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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尊卑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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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的第三天,空气里弥漫着合成酒精和烤鱼的香气。
中央广场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几只胆大的兵雄正抱着自制的吉他,弹奏着走调却欢快的曲子。那粗粝的琴弦摩擦声,在这个死寂的废土上,竟显得格外悦耳。
刀罗依然坐在高台一侧的阴影里。
他没有戴面具,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静静地对着喧闹的虫群。
突然,一阵极其不和谐的杂音,刺破了这层温暖的水波。
“呸!”一声脆响,伴随着酒杯砸碎的声音,“什么东西!这也配叫酒?”
刀罗眉头微皱。
那个声音来自二楼的平台,那里是预留给来访使节和塔巢中层的地方。
二楼观景台,一个雌虫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
是铁砧,是之前来谈判的钢铁巢的领队。
或许是嘉年华太过热闹,或许是烈风带来的极地冰晶酒太烈,她喝高了。
“一群下等的工雄,也配在这里载歌载舞?”铁砧摇摇晃晃,指着楼下的虫群,声音尖利。
“要是在我们钢铁巢,这种场合,雄虫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都滚去后厨洗碗!”
几个负责侍奉的雄虫侍从,吓得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铁砧使者,慎言。”南丘冷着脸站了起来,语气带着警告。“这里是萤光塔巢,不是钢铁巢。”
“南丘,你算个什么东西?”铁砧醉眼朦胧,一把推开南丘,酒气喷了他一脸。
“还有那个瞎子刀罗!不过是个玩物!仗着有点蛮力,就真把自己当个宝了?”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大喊:“你们这些雄虫,天生就是用来泄欲和干苦力的!有什么好高兴的?那个萨拉,也不过是看你们还有点用,才赏你们一口饭吃!要是没有我们雌虫,你们连骨头都被污染物啃干净了!”
楼下的音乐停了,原本欢乐的工雄们,脸色变得难看。
他们虽然有了暖气,有了荧光苔,甚至有了吃不完的鱼,但刻在骨子里的阶级烙印,依然在刺痛着他们。
“怎么不说话了?”铁砧得意地大笑,拿起一瓶酒,仰头灌下。
“来啊,给我表演一个!跳个舞!或者,谁愿意过来让我摸一把,这瓶酒就赏你了!”
阴影里,刀罗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椅子的扶手。
烬的声音再次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这就是你们换来的和平,在别人眼里,你依然是条狗。”
“去啊,杀了她。让那个虚伪的雌性看看,她所谓的上等,屁都不是。”
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突兀出现,“铁砧岚下。”
姜庭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醒酒汤,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
“您喝多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滚开!”铁砧一把推开姜庭,酒杯砸在他胸口,汤汁溅了他一身。
“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没落的难民,也敢碰我?”
铁砧指着姜庭的鼻子,骂道:“你这种货色,在我们钢铁巢,连给雌虫提鞋都不配!”
姜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攥紧,却又不敢发作。
“不服气?”铁砧扬起手,对着姜庭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却不是巴掌声。是铁砧的手腕,碎裂的声音。
刀罗拦住了铁砧的动作,只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
铁砧发出杀猪般的叫嚷,酒醒了大半,却完全没力气挣脱对方的钳制。
“刀罗!”南丘惊呼,想要阻止。
但刀罗像是没听见。他另一只手,直接揪住了铁砧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到了栏杆边上。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水泥地。
“放开我!你会后悔的!钢铁巢不会放过……”铁砧尖叫着,双脚在空中乱蹬。
刀罗侧过头,对着楼下的黑暗处,淡淡地喊了一声:“灰砾。”
“到!”那个小工雄钻了出来,虽然有些害怕,但腰杆挺得笔直。
“把这个雌虫,扔出去。”
刀罗松开手,将铁砧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楼梯口。
“扔到门外去,告诉她,”刀罗转过身,背对着铁砧,“这里是萤光塔巢。谁也不能在萨拉的地盘上放肆。”
灰砾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是!刀罗阁下!”
几个年轻的兵雄,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勇气,冲上来,架起铁砧,真的把她往大门外拖。
铁砧尖叫着,咒骂着,但在刀罗那巨大的阴影下,没有一个兵雄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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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高台上,烈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气魄,”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萨拉,“这可不是简单的武力,这是在给你们塔巢立规矩。不过,萨拉巢主你不打算制止吗?钢铁巢那边,恐怕会有麻烦。”
萨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酒。
她看着楼下那个高大的背影,看着他如何一言不发,却让那些低着头的雄虫,重新挺直了脊梁。
“麻烦?”萨拉仰头饮尽杯中酒。
“钢铁巢想要资源,想要技术,现在又想来我这里摆架子?”
“让他们来,正好,地热核心的热量,需要一些垃圾来冷却一下。”
她转过身,走下高台。走到刀罗身边,轻轻拍了拍刀罗那绷紧如岩石的脊背。
“做得好。”
刀罗的身体,在那只冰凉的手触碰下,微微松弛了下来。
周围那些工雄,重新响起、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坚定的欢呼声。
“啧啧。”烬的声音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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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姜庭在厨房里,默默地擦着桌子。
刚才被泼了一身的醒酒汤,已经干了,留下难闻的气味。
他看着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刀罗虽然瞎了,却依然像一座山,挡在所有的虫的前面。
而他呢?被那个雌虫羞辱,却只能忍气吞声。
“姜庭大哥,”灰砾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今晚可真痛快!刀罗阁下太帅了!那个铁砧,就该被扔出去!”
姜庭挤出一个笑容:“是啊,真痛快。”
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是阴暗的、扭曲的嫉妒。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那个瞎子能站在光里,而我只能在这里擦桌子?
他悄悄走到厨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板,是他前几天发现的,通往地底的废弃通风管。
刚才铁砧闹事的时候,他分明闻到,从那个风口里,传来了和家乡传说中一模一样的、令虫作呕的腥甜味。
“刀罗,”姜庭咬着牙,手指抠进了木板里,“你不是英雄吗?那你最好祈祷,这地底下的东西,别真的跑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这个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