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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后宫的奚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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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才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竟是连皇上的面都不曾见着?”杜若才刚踏入彤云院的二门,经过丽春斋外面的长廊的时候,就见到李才人由宫女扶着,正立在长廊的紫藤花架下,边装模作样地秉烛赏花边问。
杜若只得眉头轻轻一皱,露出一副幽怨落寞的表情,并不答话,轻轻地向她福了福礼,低调走过丽春斋。李才人在她身后露出了得意而嘲讽的冷笑,但是却不再继续往下追问。直到顺利回到常春阁,杜若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一路的艰难和酸楚,无人可诉,只能一个人默默吞咽。
常春阁里灯火暗淡,两个小太监打着哈欠守在门口,见到主子突然回来,先是愕然,然后突然醒悟到了什么,赶紧过来行礼低头听吩咐。杜若并不是一个生来脾气特别好的主子,进宫之前家族还未获罪的时候也是呼奴唤婢地过日子,习惯了苛刻对待下人,这一点看服侍她的小太监们诚惶诚恐的态度便可知道。
杜若一边看着小太监忙碌点灯,一边吩咐宫女小菊和赵嬷嬷二人为她落妆换衣。二人并没有说什么,默默为她卸下头上的钗环,散下一头乌黑的秀发。她望着铜镜中自己那还像花一样娇嫩美丽的容貌,心有不甘地叹了一口气,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她得给自己加些勇气去面对,不能因为即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奚落而伤心退缩。
第二天一早,照例是各宫嫔妃前往皇后寝宫飞檐殿请安的日子,后宫凡是有品位的贵人,除非前一晚侍寝或者因事告了假获得批准,其余都不许推辞不来。
飞檐殿在皇帝寝宫朝霞殿后面,从彤云院过去得经过御花园,一路上七绕八弯的离得很远。不过这一路过去风景自是美奂美仑的,亭台楼阁,精雕细琢,花木林泉,雅致清幽。
杜若一夜未睡,早早便起来梳洗整齐,带着她的宫女小菊,悄悄前往飞檐殿请安。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其他嫔妃,她还特意绕了一条偏僻些的荷塘小路,边走边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应对请安时候某些妃子的热朝冷讽。
时值六月上旬,荷塘上莲花初放,清香怡人,莲叶田田,满目碧翠。杜若看着心头忽然一喜,想到了一个讨好太后将功赎罪的办法,不若做些时令的荷花糕,太后觉得高兴了,以后或许还会有恩典的机会。
正想着该做成什么式样最讨喜,却听得扶着她一路走着的小菊一声“才人小心”的轻声提醒,她立即警惕停下了脚步,顺着小菊的目光远远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赵才人。真是冤家路窄,遇到了难缠的讨厌人。
赵才人、李才人和自己都是同期入宫的新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赵才人比较幸运,凭着父亲是大理寺卿的身份入宫,而且也很早就受到了宠幸,与月妃是斗得个你死我活,对同期入宫的其他姐妹一概打压。
赵才人身边跟着两个宫女一个太监,看起来来势汹汹,趾高气扬,很不好惹的样子,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看来这遭是避无可避了,且看且办吧。其实她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昨晚不是没有承宠吗?要找也应该找月妃啊,干嘛净要与自己过不去。
转眼就是狭路相逢,好汉不吃眼前亏,杜若赶紧与小菊二人垂首立于道旁,让出中间的路想给赵才人通过,自己尽量保持低调。
赵才人穿着华丽的绣牡丹淡绿色缎面齐胸襦裙,披着白色宝相花披帛,头上明晃晃倒插着三把金灿灿的黄金梳子,上面点缀着耀眼的绿宝石,脸上的妆容鲜艳明媚,眉目飞扬,神情倨傲,整个人看起来不免过分张扬了些。
看见杜若低眉垂目立于路旁,一副戚戚然模样,她的怒火似乎消减了一些,但经过她时还是不免奚落了一句:“就凭你这样的身世想争得过月妃,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些,也不看看自己的打扮,寒酸成这样还想获得圣宠,简直痴人说梦!”
杜若低着头,没有回嘴,只盼着这损人不留情面的家伙赶紧离去,别引来更讨厌的事情就好。
赵才人的两个宫女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听得主子如此嘲讽杜若,不禁掩嘴轻笑。其中一个黄衣宫婢边打着扇子为自己的主子扇风,边瞥了一眼小菊,见小菊也跟她的主子一般萎萎缩缩,便指了指小菊笑着对赵才人说:“娘娘你看,这像不像有其主必有其仆?”
赵才人本来没想到这个,看宫婢这么一指,这么一说,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正笑得张狂,却听得后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黄衣宫婢转头一看,立马收敛了笑容,扶着赵才人急忙也避开中间的路立到一旁。杜若悄悄往声音来的地方瞅了一眼,头低得更厉害了,心想:“糟糕,这下真招来更讨厌的人了!”
她很想尽快离开此地,然而已经来不及,想想干脆再多后退一步再低调点得了,反正有个比她更扎眼的人在这挡着。
来的不是别人,是比才人更高一个品位的张美人。她的家世后台是京城都统,手握京畿兵权。性格么,自然比赵才人更嚣张,平时对杜若这样出身低微的人是不屑一顾的,但自从昨天得知杜若被召侍寝,一度嫉妒得怒火冲天,后来听说她的侍寝被月妃截了胡,心情才愉悦起来。
张美人看到低着头又退后了一步的杜若,一副萎缩胆小的样子,觉得她对自己没有威胁,并没有迁怒于她,可是转眼一看到立在一旁的赵才人,尤其是看到她身为才人却出入总要带上三个随从,那过分招摇的样子特别惹人厌恶,她于是将怒火撒向了倒霉的赵才人。
“刚才听到这边有些喧哗,于是过来看看,却正好看到有不知分寸的奴婢竟然公然嘲笑位份比她高的主子,如此不守本分,理应严厉处置,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事端可就不好了。”张美人说着瞥了一眼赵才人身边的黄衣宫婢,再看着赵才人。
黄衣宫婢见状,吓得跪了下来。赵才人闻言却不敢争辩,自知刚才自家的婢女是真的失了当。她上前两步,向张美人福身下拜,低头认错。然而张美人却没有打算放过,只慢悠悠说:“你这婢子呢太嚣张,我呢,今日且替你掌她嘴两下,以此作为惩戒,你觉得有意见吗?”
赵才人哪敢说不,只能凄然看了一眼自家宫婢,然后摇了摇头应和张美人。黄衣婢女脸色一片死灰,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张美人招呼身边的內监上前把黄衣宫婢拉到一边,“噼啪”两声清脆过后,黄衣宫婢被带了回来,杜若看到她嘴角流出了殷红的鲜血,甚是触目惊心。
张美人帮赵才人教训完宫婢,得意洋洋继续前往飞檐殿。
等张美人带着她的仆从走远了,杜若看见赵才人冷冷地刮了自己一眼,也不理睬和安慰被打了的黄衣宫婢,让另一个粉衣宫婢扶着自己走了,黄衣宫婢忍着痛,抹了抹嘴角留下的血,颤巍巍地跟在后面走着。
杜若等这二位难缠的对手都走远了,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想,刚才那遭可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好险!深呼吸了一口淡淡的荷香,她这才和小菊直奔皇后的寝宫飞檐殿,不早不晚,刚好在皇后将要出来接受请安礼的时候站到嫔妃队伍的最末班,不敢有丝毫的张扬,只盼着这请安礼能快点结束,能让自己能少受些嘲弄。
等了片时,皇后一身严整的派头由命妇扶着走出了凤厅,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都秩序井然分列两边,威仪非凡。她的妆容端丽,表情严肃,态度从容看不出喜怒,她一出来,下面的众妃嫔立刻跪下整齐地行了请安礼。
皇后照例的并没有立刻让大家起身落座,她慢悠悠地抬眼环视下面妃嫔一圈,见月妃没到,便问了一句:“月妃今天如何不来,可是病了?”众嫔妃没有立马抢着答话,气氛依旧肃穆。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见大家都默不作声,便问离得最近的谢贵妃,谢贵妃先是一愣,然后懵然不知似的说:“回皇后娘娘,妹妹昨晚贪杯吃了一盅圣上前些天赐的玫瑰酒,早早就睡下了,今早迟了些起来,赶路匆忙,并没有看见月姐姐,也不知道她为何今天没来请安。”
皇后听了倒是并不生气,见谢贵妃脸蛋红红,眉角惺忪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还未褪去的醉态,并不似撒谎的样子,便说:“你呀,就喜欢佳酿,既然这样,改天本宫送你一坛陈年桂花露好了。”
谢贵妃听了,忙俯首谢恩,很是高兴地说:“谢皇后娘娘赏赐美酒,妹妹这下可是有口福了,皇后娘娘的桂花露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竟是比圣上的玫瑰露还要好呢。”说的心无城府,态度竟是坦荡荡。
杜若根据以往的经验觉得皇后应该是生气的,只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大家依旧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愿意活跃气氛,杜若明显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滞不通,很不舒服。
“昨晚是杜才人侍寝的可喜日子,她今天大概还在朝霞殿那边伴驾不得空闲,本宫这里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她,李才人你与她同住彤云院,烦请你顺便带回去给她,也免得她两边跑一趟徒增劳顿了。”皇后把目光落在了丽春斋李才人的身上,语气淡淡地说。
李才人听闻,语带嘲讽的回皇后的话道:“皇后娘娘,杜才人昨晚并没有侍寝呢,听说在去朝霞殿后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就回来了,如今不是在这请安的队列中么?皇后娘娘不妨问问她什么原因好了。”说完瞅了杜若一眼。
杜若心想:“讨厌的家伙,就是存心不想让人安生不是!”但她的情绪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默默地把头压得更低了。
皇后闻言“哦?”了一声,似乎很惊讶,侧身朝李才人旁边看去,看到杜若低着头俯伏在那里默不作声,便用疑惑的语气问:“杜才人,你为何在此?昨晚到底发生何事了?为何李才人说你没有见到皇上就回来了?”
杜若无奈,面对性格严苛的皇后,她最终选择了如实回答:“昨晚梁公公前来宣旨召臣妾前去朝霞殿侍寝,不过才到门口忽又传出皇上临时有别事要办,故而沿途折返,具体原因臣妾不便过问。”
杜若才说完,却听得大厅里一声嗤笑,是张美人发出的,她向皇后说:“皇后娘娘,臣妾倒是得知,昨晚可是月妃去了朝霞殿呢!”
皇后一听,不由蹙起了眉,怒道:“有这样的事?这月妃,争宠越发的无法无天了,也不看看这是召新人侍寝是谁的主意,连太后娘娘都敢冒犯了!”
众嫔妃不敢再言什么,都低下了头。
皇后看着她们怯懦的样子,郁闷地叹了口气,说道:“且罢,你们也不是月妃的对手,昨晚之事看来并非意外,待本宫查明回头再给杜妹妹一个交待,都跪安吧。”说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嫔妃都自行离去,自己也转身回去内院了。
杜若庆幸,今日请安只是跪得久一点而已,倒没有过多的嘲弄和责难,她心中一松,也赶紧寻了个空子早早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