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将子戏》半钱八两

21、2

　　邓博言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赶紧往家里跑。隔着不远，他看见，看见……一片火光冲天，从他家院里烧起来，老远就听见哭天喊地、痛入心扉的哭叫，络绎不绝的枪声，还有烈火焚烧、陷入死亡的声音……
　　这些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了，吵整个脑袋都“轰隆隆，轰隆隆”……吵到他脑袋疼。那冲天大火，一下子烧到他的心底，烧的他皮肤、筋骨、血肉、脏腑，滚烫难熬，他不敢相信，撕心裂肺的喊道“爹，娘，阿九，京叔，小槐……”
　　没人应他，院里的哭声传到方圆百里……
　　后门专门有人等着他，邓九。邓九带着一群大汉把邓斐堵在门口。
　　“小九，前院怎么了，你放我进去看看。”
　　“爷，对不起”一向唯唯诺诺的邓九第一次不把少爷的话当成话。
　　“放开我，放开我，小九小九你瞧瞧，这是我给爹买的糕点，我送过去……"
　　"不用麻烦你了，我替你送。"
　　"放开我，前院出事儿，我要去看看"
　　"你去看看有什么用？还是白送命。"
　　"小九小九，你放开我，我不惹事儿，我发誓，你看看我，我是邓博言啊，我从来不骗人，我就瞧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就走，乖哈，就一眼”他眼中带着一丝理智伴着希望，嘴角牵强的笑着，忍着性子哄着邓九。
　　邓九没有说话，就静静的看着他并接过他手中的糕点，过了半晌，从嗓门中艰难发出音“带走”。
　　听见这两个字，邓博言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眼睛发红，疯狂的拍打着撕扯着想要挣脱困着自己的大汉，可是他越挣扎那些大汉就拽的越狠，他没办法啊，什么狗屁气度，什么绅士礼仪，他全都不要了，他扯着嗓子喊骂:“邓九，老子白养你了，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一开始就让你死了也省的现在气我，养条狗也比你强，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邓九不吵不闹，少年委屈求全，安静看着他，哄道:“少爷，你想什么呢？你看，你一个人也帮不上什么忙，赶紧寻人帮助，不是？前院被人堵了，没人出的去，趁现在，您赶紧去找人……”
　　邓博言怔了一刻，恍惚道:“对，对，对……”
　　“是吧？”少年耐着性子的哄着。
　　架着他的几个大汉没有松手，黑暗中，他似乎看到邓九扇了他自己两巴掌，朝着自己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嘴巴一张一合:
　　“……爷，咱们邓家要留个人啊。”
　　没人应他，院里的哭声传到方圆百里……
　　邓博言想要找人求助，他跌跌撞撞的去挨个敲打邻居的大门，可是家家大门紧闭，没有灯火，没有声音，仿佛是没人活人居住的空房。屋内的人听着外面的敲门声，以及不远处的哭叫声，只能捂紧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波及到自己……
　　“着火了，着活了，快来灭火啊——”
　　“你们开开门啊，着火了，你们没看见吗？”
　　“出人命了！我说出人命了！你们没听见吗？出人命了！……”
　　“我……我……你们看看，看看，帮帮我，行吗？”
　　“我求你们了！你们开开门吧……”
　　那些所有的求救，在某一瞬间转为破口大骂，后来没办法眼泪流下来了，最后嘴里只重复着“求求你们，帮帮我！求求你们……”
　　这少爷生平第一次这么狼狈，狼狈到，他想要一个人扑进满天大火中……将狗屁重担抛到一边……
　　恨意和卑微布满整张脸，他不停的求人，求人……绝望中还抱有一丝幻想……他想，万一……万一，下一家肯出面帮他呢？万一邓家能撑到他找人回去呢？他不死心，一家一家的敲，一家一家的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没有敞开的大门，这一拳一拳敲打着门，空荡的夜里，回响声震碎了少年的自尊、面子、稚气、热情、高洁、温雅……
　　他想纵身火海，死在一片喊叫声中，额间汗水时不时的往下流，一夜未眠，双眼肿胀不堪，布满血丝，他双手麻木，肿胀皲裂出血……
　　他没有知觉。脑海中挥之不下的是火海中的家人，心痛至极，既愤怒又委屈，既难过又无助，既寒心又不死心……
　　只一夜，他见识了人情世故，只因为，他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