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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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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步走上台阶,颜乌叶抬头看着那威严的牌匾上“沿光阁”三个大字,原本恢宏大气的阁主楼阁好似都被连日不散的黑岩熏得模糊不清了。
距离雾霭阁被离火焚烧已经过了半月,就算是楼阁内外已经被仔细清扫过了,可那难闻的焦味好似阴魂不散般笼罩着四周,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与不安……
握了握手中长剑,收回思绪的少年低垂着头颅跨过门槛,对着主位上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行礼:“弟子颜乌叶……给师傅请安。”
站在屏风下的年轻阁主没有回应,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他抬起手来仔细抚摸屏风上“雾霭剑法”的字迹,带着各种伤痕的指腹沿着那铁画银钩描绘着,似乎是完全看了入迷,连披在肩上的厚重外衣因为动作而落下都没注意到。
下意识伸手去接,颜乌叶触到那冰冷的狐裘时,仿佛触及到了颜华决那如同冰雪般散开的气息,令他清醒又陌生。
我当真了解师傅吗?颜乌叶有些疑惑地直起身来,却不想对上颜华决转过的双眼。
琥珀般晶莹优美的双眸布满细微的血丝,往日仙气飘飘的面容因为魔气的浸染显得有些阴郁,原本束起的冠发都拿下,带着受伤后的颓丧与冷漠的倨傲。
是因为亲兄弟吗,颜乌叶恍惚间越过这张本应熟悉的面容,看见了裴雪枯的神态气息。
这对师徒面对面站着,一时无人开口,颜华决打量着面前的弟子,倒是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原本低了他半个头的少年,个子也快窜的与他一般高了。
弯了眼角,颜华决露出温柔的笑意:“在想些什么?”
还是熟悉的颜华决,颜乌叶猛地回过神来,恭敬地把狐裘递给对方:“师傅,天气凉,还是把外衣披上吧。”
明明是还是夏末初秋,颜华决却已经伤重到如此地步,他自己反倒丝毫不在意,内着一身简单的常服,随意推开:“不必……为师已经告知你了,你既然不喜欢这些虚礼,就不需要每日来请安了。我……尚且也算安好吧,近日就不要常来此处了。”
看着手中衣物上绣繁复的花纹,少年有些固执地站在原地,不懂变通的剑修天才顽固得如同往日,他抬眸,对着书架前的人说道:“东院已在老阁主安排下恢复了课程,西院也如同先前一般恢复了早课。可是,师傅,弟子们都很想念您。”
抚摸书脊的手指一顿,颜华决回过头来,第二次正视了这位弟子,哑然失笑:“连你都看出来了吗……乌叶,我知晓你一向随着自己的心意与人交往,但此时是关键时刻,你不该与一个正因犯错而禁足的阁主有所牵扯,此时阁内正是重新建立派系之时,你身为西院半个话事人更不该这么早就开始站队,我……”
“师傅。”颜乌叶打断他,少年双目澄澈而锐利:“您应当知道,弟子一直不是个擅长权谋之人,更不应该把西院交给我……乌叶只相信自己的剑道,只相信该相信的人。”
沉默半响,颜华决把抽出来的书籍丢在案上,头一次语调带着训斥,锋利的眉眼如同他的剑道一般遍布寒光:“你这并非相信他人,这是盲目的自信。”
“看清自己的剑道,自己的剑心。”颜华决看着这徒弟依旧是一脸的不愿服软,倏然心头怒火起,他猛地拂袖朝对方走去,带倒了书籍散落一地。
见少年不回答,颜华决蹙眉,字字句句像是千斤重狠狠压在心头:“你的剑道不该因他人而动摇,不该因一己之私情而有所迟疑,长剑既然出鞘便要利落。若盲目听从情感与他人驱使,那与戏台上的傀儡有何区别,若该担起的责任都要因为困难而退缩,你与那些懦夫便是一样!雾霭阁的师傅们便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颜乌叶低垂目光,缓缓跪下,手里依旧捧着那件狐裘,少年音色沙哑:“师傅,您已经走在自己所坚持的剑道上,是否已经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灵台上似有一声清越钟声响起,颜华决一愣,原本的怒气像是遇见铜墙铁壁般被压制住了,他低头看少年头上的发带随风轻晃,如同他鲜活的生命力般。
“当然。”颜华决平静地回答,如画壁上摇曳的翠竹影子。
攥紧了衣物,颜乌叶有些不甘心地抬头看他:“哪怕剑尖对着无辜的人,就算是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也要坚持吗?”
颜乌叶睁大眼睛,想从颜华决神态里看出一丝一毫他真正的心思来,明明彼此近在咫尺,他却感觉比当初在人群中望着高高台子上的阁主还要遥远。
“正是如此。”琥珀眸子冷漠又疏离,它的主人重复道:“乌叶,坚持自己的剑道,看清自己也看清他人。”
少年眼里的亮光不断闪烁着,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执拗等着对方改变自己的说法,哪怕说自己只是被骗了。
最后什么都没有,他顺从地低下头:“是……弟子谨遵教诲。”
“这便是你当初所坚持的道吗?”自门外走进一道身影,步履间自有灵力与剑光流动,颜飞雨远远伫立着:“决儿,你当初坚持天下间自有它运行的法则,不因人为、不因愿望,运行始终如一,现在有所改变吗?”
颜华决拍了拍颜乌叶肩头:“下去吧。”此时已经没有自己说话余地了,颜乌叶只是失望离开。
目送少年背影远去,颜华决一副谦逊顺从的模样行礼,语调不卑不亢:“父亲,不也正是您说的,雾霭阁的道便是天道,如今违逆天道的自然要被天所摒弃,如今颜家的道是雾霭阁的道,自然也是天道。”
说出来的内容却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逆不道呢,连向来从容不迫的颜飞雨也因此惊讶地挑眉:“你当初一直不愿意接受,难得是你母亲将你劝服了?”
“非也。”颜华决看着眼前那块地砖,淡漠道:“天道依旧是不容许改变,但雾霭阁必须坚持自己的天道——无论是什么样的剑道,都只有一种剑道,不能被他人左右,不能作为一个傀儡被摆放在这个位置上,颜柏不该继续留存在雾霭阁。”
“可你不该用如此粗暴手段针对颜柏。”颜飞雨闻言,隐含怒气:“更不该自己亲手沾染那些东西,你看看你如今人不人,魔不魔的模样!”
是了,颜华决有些了然,这确实是最快最直接斩除颜柏这些派系的方法,但阁主一向是要清风朗月的,“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残存的魔气还萦绕周身,这对雾霭阁阁主来说哪里像话呢。
魔气影响了心智,颜华决竟然失笑了一下,心头诡异地涌上一丝快感。
“你更不该为了一个颜柏,让雾霭阁如此根基大伤!”见颜华决依旧油盐不进,颜飞雨气急了,竟然抬手,狠狠落下。
清脆的声响,颜华决不避不让,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颌角,他依旧是无知无觉的模样。
双膝触地,颜华决沉默而端正地行了一个真正的大礼,好像一个精致而完美的傀儡,连脊背都跪伏了:“是孩儿的错,不该让父亲如此费心。”
“可是。”颜华决话锋一转:“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苏冰菱受伤梦垣派难以为继,对外雾霭阁已无敌人,对内颜柏残存的派系已被清洗大半。雾霭阁此时大权在握,苏冰菱当初进犯已算得上与反叛长老同流合污,早已师出无名,反而雾霭阁更应乘胜追击——这才对得起雾霭阁牺牲一位阁主所要收获的利益。”
字里行间饱含欲望与野心,这对父子心思诡异地一跪一立,画面寂静而和谐。
他要做的是什么呢,不只是为雾霭阁扫除现有的障碍,更是以自己为牺牲,让雾霭阁真正在修真界的顶峰站稳脚跟,成为修真界真正的主人,真正的指路明灯。
颜飞雨双目闪烁着光芒,头一次觉得自己也不曾了解透彻这个长子。
到底是颜家直系的血脉,骨子里流淌着便是对权力的渴求。
眼前衣摆晃动,颜飞雨离去:“好好养伤,明日我还会来沿关阁与你商议关于梦垣派的事务。”
光亮的地砖映照出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形状柔和,颜华决与他对视着,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父亲。”
“老东西也是昏了头。”修长手指把文书往案上一丢,裴雪枯靠在柔软座椅上,手指抚在额上,露出锐利的目光:“如此险招也敢走,呵,称霸修真界……”
听着老板嘲讽的语气,萧傲宇显得比较冷静:“尊主,雾霭阁此时内外空虚,但颜飞雨亦是看重梦垣派实力,不敢任其休养生息,自然会出手。”
裴雪枯眯了眯双眸:“非也,颜飞雨不做没有利益的事,亦是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这是颜华决拟定的几个门派的名单,去吧,别让雾霭阁在此事上进行得太顺利。”
接过那种薄薄的纸,萧傲宇领命离去。
大殿上重新恢复安静,裴雪枯抬手把批阅过的文书往右边如山的书堆里一丢:反正总有人来打扫,他忙起来也不爱一个个堆。
就算堆得整整齐齐了,哪天生气了也是又全扫到地上去,旁边没什么存在感的芷云静静腹诽。
眼睛盯着字迹,裴雪枯撑着下巴随口问道:“颜莞去哪里了?”
“回尊主。”芷云轻柔道:“王后说想去湖边划船,早上便出门了。”
“嗯。”裴雪枯又翻过一页,忍不住因为里面下属一堆狗屁要求而蹙眉,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养了一群饭桶,天天活都干不好还要求这要求那的,脖子上天天顶着一个摆设吗?
“怎么突然想去划船了,没和元露要新衣裳吗,没出去听书?”
“没有。”芷云回答的非常干脆:“王后已经五天没出过永煜宫了。”
太乖了,乖的非常反常,连裴雪枯都反应过来了,握笔的手顿了顿,他没说什么,依旧是仔细把内容看了两遍,认真地在上面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否,重写”,像丢垃圾一样把东西抛出一道流畅的轨迹。
静湖上,杨柳青青。
精致画舫上,颜莞一个人坐在船板上,支着下巴看景色:实际上就是在发呆。
微风吹拂少女头上的珠钗晃动,像是紊乱的思绪一般无法停止,当然如果她能把魔爪从枝条上面收回来的话,这个画面会更美。
无意识扯着手里的柳叶条,颜莞有些绝望地发现,虽然换了个更安静祥和的地方散心,但是这和环境完全无关,她就是纯粹心非常乱。
怎么办,颜莞摸着自己的头感觉它也变大了,表情恐慌:为什么裴雪枯要跟自己求婚啊,如果他不这样彼此还是可以当纯洁的修真版男女友的。不要脸地承认一下,他们确实是彼此喜欢的。
可是,这是结婚啊!
颜莞猛地把柳枝条扯断了,柳叶散落在裙摆上,她一脸悲愤。
之前裴雪枯不行她还能假装不知道,大家当一对柏拉图式恋爱的纯盖棉被聊天好情侣,反正她也没有“生娃执念”,家里也没什么要继承的皇位——当然裴雪枯那个位置他爱给谁就给谁。
可是结婚以后一直没娃,他自己不也要被发现了吗!
思绪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狂奔在康庄大道上,颜莞越想越疯狂冒冷汗,连自己被元露拿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为什么没有生个继承人的画面都想象出来了,感觉自己肩膀上无形多了好多重担。
她要是被误会就算了,问题是,要是裴雪枯被发现了……越想越害怕,颜莞瘫软在船舷边,望着碧绿的湖水想着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手中柳枝条从自己的倒影上划过,扩散出圈圈涟漪,颜莞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毕竟自己以前在现代社会也只是牵牵初恋小手就能脸红的水平,不仅没什么恋爱经验更没有什么结婚经验,虽然她对大多事情都不在乎,可结婚在她心里依旧是非常慎之又慎的事情。
是不够喜欢吗?好像不是,颜莞手中划过一圈。
是觉得裴雪枯是个天天被人拿着刀在后面追杀还要被他嘲讽的大魔王吗,好像也不是,颜莞手中又甩了一圈。
画舫轻轻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到处逛着,就像主人无处可去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