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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良辰一直都是个喜欢睡懒觉的人,常常因为在床上躺得时间太长,脑子都开始发涨,才不得不起来,可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太阳出来不久就早早起来,去镇上买早饭,又找了个修电器的老板过来检修电线。
      从水井里拉出来的地下水跟自来水的味道有微妙的不同,好像带着土腥味,又似乎格外清冽怡人。
      陶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坐在院子里吃饭,听见修电线的那人问良辰,“怎么想起回老家来住了?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都是喜欢在大城市待着么,这乡下啊,都光剩下老头老太太喽!”
      “很久没回来了,听说最近两年村子就要拆了,就想着回来住一段时间。”良辰低声道。
      “就是!小伙子还挺念旧啊,你注意到没?镇上原先菜市场那一片,不是已经盖起了好几栋楼,听说就是给附近这几个村的人住的,等楼盖好了,估计这些屋子就得被拆了吧。唉!你说折腾个什么劲儿!咱们这些农村人,还是喜欢住这带院子的房子,宽敞,放什么东西也都方便,到时候都叫搬楼上去,不定多长时间才能习惯得了!”
      老板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了,提起这茬来连连叹气,良辰并不认识他,只是村子里原来的电工他不知道要怎么联系,更不知道现在换没换人,只好从镇上临时找了个人来修。
      “你家这电线吧,我看也还行,就是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不用太大功率的电器就没事,现在要换就太浪费了,你们自己注意着点,哎,小伙子,这个是你弟弟吗?这穿的用的,举手投足,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哈哈哈!”
      老板还是跟以前村子里的人一样,带着毫无理由的热心跟好心肠,说起话来也不管熟不熟的,就喜欢瞎问。
      “啊。”良辰囫囵答了一句,没承认,也没否定。
      “行吧,我这也结束了,给你留个电话,要哪里有问题,你再找我,离得近,不大会儿就能过来。”老头边收拾工具边说。
      “哦,好的,谢谢师傅。”良辰一板一眼道。
      “谢啥!小伙子,说实话,俺也不是为了挣你这俩钱,就是看你怪为难的,才过来帮你瞧瞧,行了,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俩人站在大门口,目送老头骑着小电驴嘟嘟嘟走没影了,陶姜拍拍良辰的肩膀,示意他往自己身上看,转了个圈,然后认真道,“我问你啊,从哪里能看出来,我是从城市来的,我怎么觉得我跟你没啥两样啊?”
      良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的发型?”
      陶姜沉默良久,终于爆发了,跑过去跳上良辰的背,“啊——!钟良辰,你是不是欺负我没法治你?!我今天还就不信了,咱们非得论出个短长来不行!”说着就抱住良辰的头,双手在他头发上使劲搓,边搓边挠他痒痒!
      良辰双手勾着陶姜的膝窝,边跑边哈哈笑,又缩着肩膀躲避陶姜的袭击,嘴里快笑岔了气,“哎,知道知道了!陶姜,你赢了行不行?!啊,我认输!我甘拜下风了!别闹了!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话说,上次良辰给陶姜剪了头发,前后耗时一个半小时,剪出来的成果吧......平常中带着别致,别致中带着时尚,时尚中带着不拘一格。
      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应该剪成一头碎发,奈何在陶姜的一催再催之下,良辰后面那部分下剪刀就下得有点不拘小节,一绺一绺那么剪下去,湿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来,洗完了一吹干,那效果,参差不齐,跟狗嚼出来的差别不大。
      陶姜喘着粗气在床上躺着,两腿拖在地上,抱怨良辰,“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我那么相信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良辰也很冤枉,用比陶姜略小一点的声音说,“可是后来我不是让你去理发店再修修吗?是你自己不去的......”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陶姜的声音开始时理直气壮,越来越无力,最后道,“我那不是没腾出时间来吗......”
      “那要不,等下去吃午饭的时候,顺便剪剪?”良辰试探。
      “费那劲干嘛!我这反正都已经被看习惯了,先忙你的事吧,还有那么地方都没收拾呢,你这是吃饱了没事干了吗?!”陶姜开始虚张声势。
      良辰感觉直似哑巴吃黄连——比窦娥还冤!

      “说起来,我看厨房里有燃气灶,还有罐,要是咱们在这里住得久的话,也是可以自己做饭吃是不是?”隔了一会儿陶姜正色道。
      “那,你想在这里住多久?”良辰问陶姜。
      “你想在这里住多久我就住多久,你决定吧。”陶姜道。
      厨房跟良辰的小房间就隔着一道墙,中间还有门相连,小时候良辰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或者趴在桌上写作业,妈妈不用下地干活,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做平常没时间做的饭,或是包饺子,或是烙油饼,饭菜的香味在相连的屋子里回旋飘荡,柴火干燥的气息,火塘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爸爸妈妈来来回回听不清在说什么的絮语,每每都会让他觉得特别放松,幸福。
      也许,这就是长大以后的他一直都喜欢雨天的原因。
      无论是瓢泼大雨,还是蒙蒙细雨,或者是一会儿晴一会儿下的雷雨。
      都会让他在沉闷无望的生活中能短暂喘一口气,然后继续疲惫地没有目的地地往前。
      昔日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损坏得几乎是最严重的,烧柴火的大锅已经锈得不能用了,火塘里有好几处塌陷,切菜的桌子久经腐蚀,木头稍微用点力都能徒手掰下一块来,放碗盘的橱柜勉强还保持着完整的模样,良辰没敢去开,他怕他能开开,但是关不上,更不用说里面的东西了。
      燃气灶跟灌因为是后来买的,看起来应该还能用,良辰犹豫着要不就直接去买新的吧,反正也用不了几个钱,陶姜却说,“能用就继续用吧,我们把它搬出去刷干净不就能用了,不然什么都买新的,怎么还有老家的感觉呢。”
      于是良辰就把刷干净的燃气灶跟罐搬到了大门那里,那里本来就是一片空地,再破败也破败不到哪去,至于厨房里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什么样,良辰就还让它保持什么样,就像他从没回来过一样。

      中午吃完饭,除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良辰还简单买了几样蔬菜,两把面条,几个鸡蛋,一点米,准备什么时候陶姜心血来潮,就能马上做出一顿饭来。
      其实,良辰并不是不会做饭,恰恰相反的是,他从一年级开始就会在煤球炉上煮米粥,三年级的时候学会炒鸡蛋、下面条、炒土豆丝,然后在之后到现在的这些年,他会做的饭一直就还是那几样。并且,无论他炒什么菜,流程都是一样的,先放油,葱姜,然后是菜,再加酱油醋跟盐,然后就盖上锅盖等着它熟就行了。
      可能,做饭这件事,也分有没有天赋。
      要不就是,以前哥哥在家,总是哥哥负责炒菜,他负责洗菜切菜,长此以往习惯了。
      下午,良辰把花坛里的草拔了,弄得两手都是绿色的汁液,然后他就那么得意洋洋双手掐腰,满意地看着那颗粗大的冬青占据了整个花坛。
      良辰从走廊下面翻出一把沉重的专门用来剪树枝的剪刀,把那几只飞扬跋扈的枝条剪掉,又大致修了几下,把冬青修成了圆乎乎的,一眼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没想到你还挺多才多艺啊!”陶姜眨眨眼。
      良辰笑笑,有点感慨地说,“我啊,就是没什么定性,看到什么都想学,学进去一点,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就会想‘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就不想学了,你往后可不能学我......”
      谈话戛然而止。

      晚上陶姜果然突发奇想,非闹着要学做饭,良辰便把车子后备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廊檐下,然后不放心地说,“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我也好久都没做过饭了,差不多都忘了怎么做了,咱先做一点,难吃的话也比较好解决,做多了就麻烦了!”
      陶姜嘿嘿笑,拿着菜刀跃跃欲试,良辰把洗好的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总觉陶姜拿刀的姿势让人胆战心惊,说不定下一秒就砍脖子上来了。
      “那以前你们剩了饭怎么办?是不是直接就喂猪了?我看你家猪圈还铺了水泥地,看来你家的猪还挺享福的嘛!”陶姜自己倒是不怕,一边切西红柿还一边说话。
      良辰一只眼睛盯着陶姜的刀刃,一只眼睛盯着他拿西红柿的手指头,尽量心平气和道,“以前哪有剩饭给猪吃,就是剩了饭还得下顿吃呢,猪啊,就是用刷锅水给和点玉米面小麦壳什么的,还有些烂菜叶树叶什么的,就瞎喂。”
      “盈门墙后面那片铁栅栏围起来的地方是干嘛的,简直跟监狱一样嘛!”
      “那个啊,那是鸡圈,不过院子盖起来没几年就不喂了,猪不喂的时间更早,”良辰又笑了下,不过这次的笑好像有点勉强。“正好让我松了一口气。记得那时候每到过年的时候卖猪,收猪的过来抓猪,还得叫上邻居,好几个人,有人抓猪耳朵,有人抓猪尾巴,还有人用很粗的绳子打了节套在猪脖子上往外拖,猪叫到惊天动地,声嘶力竭,我每次都会跑出好远好远,还能听得到。”
      陶姜觉得良辰好像想拍拍胸口,但他没有,接着说,“那时候,大家都说猪其实知道,所以要卖猪的时候都不说‘卖’这个字,说是被听见了猪就不吃食了,你说好不好笑?”

      陶姜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人,有变态杀人狂,能面不改色杀人分尸,也有人会选择性失明失聪,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看到自己想看的,其余一切都视而不见,也有人神经敏感纤细,会为一朵花落泪,会为一只生来就注定要被当成口粮的动物不忍。
      在零零碎碎的对话里,陶姜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良辰在这座院子里奔跑,为花松土,爬上树折了树叶分给鸡跟猪吃,从春天葡萄开花开始,就每天站在葡萄架下面眼巴巴等着它成熟,又从外面玩了一身泥土回来,把衣服往地上一踩,就脱得光溜溜的站在院子里冲澡......
      “啊!”陶姜突然惊叫一声,把良辰吓了一跳,“怎么了?切到手了?我看看!”
      “不是不是!”陶姜皱着眉问良辰,“今天还得跟昨天那么洗澡么?别的都好说,老这么的,我怕电线会不撑啊!”
      “唉,”良辰拿手背蹭了下下巴,“我今天又忘了,你明天记得提醒我,我去镇上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不。”

      饭做到一半,突然下起雨来,良辰赶紧把车子的后备箱关上,又去关小屋的门,这一阵风雨还挺大,雨滴已经斜斜地落进门去,好在床是在对面墙那放着,没什么影响。
      等饭做熟了,俩人便围着一张菜板,一人一个小板凳,相对开始吃面条。
      “等明天去镇上的时候还得买张桌子回来,不然吃个饭这么趴着也太难受了。”陶姜说。
      “嗯。”良辰跟着答应,一边还在心里想,还有什么是需要添置的,那劲头像是从此以后就要在这里常住了一样。
      因为下雨,良辰怕陶姜着凉,就说让他在小屋里洗澡,陶姜反抗未果,便道,“那我怎么换水?”
      良辰想了想,说,“没事,你换水的时候就叫我,把盆递出来,我给你换就是。”
      总有事情出乎意料。
      这一路穿越大半个中国,同吃同睡,良辰觉得自己对陶姜这个人早就免疫了,但是在陶姜从打开一条缝的门后面,伸出一条光溜溜泛着湿淋淋水痕的胳膊,把盛着水的盆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良辰突然有点微妙的感觉,就好像,饿了三个月,每天都只能喝半碗稀粥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蹄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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