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之恋》谷二先生

51、谷雨（1）：包宿 赵宇带董山

　　1999年4月20日，谷雨。
　　20世纪最后一两年，中国各地，网吧开始兴起。青少年沉迷其中，打游戏，看电影，那时刚刚兴起一款叫作OICQ的软件，通过这个软件，可以和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聊天。
　　春城师院校外，最近刚开了一家网吧。每天人群集聚，生意不断。
　　晚间，还推出包宿，一晚上七块钱。
　　这一天，赵宇约董山和李旦又到自己的出租屋喝了次酒，然后提议去网吧包宿，他请客。
　　赵宇哥最近情场得意，出手更加大方。
　　他本来就是个富二代，据说家里开着个什么厂。但他为人低调，从不张扬。
　　这样的人居然还要主动去追别人，也真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不过，也许这正是在情理之中的。每个人都有自身的气场，吸引到身边的，基本也要是气场相合的人。
　　现在的富二代开着跑车招摇过市，散发出的是奢华的气场，吸引的必然是喜欢奢华的女子。
　　像赵宇这样低调的富二代，散发出的是谦和的气场，必然只能吸引内敛婉约的女子。而内秀的女子，有几个主动追男孩的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相遇，没什么特别，不过讲一个“缘”字罢了。男人与男人的相遇，女人与女人的相遇，不过也是如此。

　　网吧就在文化人的北面那条巷子里。包宿从十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五点。
　　这一天包宿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个打游戏的打游戏，看电影的看电影，聊OICQ的聊OICQ。
　　赵宇付了款。三个找空位坐了，各忙各的。
　　本学期要考打字，每分钟必须达到20个字。李旦为此还专门报了个班，学五笔字型。他跟赵宇、董山来网吧，也不过抱着来练打字的目的。
　　“王旁青头戋（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李旦练了一小时五笔字型，更感觉有些无聊，看左右赵宇、董山二人，一个正在打一款叫作《红色警戒》的游戏，一个在看一部叫作《将爱情进行到底》的偶像剧。李旦想起之前在电教室看了半集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他想想不如把后半集看完。
　　李旦于是找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把滚动条调到前次看到的地方。
　　穿着运动鞋、运动裤，白色衬衣外套一件黑色毛坎肩，长发柔顺，眼睛很大的轻舞飞气跳到了痞子蔡面前，也跳到了李旦面前。
　　他看着男女主角第一次约会，吃麦当劳，看《坦泰尼克号》，在香水雨中舞蹈……
　　他看着女主角无声告别。
　　他看着女主角躺在病床上。
　　他看着男主角陪着女主角走过生命最后的日子。
　　“电影已经散场，但生命还得继续。”
　　虽然是个悲剧，但电影的基调并不灰暗，李旦甚至从中看到了一种生命的顽强的力量。
　　人生而短暂，苟且百年不如辉煌一瞬。即使把最青春最美丽的打碎给你看，他还是最青春最美丽的。
　　正如在痞子蔡的记忆里，即使他成为一个耄耋老人，轻舞飞扬还是年轻的样子。
　　李旦正深思的时候，赵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噢，这部电影啊，已经过时了，你看《大话西游》吧，这才是现在最牛X的电影。”
　　按赵宇所说，李旦找到《大话西游》。
　　一边看一边笑，李旦心想，这个叫周星驰的演员果然够厉害啊。记得几年前，李旦在学校图书馆看一本杂志，说一个叫周星驰的演员横空出世，可能要代替许冠杰、周润发、张国荣、梁朝伟等人，成为第一演喜剧的演员，当时李旦没看过周星驰的电影，只是觉得杂志太会造势：怎么能有人超越得了许冠杰、周润发、张国荣、梁朝伟呢？
　　现在他觉得，这个叫作周星驰的，看来真要超过许冠杰、周润发、张国荣、梁朝伟了。
　　李旦还记得那份杂志里说，周星驰有一个坏习惯，咬手指头。
　　看电影的时候，李旦还专门盯着周星驰的手指看，但感觉不像残缺不全的样子。
　　李旦的注意点也真雷人了。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
　　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子说，我爱你。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当《大话西游》演到此处，至尊宝向紫霞告白的时候，李旦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平日里吴猛他们没头没脑说的话，是这里的台词啊。
　　看完《大话西游》，已是凌晨两点。除了偶尔有打《红色警戒》的同伴之间的招呼，网吧里已安静下来。
　　李旦突然感觉尿急，于是放下耳机，小跑着出得门来。
　　厕所在网吧门口一侧不远处，是一个自制的简陋厕所，每次只能容一人如厕。
　　李旦跑到厕所时，看到一个身着红衣、化着浓妆的女子站在厕所旁边正抽烟。
　　李旦认得这个女子，他们刚进网吧那一阵，这个女子好像正跟人一边玩游戏一边语音聊天，她声音很大，聊天的内容尺度也相当大，惹得学生们都不敢坐在她旁边。
　　李旦出于礼貌，对那个似乎在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笑了一下：“里边有人吗？”
　　“没人，你进去吧。”那女人吸了一口烟，一阵烟雾吐出。她直勾勾盯着李旦，让李旦有点发毛。
　　李旦一边跨进厕所，一边心想：这个女的不是有病吧，不上厕所站在厕所旁边，怎么还这么看人啊？
　　李旦这泡尿确实憋得难受，他解了裤子，污水一下喷涌而出，李旦觉得腰部先是一阵酸痛，继而感觉一阵说不出的舒服。
　　然而，李旦突然想到，这厕所基本没有隔音效果，他这么大的撒尿声，外面那个女人肯定听得到。
　　这让李旦感觉很难为情，仿佛那厕所不但是简陋的，简直就成了透明的一样，他在厕所里的情景被那红衣女子窥了个一清二楚。
　　这让李旦很不舒服，他想收敛，无奈那泡尿确实难于收敛。
　　李旦突然生起气来，既是生外面那个女人的气，也像是生自己的气。他不但不收敛，反而放厮起来。本来是照着茅坑里尿的，此时他故意地滋在茅坑周围的砖石上，那声音更加响亮了。
　　李旦这泡尿足有半分钟。
　　李旦出得厕所来，看到那女子果然还站在那里，那目光依旧直射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意味深长。
　　“身体不错啊。”红衣女子说。
　　“啊。”李旦含糊应答。
　　“师院学生？”红衣女子继续问。
　　“对。”
　　李旦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走的，但也不知为什么，他竟停在那里，像个问答机一样回答这个陌生的红衣女子的提问。
　　“洗头不？”红衣女子突然问。
　　李旦脸一红，继而感觉像是受到一种污辱，闷声说了一个“不”字，这一次径直奔回网吧。
　　后面传来那红衣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像是某个恶作剧得逞似的。
　　李旦的心突突跳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直到坐回网吧座位，面对着屏幕，还是感觉全身紧张。
　　赵宇凑过来问：“咋了？见鬼了？”
　　李旦小声说：“宇哥，那个红的，好像是哪个。”
　　赵宇一头雾水：“哪个红的，是哪个？”
　　恰在此时，那个红衣女子进得门来。李旦用目光示意赵宇，赵宇瞬间明白：“千万别惹。”
　　李旦点头。赵宇示意李旦继续看电影，李旦点头。他想翻翻影片集里还有什么影片，但他心不在焉，注意力不由自主聚在不远处那个女子身上。
　　过了不久，李旦突然发现，那个女子走到了一个正上网的男生身后，俯在那个男生耳旁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出了网吧。
　　那男生似乎有些惊慌，坐立不安，左右顾视，还回过头来，明显的紧张写满了整脸。
　　那个男生居然也起身，离开了网吧。
　　李旦不明所以。但那个女人不在网吧，让他觉得安心许多。他找了一部喜剧《追男仔》，开始看起来。
　　这是他看过好几遍的片子，当看到张学友扮演的乌英，屁股中刀，在张曼玉扮演的社工小南的搀扶下一腐一拐地走路的时候，李旦的心思终于完全放在影片中了。
　　这一次的包宿，李旦看了三部影片，一部悲剧，一部悲喜交加，一部喜剧。李旦想，这是不是恰似人生的三个阶段——童年是悲剧，青年是悲喜剧，中老年是喜剧？
　　如果人生这样，也还算是不错的。

　　过了几天，春城师院发生了一件大事。据说是某系的一个男生，在校外找小姐，欠了嫖资，被人找到宿舍，大厮声张。同屋的几个男生，凑了钱给那女人，那女人才悻悻离去，离去时甩下一句；“没钱就不要想着操女人的X。”
　　男生羞愤交加，竟从窗户跳了下去，幸亏他住二楼，只是摔成骨折，被送进医院。
　　此消息只在学生中流传，也可能是无中生有，好事者编撰出来的。总之，在学校方面，并无对此消息的一字回应。
　　岁月静好，依旧是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