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盛声》沐就

12、逻蓝城

　　田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要是现在就走，有没有可能……”
　　“没有，”宁归程很严肃，“他们会认为你是去报信的，然后在路上埋伏。”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田屹依旧不死心。
　　“抱歉，我不是故意将你卷进来的。”宁归程叹息，转身拿了一根棍子递到田屹面前，“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绝无怨言。”

　　宁归程是真的很内疚，他没想到那群人如此丧心病狂，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田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踏上这条路。前方有战事他是知道的，但离逻连城很远。加上他活着都很难，怎么会天天去买报纸了解。

　　田屹站着，没有接过棍子。“你让我想想。”
　　“好。”宁归程仍然将棍子放在一边，以备田屹要打他找不到称心的武器。

　　潘全不知道溜达到哪了，回来时手上提着酥饼。他将酥饼放在桌上，挑了个最好看的递给田屹。
　　“兄弟，我们的伙食暂时还是不错的，毕竟宁小少爷在这。你认真考虑考虑。”

　　十分钟后，田屹吃完酥饼，想了想还是没把手指上的残渣舔干净。田屹瞅了眼宁归程，“以后可以经常吃吗？”

　　宁归程笑了，递给他一张白帕。“擦擦嘴。当然可以，而且我发誓，会护你周全。”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咒语，不仅牵动了田屹的心，更是捆紧了未来。

　　田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保护他，就连这句“护你周全”，也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听。

　　小时候的田屹就是个小乞丐，没爹没妈像是从垃圾堆里蹦出来怪物。他做不来偷鸡摸狗的事情，没钱没吃食，常常饿得捡饭店后门口的残渣吃。

　　后来田屹去刷盘子，去大户人家的马圈掏粪。勉勉强强填饱肚子，存了点钱。
　　至于田屹是怎么走上算命这条路的……

　　田屹十二岁那年寒冬，食物紧张，他也被开除，连马粪都不用他掏了。田屹揣着几个铜板，希望熬过一个冬季。

　　那年大街上尸骨遍地。正逢过年，朱门挂红灯，乞丐就保持着跪趴的姿势，被大雪淹没。

　　要饿死的人比妖怪还可怕。田屹第一次知道，原来野兽互相厮杀吞食的场景是这样的。田屹身子小，躲在墙洞里，躲在垃圾堆里，逃过一劫。

　　在第二日晓光普照大地时，街道上的惨叫声终于逐渐停息。白雪都被染红，触目惊心。
　　田屹面对的街道上坐着一个老头。这老头他认识，在这条街上算命，坑蒙拐骗。

　　但是一夜过去，这老头活下来了。
　　田屹不忍心，他给了一个算命的瞎子半块饼，结果那个瞎子非说田屹偷了他的钱，哪怕那人是个瞎子，但好歹是个大人，田屹瘦巴巴的身子根本挣扎不开。

　　瞎子拿走了田屹身上所有的钱与食物。
　　没人管，也没人敢管，街角的乞丐都盘算着怎么过来分一杯羹，像是饿狼，毫无人性可言。

　　田屹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季。他抱着自己缩在角落，身边是臭烘烘的垃圾。田屹被淹没在垃圾里，只漏出一双眼睛，窥视这个血腥的世界。
　　还有一个小孩，在昨天，在这堆垃圾里，没有声响地死了。

　　田屹单薄的麻衣根本抵挡不住寒风，早些年的衣服根本遮不住手腕和脚腕。就连鞋子，也是田屹运气好，大富人家的小仆人换鞋，扔给他的。

　　街道上又响起嘶吼，挣扎，鲜血甚至蜿蜒到田屹的脚下。田屹没哭，他想，如果就这样死去，会不会去往神仙住的地方。

　　神仙那里肯定有热气腾腾的包子，有雕花的大床，有花香，又暖洋洋的光。
　　他再也不会吃不饱，不会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祈求一口吃食。他再也不会独自走过血腥的街道，看见同伴离去。他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不用颠沛流离。

　　快死的人是没有理智的。田屹想喝水，想吃东西……他看着街对面小巷子里的瞎子，内心的黑暗再也压抑不住。

　　瞎子没有家，晚上在小巷子，白天就在巷子对面的街边。
　　瞎子为人大方，在乞丐窝里交了不少朋友，所以那瞎子才能活到今天

　　白日里有人免费提供馒头，田屹去讨要了一个，急忙跑进巷子，躲过那几个大汉。
　　那天晚上没有下雪，难得的饱腹让逻连城迎来久违的平和。

　　也是那天，田屹抢了瞎子的背篓。

　　没有背篓，瞎子肯定会死。但田屹管不了那么多。瞎子抢他钱的时候，自然也知道，田屹没有钱会死。
　　但是瞎子停手了吗？

　　田屹不敢善良，在乱世，善良只会让穷人丢了命。
　　有钱人才能善良。就像捐款的宁小少爷一样，逻连城谁人不说宁小少爷善良，像小菩萨。

　　但是善良那玩意对穷人来说有什么用？它能让他们不被饿死吗？能让他们熬过这寒冬吗？
　　都不能。

　　钱被瞎子花得差不多了，只有跟着瞎子算命的家伙完好无损，还有半个馒头。田屹几乎是哭着拿起半个馒头，狼吞虎咽吃下去。
　　没有钱、没有食物的瞎子熬不过去，第三天清晨，当第一抹阳光落下时，瞎子的尸体就已经僵硬了。

　　逻连城的百姓对此没有丝毫反应，每天饿死冻死的乞丐数不胜数。要是尸体在路边，就会被新来的大雪淹没，要是尸体在店铺前，店主就会铲起来，扔到下水沟。

　　所以这么长大的田屹，受不得一点关心，他会疯了一样死死抱着不撒手。

　　田屹承认自己爱哭，这会就忍不住酸了鼻子。他坐在椅子上，接过宁归程的帕子，低下头掩住眼角的泪光。

　　潘全将所有的酥饼都放在田屹手边，伸手摸了摸田屹的头。“宁少爷别的不说，就是有诚信。他说的话，一定会落实。”

　　宁归程蹲在田屹面前，伸手抹去田屹脸上的泪，“欢迎你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