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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山将军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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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龚国,三百年前只是北方的一个小国,无论从土地、兵力、财力,或是其他任何方面都不足以在大国队列中立足,一直以来虽有国号,却无强权,以世代联姻的方式依附于大国——昭。昭与舒龚东西接壤,国土面积肥硕,国力强盛,曾是这片土地东北部最强战力国之一,拥有舒龚在内的数个藩属国。
可就是这样一对强弱对比悬殊的友好邻国,却在某一天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突然兵戎相见,昭兵强马壮,以十万记数,舒龚倾尽国力,勉强供养两万散兵,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结局的战争竟然一打就是数月,最后的结果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昭大败,数十万精兵悍将一击而溃,要塞城池接二连三陷落,舒龚骑兵自西向东长驱直入,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昭国都城烟江,昭举国称降,次年春,烟江改称甲邺,定舒龚新都。
自此,舒龚国三百年长盛不衰。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昭国有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他年纪轻轻就身背战功无数,他守边土、平霍乱、定民心,用一次次的胜利书写自己如狼似虎的名号,他被称为“战神”,享万民崇敬,令敌人胆寒,受君王倚重,可以说有他在,昭便绝无外患之忧。
可奇怪的是,当年昭大难临头,战火自边陲蔓延数月之久,却始终未见这位将军率军挂旗,抵挡外敌。据说舒龚大捷一举拿下烟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各方搜捕此人行踪,舒龚皇帝急得焦头烂额日夜难寐,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月后,舒龚皇帝得到奏报,搜寻之人于都城甲邺地界巫山上发现一新坟,坟前无碑,但据附近村民所指,里面埋的正是他们的“战神”将军。
舒龚皇帝惜才,为纪念这位少年将军,特将他的坟冢保留,并下令任何人不得对其破坏亵渎,巫山之名也因此保留,算是留给这位将军的最后一方故土。
皇帝此举尽显仁义,可令百官心服万民称颂,坊间甚至将其编成故事、唱作童谣,口口相传。
时至今日,仍有说书人游方乐道。
“仗没打到都城,护国将军反倒死在都城,怕不是那皇帝悄悄将人弄死埋了,事后装无辜扮好人。”容飞羽觉得这故事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像他这么聪明的,一想就痛。
萧博宇看他:“那你怎么解释他没有参与国战?”
对哦,作为国家第一勇将,缺什么也不能缺打仗,容飞羽稍一思量,道:“兴许,是有什么别的事耽搁了?”
萧博宇冷冷道:“这是打仗,不是你约地痞打架,睡过头就可以不去。”
“谁——约地痞打架了?”容飞羽抬头瞪他,“你可别胡说八道!我每日修习功课……忙得很!可不像你那么闲,溜……溜下山找人打架。”
萧博宇一本正经:“兴许是我眼花,前几日往后山去时看到……”
“姓萧的,你闭嘴!别以为我不敢……”
“……”
···
陆小跟着少爷吃了近日来第一顿饱餐,两人出了馆子并未急着赶路,而是继续逛街,依旧只看不买。
转过两条街道,刚好歇脚一茶楼前,门敞着,内里客不少,店小二来回忙活,隐隐还有说书拍案的声音。
陆昀之舔了舔干涩的唇,跨进门里,刚一落脚店小二就正面迎来,不知道的还当特意候着他呢。
“二位喝茶?”
陆昀之点头。
“您里面请——”
领着他沿旁侧楼梯上到二楼,寻一干净位置,趁着摆弄茶具时店小二又往他身上打量一眼,问:“二位也是外地人?初来甲邺?”
陆昀之点头:“途径此地。”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城中多来外客。”
店小二陪笑,目光游移到他胸前摇摆的折扇时稍一停顿,忍不住问:“客人这扇?”
一路走来,陆昀之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探究的目光,他大大方方将扇子转了个面,这是把除了雕纹昂贵外各个部件都看似相对普通的纸扇,扇面留白,无字无画,扇骨之下血石作佩,与折扇一般,都是富贵人家的寻常物件,可细下瞧之,又觉有说不出的细微差别,仿佛金贵上又镀了层神秘。
见小二好奇琢磨,陆昀之便坦然道:“此扇乃一老友赠与,因暂未想到题字,便留其白面。”
店小二恍然大明白,长长哦了一声,心满意足退了下去。
陆昀之端起茶杯吞咽一口,直到店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才收回视线,敛了笑问陆小:“逛了半日,可有什么发现?”
陆小捧着茶壶咕嘟咕嘟猛一阵灌,他可没自己少爷那么足的精神头,挨着饿连逛几条街市,几乎将途经摊贩的好物摸了个遍、问了个遍,十足十符合被幽静数百年终见天日的样子。他憨笑道:“少爷你知道我的,对吃喝以外旁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
那就是没发现,陆昀之笑着将糕点递给他,心道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陆小高高兴兴全吃了。
“那一战,当真是凶险万分、惨烈至极,亏得我方戴将军神武。任他比丘贼寇五万大军压境,上千箭矢齐发,战吼声惊天动地、翻山倒海,依旧落得个兵败如山倒……这般猛虎雄狮,谁人敢言他不是那“战神”转世投胎,特来叩谢我舒龚皇帝陛下厚恩,保我舒龚子民安居乐业?!”说书人激情昂扬,口沫横飞,一副“当时我就在场,你们信我”的逼人架势,倒是把不少人带进了故事里。
其中就包括陆昀之,他很喜欢听故事,从略微懂事起就常常溜出府蹲在长廊下听游方的说书人讲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尤其是那些神啊魔啊的,他都要特别记下来,以便有人问起的时候有的吹。
这些年躲在炼魔窟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也经常自己编故事。比如有个人他生下来就有一个梦想,想成为世间最强者,降妖除魔救济苍生,为此他潜心苦练终成大器,最终杀尽了天下妖魔,功成名就隐于山野。
唯一的听众陆小听后连连摇头,说不对,话本里都不是这么写的。问他哪里不对,他又迟迟说不上来,最后憋了半天才想出一点——强者不光要伏魔降妖,还要找一堆爱人,需得交一群朋友。
这话陆昀之思量很久,似懂非懂,问:“如若那人至死都没来得及找一个爱人,交一个朋友呢?”
“白活一场,可怜至极!”
“……白活一场。”陆昀之喃喃道。
许久之后,被店小二忙碌中的一声喊惊到,陆昀之回神,不解缘何会想起这些。
故事断了便再听不下去,他往四下闲看。
茶楼分上下两层,上层中空,围着木栏摆满桌案,供客人们喝茶听书,下层门厅正对处设一高台,说书人手握醒木坐于上,台子够大,堪堪只占一角,茶楼不小,想要上下宾客都听得清,必得扯着嗓子,激情高昂。店内又时时有吆喝添补茶水的、另开炉灶谈天说地的,中途打岔撅活的,这样的环境不论说书还是听书显然都不是好的。
尽管故事再精彩也架不住客人拍拍屁股走人。
可这家店奇就奇在此处,它不但不缺客,反倒高朋满座,生意瞧着颇好,相比之下,街对面的饭桌酒楼就少了些红火。
陆昀之又觉得这事儿有趣,靠在阁楼栏侧往下瞧,一楼满座宾客皆三五成群,各自统一装束,品茶的品茶,洽谈的洽谈,听书的听书,乍看一派闲适,细瞧之下,可见画面之中多与市井格格不入之处。
满座皆男客,他们的着装虽各有异,但看得出均为宗门别派,其中不少随身携带的兵器也非流于街市之物。
再看他们的做派,举手投足、杯起杯落、言谈举止,随性之下又透露着工整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这些人,绝非寻常百姓,
他恍然想起方才店小二的那句闲话,想来说的就是这些人,以及他和陆小。
正打量着,一桌的客人突然叫嚷起来,面对面的两人,一人撑着桌子恨不得跳过去把对方啃了:“姓萧的,你故意拆我台!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你?”
只能看到对面人的背影,坐姿端正,说话声也不足以传到楼上。旁边还有一人,正对台子,留给旁人一副俊美侧颜。
“打不过?我是谁?我可是堂堂……”叫嚷的人独自叫嚷,吸引了不少目光也毫不在意。
“真专注啊……”陆昀之换了个姿势,撅起屁股趴在栏上,托着半边脸看得入迷,“这故事有那么吸引人吗?”
陆小问:“谁啊?”
陆昀之答非所问:“同伴都吵成那样了,还能淡定听书,可真冷漠。”
陆小还没明白:“少爷你在说谁?”
陆昀之托腮的手在紧实的脸蛋上轻轻敲击,白瓷肌肤上透出一点红,将他带笑的眼衬得妩媚,他就像一只意外发现猎物的妖魅,赤条条地盯着那处。容修远就是被那股灼热盯得侧过头,匆匆一瞬,见一少年摇扇侧身,琼林玉树,他嘴角噙笑,长直墨发翩然垂落,脖颈处露出白净线条,是少年人才有的润泽。
他坐了下去,似不打算再看过来,容修远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
陆小还是不知道少爷究竟在说谁。
“这些人听书都不嗑瓜子的吗?”他捧着半把瓜子递过来,挤着少爷坐。
陆昀之从他手里抓了一些,刚开嗑就听旁边桌的闲话飘了过来:“听说这事啊,并非人为。”
“不是人?难不成是鬼祟?!”有人接茬,语气颇为不屑:“你我活了半辈子,这世上有没有鬼还能不晓得?八成是那些狗娘养的捉不到真凶便想出鬼魂作祟的由头唬人。”
“哎吆不好说呶,那些人死的实在蹊跷,十足十的真铁挂在身上,三五大汉齐齐上手,扒都扒不下来,寻常人从哪里搞喽,你们没发现吗……”那人压低声音,缩着膀子好像生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以至于陆昀之也没能听到。
只见听他说的一众人顷刻脸色刷白额间青黑,统统被吓得不轻。
那个扬言不信鬼的中年男人冷不丁打了个颤,吞吞吐吐道:“不会吧……这这这……”
光这不言语,急得陆昀之摇扇的动作加快了些,脑袋直往过凑。
“囔~”
有人抬手指了指楼下,陆昀之顺着看过去,只见下面的人比方才更多、更杂。那人似乎碰到了熟人,对方恭敬作揖,他虽不再专注于听书,却依旧稳如老钟,连屁股都不挪一下,忒不尊重人。
“都是仙门道人,城里使得起银钱的豪门大户都怕了,纷纷上山请人回来清洗门户,听说就连戴将军府都请了人去,可见那东西凶得很。”
“戴将军可是神将转世?也怕?”
“谁说不是呢……”
几人听至此处面色已经不能更难看,也不敢继续说下去,怕念多了把那东西念回家,三两句天南海北说旁的去了。
陆昀之轻哼一声,带着股“就这?”的轻挑。
“嗯?”陆小吐掉瓜子皮,竖起耳朵看他。
陆昀之也不解释,没头没脑道:“亏得我找了半日,竟在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