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难永劫·玄霄》问荆

9、凡尘旧事

　　“娘是个执着、炽烈的女子。饶是在世人开来离经叛道，却始终无怨无悔。娘曾经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的独女，后偶遇一上京赶考的书生，与那书生两情相悦，郁结连理。家里知道后自是不允，几经争斗，几乎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娘便断绝家里的关系，与那书生私奔而去。二人在一个小镇居住下来，每日过着清苦的日子。那书生本是鸿途之志，欲考取功名走仕途之路的，每日窝在穷乡僻野，心中之抱负无处施展，时而暗自消沉，虽然面对娘时总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但娘是如何心思敏锐之人，后来实在看不下去那书生日渐无光彩的神情，不想书生为难，便于一日留书一份，说自己受不了如此清贫的日子，欲投奔回家中。自己乃家中独女，定可以得到家中人的原谅，便离他而去。离开那个小镇之后，娘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娘性情实则刚烈决绝，既不悔当初叛家出逃，自是不会再回去的。于是娘便一路流落到一个小镇而安顿下来，生下我，独自抚养我长大。”

　　“从我有记忆起，便记得家里院中的凤凰花。那是娘自己亲手种下的。娘闲暇时总会望着凤凰花出神，后来我才知道，凤凰树、凤凰花承载着娘所有年少美好的记忆——初识，相知，定情，乃至相伴。娘对我从不隐瞒她的过去，自我懂事之后，便一点点地跟我讲她与那书生之间的事情。每每那个时候，我总看见娘风韵犹存的脸上流露出的那样幸福的神色。其实我觉得娘就如那凤凰花一般炽烈美好，从来都知道心中所求，敢爱敢恨，做出决定便无怨无悔。娘独自抚养我自是受了不少苦，也遭过很多流言蜚语，但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那样坚强、淡然，告诉我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自己的命运要自己争取。”夙玉顿了顿，“看到这里的凤凰花，几乎让我以为回到了那个小镇，那个我长大的小院，也让我想起了娘的一颦一笑和她的淳淳教导。”

　　“你娘真乃性情中人，其胆色胸襟即使令男子也汗颜。”玄霄不禁感叹道。一个女子身怀六甲孤身一人流落他乡，而且独自一人抚养女儿，也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与蜚语，其所受之苦自是不言而喻的。“后来呢？”

　　“娘本来身体不弱的，但是早年的流落以及后来带我的艰辛，使得她病痛缠身，待我十来岁之时便去了。她去的时候院里的凤凰花突然一夜之间凋谢殆尽，仿佛感知娘的离世的哀伤似的。娘去了之后我被隔壁的婆婆收养，再后来镇里突遭瘟疫，原本宁静、闲适的小镇变成一座死城，连婆婆也未幸免于难。突然有一天，师父出现在小镇里，他找到我，问我愿不愿随他修道，我被师父仙人之姿所感染，而那小镇中我也再无可留恋之人，于是我便随师父上山了。”

　　“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过找你的爹？”

　　“不曾。虽也好奇爹的事情，但这么些年，按娘的说法，依他之资质必有所成就的，说不定他也早已有家室。既然娘选择了离开他的生活，我便也不该再与他有所牵扯。更何况，娘也已经去了。我也曾问娘，当日如此决绝离书生而去，那书生不会恨她么？娘回答我时候的神情我永远也忘不了，虽仍是淡淡的神色，却掩不了喷薄而出的哀伤痛苦。她说：‘既已放他去飞，那便不该再有所瓜葛，也许他会恨我，那就让他认为我是个无情之人吧，毫无牵绊放手去拼搏他的理想，好过束手束脚，就那样埋没一生。他给了我人生最美好的回忆，此生，够了。’”言及此，夙玉神色变得极为黯淡。

　　见夙玉神色突然间如此哀伤，玄霄咳一声，转而说道：“若是你娘知晓你如今的境地，想必也是很放心的。……刚才你说初遇师父时被他的仙姿所撼，其实我也是一样呢！”

　　“师兄，也是如此？倒是从未听师兄说起过往事呢。”夙玉不禁露出好奇的神色。

　　“其实我本也生活在一个安宁的小村，可有一天突然遭到妖物袭击，好好的一个村落到最后竟不剩半个人。而那时我身负重伤，晕过去之前眼看着我唯一的弟弟为护我挡在我身前。我恨自己的软弱无能，陷入黑暗前我最后的一丝念头就是，若我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必杀尽天下妖物。当许久之后我自晕迷中醒来，便遇到了师父。”玄霄轻描淡写的将往昔道出。

　　“那时的状况一定很惨烈，想不到竟提及师兄的伤心往事。”难怪师兄总是如此刻苦修炼，而平日里性情又是极为疏离淡漠。

　　“你也说了，都是些前尘旧事，那日被师父的神韵所吸引，入门以来我勤加苦学，想总有一日超越师父。可即使是今日，面对师父我仍是望洋兴叹，想追上师父，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想到这里，玄霄无不露出叹惋之情。

　　“师兄现如今的修为进境早已超越其他门人，假以时日必有所大成的，师兄也莫过着急了。”

　　望着夙玉担忧的神色，玄霄不禁一笑。“到头来却变成你宽慰我了。”

　　听闻此，夙玉也不禁赧然，说笑道：“今日与师兄说的话比我们入门两年说的都多呢。”

　　“彼此彼此，夙玉。”玄霄眼带笑意，其中的温柔自是不言而喻。

　　风带起落英，拂过二人的身旁，彩蝶在风中在花间飞舞，将二人环绕其中，满树的凤凰花愈发显得艳丽绚烂，更是与地上的落花相映得彰。那二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只剩下彼此。

　　这一幕如一幅画作，久久地刻在二人心中，即使多年以后也不曾忘却这样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