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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黑暗和救赎一瞬间的差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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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在被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邓博言都意志消沉。人的长大是一瞬间的,比如,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着火,听着万丈深渊般的求救声,见着世间丑态百出,而他自己深陷其中。
年少时期,邓博言十分有骨气。骨子里的傲气宁死不屈,毕竟是大家族出来的少爷,怎么可能因为一些事情就委屈自己?
就是在邓家被灭门之后,他邓博言也是依旧坚持着文人风骨,在窃贼盗过,强盗掠夺的日子里,他一个人穿着那身挣扎在窒息世间,沾着泥浆的衣服,走在大街上。
富家少爷落难,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种人是被人嘲笑讽刺的对象。虽然别人不知道他姓邓,但身上的气质,纵使他颓废,纵使吃了再多的柴米油盐也消磨不掉的。
一想到,世间只剩他一个人,他的家人,朋友,一想到他们,眉头一酸。怎么偏偏,只活了他一个。
要说这是网开一面,还不如让他早死好了。
报仇,呵,说着容易,他凭什么?凭什么报仇?凭他孑然一身?凭他身无分文?凭他没有本事儿?凭他想得美?
报仇是要有资本的。他一无所有,他想去报警,可是连门都没进去。被轰出来了。他想要去找昔日好友,家族友谊是建立在利益至上,没人肯帮他。而且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求别人,这样会害了他,邓九不能白死。
无能为力又一无是处。
他漫无目的走到大街上,仔细回想他活的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什么都不会,怎么能安然的过了十几年?
哦,想起来了,是因为他有父亲、母亲、亲人,那些人把他保护的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很优秀,以为可以运筹帷幄,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以为可以眼高于顶,以为可以傲世群雄,以为可以有本事的,以为可以养活他自己的……
所有的以为,在他踏出邓家家门的那一刻起,全部崩塌。
他一无所有,连生存都是问题。
更何况,他还不想活着。
这一刻,终于有一个萦绕在他心头模糊不清的概念,破土而出:人为什么要活着?
还不如去死。对,还不如……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
他停下脚步,酒楼的饭香钻进鼻子里,引起他的饥饿感。他想,反正都要死了,死前总要吃个饱饭。
饥肠辘辘,他走进了这家家生意兴隆的饭店。身上穿的还是出邓府时穿的华丽衣裳,虽然狼狈不堪,但遮不住气度。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会毕恭毕敬的唤他一声“爷”,还十分享受这种就算落魄也依旧被人尊敬的感觉。事实上,只是因为他的穿着是个有钱人,有些人就会称呼“少爷。”
他大手大脚,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鸡鸭鱼肉。店家看的眼都直了,嘴角咧到耳边,心里高兴的都遮不住,高兴来了个有钱人。
那人谄媚的称呼他:“少爷,要吃什么?”
“随便来些什么。”
“好嘞,少爷。”
说完,一个脆脆的小孩子声音,传过来,“爹,你看,我从街上捡了份报纸。”
店老板慈爱地斥责:“不要跑这么急,万一摔跤怎么办?”
那小孩儿笑呵呵:“知道了,爹。”
老板这才满意,朝他解释,脸上带着一丝柔情“那是小女。”
天真活泼,他点头夸赞。
菜上的很快,满桌子的鲜肉美食,许久的饥饿感再加上突然想开的问题,他吃得津津有味,但这并不代表他粗俗,他举手投足间富家子弟的气度展现的淋漓尽致。
优雅从容。
吃饱了,邓斐直接起身离开。店小二,上去拦他。他觉得莫名其妙,眼神带着几分纯净,问::“你拦我做甚?”
店小二更是觉得奇怪:“少爷,你还没付账呢?”
“付账?我一向都是赊账,有人会替我付。”
小二拿来账本:“好的,爷,记在哪家账上?”
“邓……”他突然说不出话了。他赊不成账了,家没了。
店小二眼光毒辣,一看他不说话,就知道今儿这帐是赊不成了。这人保不准还付不起帐,立马变了脸,语气变得生硬起来:“这帐怎么结?”
邓斐浑身摸了一遍,光票票的,身上找不出一个子儿。霎时脸红透了,他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付不起帐的一天。他尴尬的笑笑,小二当即明白,立马叫来老板。
老板凶神恶煞,一听有人吃饭不给钱,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身后还跟着一群壮丁。
“吃霸王餐?瞧不出来呀!穿的倒是人模人样,怎么不给钱?是我面子不值钱?你瞧不起我?还是……找事儿?”老板斜着眼睛,冷嘲着。
邓斐不好意思,磕巴的解释:“抱歉,我身上……不经常带钱。”
“切,瞧出来了!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吧。赶紧给家里通信,拿钱来。”
“我……回不了家。”
“谁管你回不回家!赶紧给钱,不然,我打死你。”
“我……老板通融通融,我……真的……有难处。”邓斐生平第一次觉得委屈,委屈的想哭。
老板尖酸刻薄,却字字诛心:“你这人真好笑!我就没些难处了?你去街上随便捞个人问问,谁还没些难处!通融你?那谁来通融我?要都你这样,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要是因为难处,就吃霸王餐,要是有难处就怨天尤人,要是有难处就闹死要活,那这人还活不活了!”
店老板,语言狠毒,每一字都如同一刀斧看在他身上,拨开他的皮肉,将他的丑陋展示在世人面前。
难堪。
“别废话了,赶紧给钱,实在没钱,把身上值钱的掏出了抵账。”说着,那老板还要上手去搜他身。
慌忙从家里逃出,哪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老板什么都没找到,心里烦躁。转眼一看,邓斐身上的衣裳也值不少钱,多多少少能抵债,对着身后的壮丁道,“衣裳值不少钱,把他衣裳脱了。”
几个壮丁三两下的拽着他的胳膊和腿,上去扒他衣服。
邓斐脸一白,手脚不停的挣脱,大叫:“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大少爷,是你欠账不还?还装得真委屈。”
“我……”被几个大汉拽着,挣脱不了,邓斐又自知理亏,却也极其好面子。眼瞧着衣裳要被扒开,急得晕头转向,脱口而出:“你们松手,我、自己脱……”
那老板有些不相信,觉得这少年脑子可能不太好使,怕这少年耍花样,但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么多人,他就是想耍花样也刷不出来,便点了点头。
话说出口的邓斐,只觉得,长这么大,从没有,这般屈辱。但一想到,吃饭不给钱,是他的错,便定了定心神。脱下衣裳,那一瞬间,他巴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下去,真是丢人的很。
店家捡起衣裳,道了句:“大家少爷真是有脾气。”
邓斐只满脸通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气急败坏。
后来,他开始混日子。
具体都干些什么呢?记得不是很清了,只记得店老板说,有难处便要死闹活,便怨天尤人,便……
邓博言在一条小道上,看到了路边一个小女孩低头在玩石头。他又想起那家店老板的挖苦之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别人痛苦得要死,他还非要在人家心上插刀。这样的人,不给他些教训,他就一直这样。
这一刻,邓博言的怨天尤人转变为恨意。
他恨呀,恨他父亲平易近人,却遭人陷害;恨邓家平日对大家多有照拂,临了,每个人都来插一脚;恨命运不公;恨浮云苍狗,曲折多难;恨为什么黎明的到来,带来的是商贩喊呐,青年书意,人群鼎沸,只有他一个人深陷黑暗。
那一瞬间,似乎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如果可以,他希望世界灭亡,他希望全世间的人都陪着他难受、痛苦。看着街边带着笑意的人群,既然他难受,那别人也别想好过。
他走到那小女孩身边,蹲下来,陪着她一起玩,口中还套着近乎:“还记得我吗?我在你家酒楼吃过饭。”
那小女孩抬头,目光纯净,带着一丝喜悦“记得,你怎么在这儿啊?大哥哥。”
他耐着性子,“路过,看见你玩的开心,就过来看看。”
说着,他抓起了石子,灵活着翻着石头,这几颗石子在他的手中宛若有了灵魂,活蹦乱跳。
“哇!”小女孩看得惊呆了。
小孩子很好哄的,陪他们玩一会儿,他们立马无条件的相信你,和你做了朋友。
邓博言呸她玩了半天,临走的时候,小女孩拽着她的衣袖,很舍不得他。
他趁机邀请她,“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我们是朋友吧?
在目光纯净的信赖眼神下,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好吧。”
他领着小女孩,避开人群,走在偏路上,步伐飞速,像是贼人。事实确实如此,他打算将这小女孩随便扔在一个地方。
让那老板看看,那些所谓的难处,会不会让人闹死要活?
他要是丢了女儿,会不会怨天尤人。
呵,好笑。
不自觉的,走到邓家。
小女孩不明白,也跟着他停在这个墙壁残破的楼宅,安静待着。
“那是我家。”
“嗯?”
突然看见掉在地上,沾着灰尘的一块儿,黑糊糊的“石头”,他连跑带爬,捡起,拍拍灰尘,那是一块儿,蒸糕。
他紧紧攥在怀里,捂着它。
这带着冷意的蒸糕,在他怀里,顺着胸口到心脏,滚烫得要命。
一股暖意顺着脸颊到达心底,他抬头看了这双纯洁无暇的瞳孔,小声呜咽。这夺眶而出的眼泪,在他毫无意识之前,先有人阻止了他。
这个孩子不明白他发生了什么,但愿意替他擦眼泪。
真的,救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么好的孩子,他怎么,怎么舍得丢下她。
他捧着冰如寒石的蒸糕,小心翼翼,埋在胸口。按着原路,把她送了回去。
他躲在人群中,看着小女孩奔向她的父亲,看着店老板宠爱的摸着她的脑袋,默默离开。
然后,他遇见了妙龄儿。
那是一个嚣张跋扈,古灵精怪,很喜欢,很喜欢他的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