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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任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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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景五十四年,帝崩,其三子继位,上下清肃朝野,令太后整顿后宫,晋封先朝名臣数名,改年号元肃。
宫中死了一位皇帝,似乎对这些阶层百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马上临近端午,挨家挨户都在家里包粽子,更是有一副欣欣向荣之象,仿佛对他们来说,这一场谋划已久的事,不过只是他们得饭后消遣罢了。
他们既不是读书人,又不是官,并没有怎么受过那为最高统治者的恩惠,对他们来说,皇宫里的一切似乎都在遥远。
但他们又渴望一个政治清明的皇帝,他们渴望一个可以造福百姓的皇帝。
只是如今刚登基的陈肃帝,对他们来说似乎更陌生了,哪怕是陈景帝,他们也都能说出一个昏庸来,但是对于新帝,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任林晏从皇宫回来的时候顺路拐了一下顾府,不过,或许是习惯,明明那位安平侯早就已经下了命令,他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任林晏跟他说不上有多熟络,甚至是对他还有一种特殊的反感。
每一次去找任箫吟,这位安平侯总是缠着人家身边,就像个小娘子一样,导致任林晏实在见不到任箫吟多少面。
因为在外心狠手辣,对人毫不手软的安平侯,对内却有一种莫名的……贤妻良母……的……气质?
任林晏一度是看不下去,觉得还是皇宫里自在。
只不过现如今,任林晏却是回了任府,并且直奔任齐的房间去。
一路上他畅通无阻,往日那些会阻拦他的灰衣人,似乎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里里外外都没再见过它们的影子。
任林晏一路上风风火火的赶来,可是到了门前却突然停住了脚。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位父亲的。
任林晏手搭在门上,却久久没有推开。
他是父亲?他是臣子。
任林晏刚要推开门,里头却想起了一个虚弱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进来。”
他即然都说话了,任林晏就恭敬不如从命,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不过他没再像往常那样同他行礼。
任齐病得更重了,现在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用骨头架子拼在一起的,脸颊两边甚至瘦的脸皮都贴在骨头上,仿佛一棒子敲下去,整个人就会散架。
就是如此,他却仍然撑起身子来看着任林晏,仿佛想要像以前一样将他压回去。
“你哥哥,倒是挺有本事。”
说完任齐冷笑一声,不知是在笑任箫吟胆大包天,还是在笑自己心比天高。
“哥哥怎么样,恐怕用不着您来说。”
任林晏往日里对他说话,大多数是只言片语就结束,要么就直接不说。
像今天这般父子两个人相聚在一起谈这么久,恐怕是这十几年来头一次。
想来也是最后一次。
任齐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些愠怒,撑着身子要起来,但是他那瘦的像干柴一般的胳膊已经撑不起他的身子,才刚起来一点点,便又颤颤巍巍地倒了回去。
“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竟然敢弑君。”
任林晏并不奇怪他这话,他作为暗卫统领有皇上上次的权限可以在公众任何地方自由出入,养心殿那些事儿,他也早就知道了。
“弑君不弑君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来您也应该知道,现在龙椅上坐的那位是陈肃帝。”
任齐卧病在塌,自己平日里是出不去门的,消息全靠先皇赏赐的那群人,和前几日他们全都死了后,任齐的消息基本上就全断了。
听到登基的是三皇子,任齐瞳孔微微睁大,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三皇子并不出众。
但是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是皇帝,那就是主子,必须要倾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辅佐。
“陛下,咳咳咳……”
任齐忽然剧烈咳嗽,咳的被褥上都有了一丝血。
“到底该不该说是你活该。”
任林晏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并没有上前去帮他做些什么。
如今自己的身子差成这样,想来也是偿还了自己十几年前造的孽吧。
不,他怎么能还的清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任林晏对他的认知,不再是一个父亲,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又十分奇怪。
恨?怨?
或许一切的一切,只有十几年前可以诉说清楚。
只是人终究要向前看,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没有,那些已经没有了。
他没有弥补的机会,他也只收获了满腔的恨意罢了。
任林晏,又或是任箫吟,对任齐的感情,自己都不明白 ,却也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活该?我一生辅佐陛下,忠心上天可见,何来活该。”
似乎对于任齐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只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就是他该侍奉的主子。
任林晏突然好想冲上去打他一下,让他清醒清醒,自己不光只有臣子这一个身份。
“你是做好了你的臣子,对你的皇帝表明了忠心,那我娘呢?你的结发妻子呢?”
任林晏有时常常在大半夜里想起来孟氏那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可偏偏她身上又是衣着华贵,甚至是鬓角的发丝都被梳了进去,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乱来。
但他始终忘不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副场景。
“孟言?皇天厚土之下,她不该有那份心。”
任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是在看自己是早就已经不干净的手,还是在看以前的自己?
“就为了那么一个人,你就什么都要搭进去?!”
任林晏几度想要冲上去,以他现在的身子,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人还没有来,少说还得留他最后一口气。
“……我那是在帮他,也是在帮你。”
如果说刚刚对于孟言,任齐还有一丝丝惋惜的话,那么现在他就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错,甚至看他的神经,还有一副颇为得意的感觉。
“你还真是自己看得起自己。”
任林晏忽然一瞬间,感觉身子里有什么东西抽了出去,浑身感觉轻飘飘的。
他转头一看,任箫吟站在门口看着他。
该放下了。
“哥……”
任林晏皱眉看着任箫吟,这幅样子怕是又作践自己身子了。
任箫吟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不稳的走进来,站到任林晏身边:“阿晏,你先出去吧。”
“哥你……”
虽然说任齐已经病倒在床上了,但是任林晏还是不放心任箫吟一个人呆在这儿,身子估计又受了什么伤,要是顶不住怎么办。
任箫吟转过头来冲他一笑:“放心,我的身子还没到那种程度。”
说完,他指了指外面:“招待一下客人吧。”
任林晏终究只能无可奈何的退出去,只是临走前还是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哥,你不用跟他废话,该干什么事儿赶紧干,也别站着,坐下跟他谈。”
“去吧。”
任林晏叹了一口气,将房门关上,转过身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有些焦急的顾停玄。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是一股子尴尬的气氛。
“见过安平侯。”
任林晏觉得这位安平侯,最近可能真的是闲的没事儿干,不然怎么会天天往他们府上跑?
顾·前太傅·停·现安平侯·玄,看着任林晏,那股奇怪的感觉突然又油然而生。
“怎么,也被他赶出来了。”
任林晏听他的话,内心就是一个白眼翻过去,但好像自己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被赶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啦!
只不过很明显,这位安平侯的样子,对被任箫吟“赶出来”这件事耿耿于怀。
任林晏看着他这副有些吃蔫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顾停玄肉眼可见的脸黑了下去。
“侯爷,兄长近日身子不适,家父又卧病在床,还请您择日再来。”
任林晏不是很明白他待在这里等任箫吟……大约吧……是为什么。
顾停玄看着这个小兔崽子,这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又有一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诶,你说还打不了,还骂不了,气人不?
“不劳任统领费心。”
“您究竟是跟兄长有过什么纠缠?”
言下之意便是又没惹你也没干啥,赖着不走干嘛?
“本侯乐意见他。”
任林晏听着他的回答,脑袋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不可思议但细细想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任林晏突然觉得,孟氏可能要从坟里钻出来又躺回去了……
正当他们两个人“谈话”的时候,身后的木门突然“喀吱”一声,任箫吟撑着门从里头走了出来。
“生病了药就好好喝,苦不死你。”
顾停玄甚至比任林晏的速度还要快,冲上前去扶住了任箫吟,看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咳嗽,不满道。
“不喝。”
“……”
任箫吟侧身将门后的扬面露出来。
任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只手耷拉在边上。
很明显,他已经去了。
“哥,要将他和娘合葬吗?”
任林晏在孟氏死的时候还小,也仅仅只是孟氏死的时候,来弄明白了一点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
只是他并不知道,孟氏对任齐,还有没有盼望和喜欢。
他不喜欢任齐,但孟氏是他的母亲。
任箫吟转过头来看了看任齐,想了想十几年前的那无数个夜晚,最终还是向前方走去。
“单独立个坟冢吧。”
仿佛这十几年来若隐若现的恩恩怨怨,终于在此刻了解。
忠臣亦或是父亲丈夫,那都已经过去了,已经是昨天,现在要顾的,是还未来到的明天。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