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龙文章” ...

  •   “龙文章”张口朝伸过来的指头咬上去,袁朗赶紧地收回了手。开玩笑,虽然没有鬼没有实体,但既便是空气作势“咬”一口,于一个特种兵来说,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袁朗终止了这种无意义地鬼话,闭眼准备睡觉,可鬼却不干了。
      龙文章趴在袁朗的胳膊上,晃来晃去,捏着嗓子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过,觉得这句话万分地好玩,于是变换了各种方言及音调,“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于是在这种“偶做鬼也不放过你”,“俺做鬼……”,“吾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好不啦……”音调下,袁朗真恨不得把这鬼掐死再掐活过来算了。
      袁朗钻到了枕头底下,防止魔音穿脑。
      声音没了,一阵凉风过来,就感觉那只鬼也钻到了枕头底下,睁眼,就看见面前这只楚楚地看着你,眨巴着眼睛,面面相对……
      袁朗闭上了眼,再睁开,可以当作是照镜子么?!好像是年长了十岁的自己。
      袁朗无奈道,“不冷了,为什么不睡?”
      半晌,听见答道,“睡多了。”
      ……

      叹气。得,今天就不睡了。
      袁朗起身,摸出了烟,“睡不着?”问完,才觉得这话很好笑,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明显地觉得面前这只气息低了下来,“是快要清明的原因吗?”
      看这只鬼脑袋往枕头里钻的样子,不知怎么袁朗就笑了,笑完,轻声叹了一下,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了烟圈,然后直愣神。
      许是这烟叶诱惑着了,龙文章钻了出来,眨巴着眼睛围绕着烟圈转,然后飘起来,去捕捉那袅袅的香烟。
      黑暗中,烟圈渐渐变淡,连带地感觉那鬼影也要消失不见似的。
      袁朗又吸了一口,龙文章顺着烟圈又飘了回来,盯着袁朗看,学袁朗的样子吸着烟。
      “喜欢烟?想要吗?”
      龙文章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觉得会离他们近些……”无意中的话让袁朗手抖了一抖,袁朗发现,自从遇见这只鬼,不,龙文章之后,自己就常常被整得有些……呃,腻歪……袁朗想,被那些南瓜知道,真要被笑倒大牙了。
      袁朗吸了一口烟,正要吐出烟圈,就看龙文章笑眯眯的说,“我也会离你近些……”
      咳,咳……眼见那些烟要被咳没了,龙文章飘上去,吧叽一口,凑到袁朗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惬意地眯眼,学着袁朗吐着烟圈。
      气得袁朗直咬牙,忽然袁朗一个特别纯良特别魅惑的笑容,“还想要?”
      那个纯良+魅惑的笑容,让龙文章当机在那里,呆呆的。
      袁朗又吸了一口烟,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揽着那颗呆呆的脑袋,就将那口烟渡了过去。
      龙文章眨了眨眼,末了,舔了舔,然后呆呆地说,“我好像亲到你了?”
      袁朗未曾料到是这么个反映,不过那呆呆的样子,看在眼里,竟然觉得——很可爱?真是鬼迷了心窍了。

      3.

      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呢?不知不觉中,烟烧到了手。
      “我还要。”
      袁朗思绪被打断,满头黑线,点了根烟递过去,“给你。”
      龙文章摇摇头,然后赖皮地垂涎地看着袁朗。
      袁朗看着那个谄媚,带了一点点无赖,还有一点点委屈,以及一点点猥琐——呃,换个词——不君子的笑容,反省自己A人无数,怎么就对这么只鬼没辙呢?
      袁朗无奈,吸了一口,龙文章就凑上去一口,那唇擦过嘴唇,凉凉的。
      “我马上又可以见到他们了……”半晌,龙文章飘过来一句,然后问,“死啦,你怕鬼吗?”
      袁朗反问,“你会怕吗?”
      龙文章摇头,“你忘记我是招魂的了吗?”
      半晌袁朗道,“如果真的有鬼,对活着的人,是种欣慰和幸福。”
      “我就是鬼。”
      “所以……很好……”

      “死啦。我可以让你看见我的记忆,看不看?”
      袁朗摇了摇头。
      半晌,龙文章无趣,“我可以偷看到你的梦,你信不信?”
      “不嫌无聊你就看。”

      只相处了几天的人,明明觉得,像相识了一辈子。
      龙文章,参加过远征军,炮灰团团长,祖上招魂为生。简简单单几句话可以概括的人生,袁朗却总是觉得可以看见背后的很多伤心和悲悯。所以,有些事,慎重到袁朗都不会A人了,不,A鬼。
      袁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似乎依然喃喃听见龙文章在讲他的团,不,我的团,袁朗也习惯了说我的团,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烦啦,阿译,不辣……那一个个有名有姓的,孟烦了,林译,邓宝,张立宪……

      在一个人,不,一只鬼,喃喃话语中睡过去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袁朗未曾打断,因为那只是隔了那么多年的长长的思念与孤寂,或者说,亏欠,这份亏欠,甚至让这只鬼,死了都放不下。
      龙文章是很复杂,总出乎人意料,但其实,他真的很简单。

      在一个活人的体温中,讲一些过去的故事,龙文章怀疑自己大约是疯了。
      但在那样一个夜晚,乍暖还寒时候,就忽然有浸入骨髓的孤单。
      然后毫无意外地进入了袁朗的梦。
      梦里大片大片地油菜花,美得会刺痛人的眼,生命的颜色,彩色斑斓,袁朗眯着眼睛笑,几个场景变换,地里一地一地金黄的黄瓜……“以后要常相守了……”不知怎么地冒出袁朗这句懒洋洋的话,这句话是前一次无意中听袁朗喃喃出来的……
      在这样的梦里,龙文章忽然觉得,曾经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也许终将会没有人记得,但,这就是曾经爱过也守护过的,大好河山与美好生活……
      真愿在那样的梦里睡过去,可是色彩越来越淡,怕是袁朗要醒了,龙文章动身准备离去……忽然间袁朗好像寻找着什么东西,伸手出去,忽然醒了……

      梦醒了。而生活,会继续。

      借调工作终于完成了,袁朗开着陆虎彪悍地回来了,停车潇洒地跳下来,就往铁路办公室走。当然,后面跟着一只鬼。
      “队长……”“队长!”一路上迎接目光无数,那里面既有热切,还有种美好生活就要完蛋了的哀号。
      走了几步,回头,见龙文章还在那里吐得不成样子。真受不了,晕车也不至于那个样子吧。面对着龙文章控诉的眼神,袁朗摊手故作无辜,车开得快早早到,早死早超生么!
      旁边的南瓜们只看见袁朗回身的笑容,面面相觑,这笑容怎么着也是要A人的前兆,心下不由同情不知哪个倒霉鬼……
      “是鬼!但不是倒霉鬼!”龙文章忿忿不平,但想想无人理会,不由更加郁闷。
      “回来了?”铁路从文件手中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袁朗一圈。
      “袁朗归队!”
      铁路正待说什么,忽然目光落到袁朗颈侧,目光几不可微地眯了一下,眼神暗的读不出情绪。
      袁朗顺着铁路的目光,手抚上了颈侧,这才反应过来是刚才那一路上被龙文章咬的。这一路上,龙文章晕车,袁朗本来真是想开快了早些到,可惜龙文章不领情,逮哪咬哪,最后狠狠地在脖子上咬了一口。作为报复,袁朗车开得飞快,只差没把自己颠簸出去……
      “怎么回事?”铁路轻声问。
      思绪被打断,袁朗收起欲笑的表情,带上了一个谄媚讨好的表情,表情摆出来才反省这表情怎么跟龙文章学得那么像,不由一个尴尬,真是活见鬼了……
      果不其然,听见了龙文章大乐的声音。
      收回了表情,抬眼看见铁路有些发怔的表情,袁朗讪讪笑,“被咬了。”
      铁路眯眼,问,“谁那么大胆,能近了你的身?”
      “死鬼~~~”袁朗磨了磨牙,尾音挑了上来,半点都不想承认。龙文章在旁边哈哈乐,比晕车药都好使。
      那不甚清楚的发音,以及那欲语还休的表情,这话听在耳边里,实在是像调情。
      铁路挑了挑眉,又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伸手扔过来一沓材料,“马上有演习,准备好。”
      袁朗收回材料,严肃回答,“是!”
      交接完毕后,转身出去了。

      半晌龙文章飘过来,轻声叹息,开口想告诉袁朗刚才自己闻见了伤心的味道。
      袁朗回头,“磨磨蹭蹭干嘛呢?”
      于是龙文章跟了上去。

      铁路吸完了那根烟。起身站在窗跟前,看着操场上那些欢快的身影,那些音容笑貌隔着那么远的空气与风传过来,真觉有些天荒地老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有些欣慰,又有些悲凉。
      无意间偏头,看见了袁朗的背影。抬头看了看近四月的天气,忽然觉得有些奢侈。
      许是快要到清明的原因了吧?你活过太多人的人生,容易将一些看淡,于是有了一种“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的心情。
      一些东西,太过理所当然,没想到却失了先机,你只能让它理所当然下去。

      5.

      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看资料,龙文章在身边乱转,对所有的一切好奇的要死。
      “现在都不用画图了啊?”
      “对,有卫星侦察。”
      “当时,差点丢了半条命……”剩下的话,龙文章没说。
      “不过也不能太依赖于高科技,战争到最后,其实还是人的较量。”
      “嗯~~”龙文章情绪明显地好起来,然后指着电脑问东问西。
      不可否认,龙文章领悟能力不错,而且总有奇思妙想。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吴哲。
      “报告做完了?”
      “嗯。我申请休息。”
      “不准。”袁朗抬头,恬不知耻地说,“演习又要开始了……”把手头材料扔过去,“接着!”
      “我要控诉!”吴哲恨得牙直咬,“我容易么我,我一天只睡6个小时,我比总理还总理……”
      袁朗打断,“能者多劳么。”说着,上前揪住吴哲,按着电脑旁,俯身开机调开文档。
      只见吴哲咬着牙,脸和耳朵都气红了,“你个烂人!”
      气温有些高,龙文章飘到了窗前,喃喃说,“他像我的三米之内……”
      袁朗手还抚在吴哲肩膀上,闻言抬头,“三米之内?”
      呼出的热气喷在吴哲脖子上,带来一阵战栗,吴哲咬着牙说,“这哪三米之内!这都零距离了!”
      看着吴哲真要恼羞成怒的样子,袁朗不明所以,“好好好……我离你远点,三米之内……”说着坐到了吴哲对面,拿起了材料。
      吴哲随手打了几个字,抬头就能看见袁朗的脸,还有眼角未消失的笑意,只觉心浮气躁,拿起材料就向外走,“我回去工作了!谁和你三米之内!”
      ……

      吴哲出去后,袁朗看着龙文章,不明白哪里惹着吴哲了。“龙龙,你说这大硕士,娘们叽叽的,吃枪药了?!”
      “他是张立宪。”
      袁朗脑袋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张立宪是谁,“你不是说他像你的三米之内么?”
      龙文章摇头,“张立宪……你们的关系像我和烦啦。他很崇拜你。”
      袁朗注意到,龙文章说这话时有些黯然,“你想烦啦了?”
      “他很好,他还活着……”
      袁朗从不知安慰一个鬼,是这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他懂很多东西,他能看透很多东西,半天,袁朗说,“他其实也很崇拜你……”
      “不,他崇拜他的虞师座,否则他也不会自杀了。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的人崇拜过,我只是个炮灰……”
      “崇拜,很重要?”
      “也许不。但从来没有那样的人,从心里看重我。”
      “龙龙,我很崇拜你。真的。”
      闻方,龙文章吃惊地抬头。袁朗真诚地点了点头,“真的。我真的很崇拜你。”
      “死啦。你太正直,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为了生存,我使遍了什么手段,我太猥琐太低级了……”
      袁朗轻声说,“那只是些手段,而已。在那样的环境下,活着,还有希望,不容易……”
      “他们从骨子里面瞧不起我们,我们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牺牲品……”
      “你说过的,没有任何一个结果,值得付出生命。所以,你是对的。”
      然后,龙文章不吭声了。很久,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做对了?”
      “对了。”袁朗微笑着点头。
      龙文章慎重道,“对,很重要。”

      当所有的精英,认为你应该舍生忘死、杀生成仁,你不过是炮灰;而所有的炮灰们,把命交到你的手上,只有你自己,找着希望。从而没有人真的尊敬过,知你会疼痛,知你的疼痛。狂妄却又自卑,从不曾有人说你,做对了。
      半晌,龙文章飘到窗台上,转身说,“我想静一静。”
      袁朗开了窗,轻声说,“吴哲的花园现在估计没人,晚上有空带你去375”,然后转身把吴哲放在桌上的马蹄莲放在窗台上。

      6.

      身边没有吴哲帮忙,也没有那只鬼在耳边呱噪,袁朗觉得这效率明显地低了点,不由叹了口气。冲了杯茶,搓了搓脑袋,开始玩命地工作。
      数据分析、战术制定、调整方案、选派人员……自攻自守地挑问题、找毛病,然后再改再调整……
      那杯茶,忘记了没有动。就这样,忘记了午饭,也忘了喝水。
      当办公室里昏暗的时候,袁朗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黄昏了。龙文章不知飘到了哪个角落里,是不是趴到375去了?有些累,也有些渴,端起茶喝了一口,无比难渴,忍着一口气喝完。然后闭眼,打算眯一会儿。

      副官衣衫破烂瘸着腿对龙文章喊:“你就是一只疯狗,我怎么和你趴在一个窝里了?!”
      “哎哎哎~~~”龙文章毫不在乎地笑。
      那笑,袁朗没见过,看着发愣。
      龙文章抬头,看见袁朗,冲着招了招手,然后叫,“狗肉!过来!”
      然后看一条狗亲热地扑上去,非常节制地咬着龙文章;龙文章被掀倒在地,毫无轻重地咬着狗,咬着狗肉呲牙咧嘴……末了,搂着狗肉躺在泥乎乎的草地上,看天。
      袁朗走过去,也躺了下来。
      “他就是我的三米之内。”
      “嗯……我觉得,他其实是服气你的……就是言词……”
      “他就是嘴损。习惯就好。”龙文章眯了眯眼,“这天不错……”

      是啊。硝烟似乎远去,远远传来的炮声,似乎也已经失真。在这样的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年代,还有着如此奢侈的心情——美好到,像是一种罪过。
      “死啦。有时我觉得,这么美的东西,我都是不应该享有的。”龙文章喃喃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袁朗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师座曾说过,“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任何一个人,有血性的人,军人,听了这话,都不知该怎么反驳。在这样的年代,活着,难过竟然成了一种罪过吗?
      风,拂面。带来泥土和尸腐的气息。生和死,没有尽头。

      然后场景变换。
      龙文章从军需官老婆处翻墙出来,抬头,看见袁朗在外面。一愣,看见袁朗转过头等他,“走啊~~还真恋恋不舍啊?”
      龙文章快步跟了上去。那一刻,从没觉得自己不堪过。以前烦啦无论调侃还是贫损都从来没有伤到龙文章毫毛,可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疼了。喃喃问自己,“我是不是真挺该死的?”
      袁朗停下脚步,回头,龙文章不防差点撞上。袁朗说,“龙龙,炮灰团,太不容易。我的团,你只是想为了——我的团……”
      没人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拿自己当作交易;可是当不得不这样生存时,只能让自己全副武装、皮糙肉厚。当活下去都成了奢望,没有谁有资格对这样的生存,指指点点。
      阳光浓烈到人恍惚,热,让人觉得这副□□都是拖累。
      走过河边时,袁朗说,“去洗洗吧。”
      龙文章累极,抬头不解。
      “脂粉味……”
      “哦……”龙文章三下扒了自己,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拿水撩了几把,转头招呼袁朗,“下来呀。”
      袁朗抬头看了看太阳,直觉这么好的一汪清水浪费了可惜,于是也扎了进去。
      等两个人浑身清爽上来时,觉得没有那么热了。龙文章穿好衣服,回头,见袁朗使劲地甩了甩脑袋,水滴扑愣愣的四溅,笑容眯了眼睛。心,都清凉凉的。
      坐了下来,发呆。袁朗走过来问,“想嘛呢?”
      “死啦,认识你,顶好,顶好。你,像太阳……”
      “行啦行啦,酸不酸,酸不酸?!我牙都被你酸倒了……”
      袁朗捂着牙的动作逗笑了龙文章,“死啦。你太正直了……而我,太猥……”
      袁朗走过来拍了拍龙文章的肩膀,打断,“我知道。”然后挨着坐了下来,“我常常想,在这样的人人都苟活的年代,清醒的人可以做什么?一败再败的山河,谁还有着希望?人最痛苦的事情,是一觉醒来,发现无路可走……干嘛要醒来?不如都睡过去啊……”

      再次场景变换,是那场庭审。
      一个又一个地名,纷乱的回忆,支离破碎的记忆与大好河山,都没了。那些桃红柳绿、环肥燕瘦、色香味形养,一方水土……
      痛到不行。
      ……
      各式各样的声音中,“队长?”若有似无,“袁朗?袁朗……”
      “袁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