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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巫山将军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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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它真不是个东西,来的快去的更快,陆昀之的快乐被淹没在当铺伙计那声凉飕飕的“什么破玩意儿”中。
老伙计拿着那块玉对足光,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摸了个遍,眼睛擦亮睁大,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对着他嘶吼“休想坑我”,而后把玉一扔,抖擞衣袖眼白直翻,生怕正眼瞧见他:“不值钱的东西,拿走!”
陆昀之纳闷,那玉材质极好,青翠透光,怎得一文不值?
学着老伙计的模样他也寻着光去看,这才发现玉石表面稀疏轻薄的磨损和藏于内部的断纹,纹路很深,由中心向外延伸,像是有什么细不可查的东西从那里穿过,将整块玉震碎所致。
如此大的折损,寻常情况下玉石早就碎裂成块,别说修整,怕是想找全缺角都难。可这块玉不但基本完整,断纹依旧贴合,竟连摸上去的触感都能光滑如初,仅凭人体感官完全感受不到它的伤痕累累。
如果非要形容那种感受,倒像是在玉石外包裹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极其轻薄的保护罩,包笼着内部的劣迹斑斑。
反倒挺有意思……
陆昀之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不多,自然爱不释手,把玩着出了店门,看得久了,总感觉这东西在哪见过,到底在哪又说不上来,整个人被吊着,一个不注意失神撞了人。
姑娘走得急,低着头风风火火,撞得陆昀之身子失衡打了个跄步,玉佩顺势飞出一截撞在地上磕蹦几下,听着不太好。
陆昀之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去捡宝贝,拿在手里呼呼两口吹了尘土,又在胸前翻面擦磨干净,确保无损刚一转身便见姑娘追了几步上来,满面惊慌:“公子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
刚一见面就死不死的,属实让陆昀之无语凝噎,还没来得及安慰对方几句,一马车便吁声停了下来,车轿四面覆帘,隔着主人烦躁的声音:“又怎么了?!”
是个女人……
女人出声不算强硬突兀,那姑娘却猛一哆嗦,怯懦极了:“回夫人,是小莲……小莲方才不慎撞倒一位公子,将公子……”
“都这时候了街上哪还有人闲逛?尽是些混吃等死的街边乞丐,撞死撞残扔点碎银就是!少在这里耽搁,都不要命了吗?!”车轿中女人怒喝,催促完又喃喃几句,“那些脏不拉几的东西,就该被妖怪收了去……”
陆昀之心道这是什么刁蛮恶妇,竟比虎闸前的刽子手都凶悍,光是动动嘴皮就教姑娘浑身发颤,颤颤巍巍掏出几块碎银塞到他手里,还顺便把他往路旁推了推,给车马让道。
陆昀之揣好玉佩,叹世道凄凉人心不古,目送车马走远才听身后陆小骂骂咧咧:“你才是街边乞丐,你爹是,你娘是,你全家都是!”
陆昀之杵他一肘,拉着人缩到墙边:“快掂掂,这是多少?”
陆小捧着他摊开的手掌,又惊又喜:“少爷,银子?哪来的?”
陆昀之轻笑:“今晚咱们不用挨饿了。”
“终于……”陆小差点乐疯,“难怪少爷你刚才挨骂还那么淡定,原来是赚着钱了,少爷就是少爷,果然厉害!”
陆昀之示意他小声:“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
甲邺城外,南三十里,一行数十人策马而来,绕过蜿蜒山道停于岔路前。
为首的年轻人往前几步,勒紧缰绳朝山下望了一眼,而后拨转马头朝着队伍远远喊了一声:“修远,我们到甲邺了。”
回应他的是两声咳嗽,被唤作修远的男子一手捂嘴一手策马缓步跟上来,经过几个时辰的马上颠簸,他咳得厉害了些,脸色发白,唇间也没了血色,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但这些好像并不影响他的心情,谈吐依旧松快:“万幸,原以为得交代在半道上。”
一旁楚瑜尧难得见他狼狈,没忍住笑出声:“交代了好,正好我此番回去也要奔丧,不介意提前哭一场。”
容修远跟着笑:“没尹家那些小师妹哭的好看我可不依。”
“那些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哪比得上我懂你心思。”楚瑜尧邪恶挑眉,故作邀请。
容修远懒得搭理他,盯着山下一片城池,表请凝然,似在思量。
楚瑜尧收回正形,长叹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容师爷他到底怎么想的,非要你跑这一趟,那什么、什么……”
“巫山将军坟。”容修远接话。
“哦对,巫-山-将-军-坟!”楚瑜尧一字一顿,“不就是个旧坟吗,里头的人死了足数百年,别说坟头残魂,怕是连尸骨也早被蛇虫鼠蚁啃得不剩多少,哪还有能耐作恶!要我说就没必要勘查,百年孤坟多得是,区区一个将军坟也没什么特别。更何况勘查旧坟这种小事随便派个人来便是,容家几百名内门弟子可选,却偏偏要你来,你一个连马都驾不动的人。容师爷他是不是上了年纪,这里不太灵光了?”
楚瑜尧戳着脑壳,毫不避讳地在容修远面前编排容家最德高望重的长寿老爷子。
容修远睇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谁非要给我开命盘卜卦。自个儿高兴不够,还非得带上你那古板老爹。”
说到这儿,楚瑜尧自觉理亏:“我是想看看属于你的桃花什么时候开,开在何方。可谁能料到你一久病缠身的羸弱之人,命盘那般硬,方开便失控,若非家父及时赶到,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容修远当即拆穿他:“你那是为了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歪心思!”他坏笑着,“芮芮可离及笄之年不远了。”
这话若平日听了,楚瑜尧肯定忍不住跟他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知道容修远有一个命定之人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苦苦等候,开心得很:“自即日起这些都与你无关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儿女情长和除妖伏魔孰轻孰重,你这一去,可别只想着抱得美人归,不管芸芸众生的死活。”
“芸芸众生谈不上,”容修远扯动缰绳,马儿又往前晃了几步:“不过按照前些天赶来调查的师弟们所说,这坟怕是却有古怪,如果真是里头的东西活了,那周遭百姓定免不了遭殃,我去看看也无妨。”
楚瑜尧不明白:“活?”
容修远:“三两句说不清楚,我且去看看。”
“……”
两人又拉扯几句,眼看天色渐晚,山间暗风起,吹在身上激起徐徐冷意,白衣少年打马靠了过来,将手里的白毛大氅搭在容修远身上,轻唤一声“哥”。
容修远这才转头催促楚瑜尧快些上路。两人就此道别,楚瑜尧带领身后一行人继续往西,赶着回家奔丧,留容修远和一前一后两位白衣少年,目送他们离开后,三人才打马往山下走。
“不准跑!山路颠簸,慢慢走!”紧跟在容修远身侧的少年一脸不快地命令,少年年纪不大,白净的脸上还有稚嫩未退,脸蛋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瞧着可爱,却并不影响他发脾气:“你今天已经咳嗽三次,不准有第四次!”
被小大人这么一训,容修远哭笑不得,只得乖乖点头,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
路上又想起楚瑜尧的话,他说的没错,坟里的东西都有寿命,像活着的人一样,有长有短,短则不说,长不过数日,时间一到便被地狱执法者押解,过奈何桥、饮忘川水,继而转世投胎。
这是人世间的传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坟里出来的东西叫“鬼”,皆为人死魂魄离体所化,鬼本无能无害,留恋人间多是有所记挂或被什么牵绊,数日便亡。可也有例外,一些受执念和怨恨腐蚀较深的鬼会演变为恶鬼,恶鬼犹如妖魔,有残害生灵、祸乱世间的能力,故而必须由仙门将其除掉。
鬼演化为恶鬼的情况很多,身首异处、含恨而终、死不瞑目……总之死的越惨怨气越重的越得小心。一般得以入土为安受人祭拜、坟头香火不断的便不会生乱,所以像将军坟这种入土数百年一向安然的老坟头,生乱更是绝无可能。要知道其他同期的小伙伴,不少早已被铲平垫做宅府地基,若要乱也该先轮他们。
容修远叹气。
“哥,身体不舒服?”白衣少年焦急。
容修远摇头。三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外,隔着数丈停下来,冷风一吹,地上的土即兴卷起一浪,扫过空旷的路面朝里散去,城门附近四下无人,两旁枯草哗啦声格外清楚,伴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给人一种暗含危险的气息。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一路只字未吐的那个忍不住问:“容师兄,这是?”
“结界。”容修远说。
“结界?哪里?”另一个少年一脸兴奋,提起屁股伏在马头上一通乱摸,却被人揪着衣服拽了回去,他极为不快道:“萧博宇你干什么!”
“马背不是木凳,乱动是会掉下去的!”
“嗯?姓萧的,你是在教训我吗?”少年大眼一瞪,自以为很凶:“我容飞羽是那种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蠢货吗?”
在他的嘶吼声中,萧博宇已经拨马来到容修远身侧:“容师兄,咱们进去吗?”
(“姓萧的,你别假装没听见,有本事正面回答!”)
容修远说:“得进,城里面还有人。而且巫山就在甲邺地界,难保不是将军坟里的东西。”
萧博宇能感受到一部分来自结界的力量,心下骇之:“搞出这么大阵仗的鬼,我还没见过呢。”
(“姓萧的,你说话,是不是被我吓到不敢开口?!”)
“此番带你出来就是历练,不必担心,你呢……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容修远往身后看了一眼,嚷嚷的人立刻停了,略含委屈地回看。他视若无睹:“以及别让飞羽乱跑。”
萧博宇点头,三人趁着天尚未彻底黑下来,驾马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