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锦婵

19、第 19 章

　　今天是个大晴天，早上还得穿厚外套，中午的时候就只穿一件长袖衣服就行了，良辰抱着买回来的一盆杜鹃，陶姜胡乱把两个人的外套裹在腰上，边走边好奇地看街边小贩摆的摊子，太多他见之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了。
　　良辰也不催他，陶姜在哪里站定，他就在一边安静地等，陶姜一溜烟跑远了，他就抱着花尽力用目光在来回穿梭的人群中锁定他的轨迹，然后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良辰找过来的时候，看见陶姜正站在一个年轻姑娘旁边，姑娘在买鱼，鱼盛在一个大木盆里，卖鱼的是一个老妇人，头上绑着彩色的布巾，在跟姑娘解释这种鱼该怎么做。
　　“......用青木瓜，跟鱼炖一块，再放点料酒，就可以了。”
　　良辰分不清老妇人是哪个少数民族的装扮，听人讲怎么做菜也毫无感觉，毕竟，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涉猎范围不同，不在一个频道上。不过，那鱼看起来倒是新鲜得狠，扁平身躯在小半盆浅水里翻来覆去，嘴巴一张一合折腾不休。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你打算买回去养还是吃？”良辰靠近陶姜悄悄问。
　　陶姜本来在弯着腰盯着木盆，听见声音便转过头来，看着良辰，然后咽了一口口水，对良辰说，“不买，但是，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良辰听见一声清晰的口水划过喉咙的声音，理论上来说，那么少少的水，是不应该发出那么大声音的。
　　不过，这次良辰也没办法了，就算他现在开始认真学习厨艺，也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到成果的。

　　姑娘打听清楚了，买完鱼拎着往前走，良辰跟陶姜也沿着路回客栈，走了一会儿，姑娘忽然回过头来，良辰刚想解释他们并不是尾随，只是恰好也是这个方向而已，姑娘却问，“你们是过来玩的还是定居的？”
　　陶姜只低着头盯着袋子里不停翻滚的鱼看，良辰看他一眼，抬起头来对女孩笑笑，“过来玩的，你是住这里的吧，刚看你买了鱼。”
　　女孩手里还有两把不知道叫什么的青菜，她穿着一条长裙，上身是一件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条丝带松松绑着，脚上是一双平底圆头的布鞋，长得并不十分好看，但是整个人给人一种闲散舒适的感觉。
　　“是啊，我跟我男朋友在这边住了半年了，在前面租了一间房子，房子不大，不过住在这里让人心情很好，要是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过来吃饭。”女孩笑着瞟一眼陶姜，“他......好像对这鱼挺感兴趣的，不过，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做，只能试试。”
　　女孩说完了就继续往前面走，脚步不紧不慢，似乎并不在意良辰的答案。
　　良辰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邀请，当然，接受到邀请的原因肯定是在陶姜，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人惊异了。
　　如果是良辰自己，肯定不会把这种事当真，但是看陶姜跟小猫一样一路在后面跟着，他又不忍心拒绝别人的好意了。
　　良辰上前一步，“那个，”
　　“什么？”女孩回过头来问。
　　“你男朋友现在在家吗？”
　　女孩歪了歪头，笑道，“你是希望他在家啊还是不在家啊？”
　　“不不不！”良辰赶紧解释，他一贯不太会面对这种调侃，“要是你家里还有人的话，我们就过去打扰了，要是就你自己，那恐怕不太方便......”
　　女孩瞬间大笑了起来，笑得良辰满脸发窘，她边笑边摇头道，“大叔，你是生活在上个世纪么？这也太好笑了！行了，不逗你了，我男朋友在家呢！不然，你们就是长得再面善我也不能开口就请你们去我家不是？！”

　　从客栈门口经过的时候，良辰本来还想要不要先把花放回去，后来又一想，自己两个陌生人，才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莽撞到人家家去吃饭了，虽然是人家主动邀请的，也总不好两手空空就去，再要正式买什么礼物吧，好像也不妥，不如就把这盆花暂且挪作他用。
　　姑娘家离客栈不远，是在临街的二层，一楼是一家卖苗族银饰的店，不管是真的假的，良辰都不感兴趣，扫了一眼就上了楼。
　　楼上的空间挺大，布局跟普通楼房的布局类似，不同的是一进门就看到外面有一个不小的露台，露台上一张木质圆桌，放着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
　　“洛阳，有客人来了！”
　　姑娘一进门就吆喝了一声，又转过脸来对良辰说，“你看我！这走了一路都忘了问你们名字了，我叫长青，我男朋友叫洛阳，我们是从北京来的。”
　　良辰还没说话，陶姜便道，“我是陶姜，他叫良辰，良辰美景的良辰。”
　　良辰示意用不用脱鞋子，长青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都这样的，下雨的时候才换鞋。”
　　房门吱呀一响，一个带着眼睛的男生手拿一把螺丝刀出来，T恤前襟沾了一块油亮的黑色，他先推了下眼睛，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看起来有点可爱，“你们好，欢迎来我家做客！不过，长青厨艺可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好，呆会儿你们还要多多体谅！”
　　洛阳跟长青一样好客，性格都是开朗大方那一型的，听他这么一说，又没有任何别的反应，良辰便知道，大概他们不是这个家里的第一波客人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那个，这盆花送你们吧，放哪里？”良辰一板一眼道。
　　洛阳跟长青一听全笑了，洛阳直道“不用不用！”陶姜不由分说把花接过来，在房间里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露台上，直接就过去把花跟几盆多肉放一起了，然后说，“我看这里就挺好。”
　　长青笑道，“哎，真不是我客气，你们知道为什么那几盆都是多肉吗？我根本就不会养花，除了多肉，也就是能不把仙人掌养死了。你们随意吧，我去做饭。”
　　良辰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帮忙，但是看洛阳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又拿不准该不该开口，长青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道，“良辰是吧？你就不要过来添乱了，一看你就不会做饭，是不是？”
　　良辰在心里反驳，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会，煮个面炒个鸡蛋还是行的。

　　洛阳又推一下眼镜，说，“不用在意，长青自从来了这里就开始潜心研究厨艺了，那是她的乐趣。要不要过来看我修车？还有我们出去玩的视频，你们要是在这里住得久的话，下次出去玩叫你们一起。”
　　陶姜便兴冲冲跟着洛阳进屋子里去，良辰站在门口，看见整间房间里都是零件，墙上也是，一辆只剩下骨架的白色山地车被倒放在地板上。
　　“你玩山地车啊？”陶姜摸着车子的轮子不无艳羡地说。毕竟，对于一个自行车都骑不好的人来说，这大概就相当于从爬直接穿越到了跑，还得是跨栏跑。
　　“嗯，也没多长时间。”洛阳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低头在车骨架上拧拧这里拧拧那里，把一个零件放上，比划比划又换另一个，反正良辰是没看出来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上班的时候整天对着电脑，眼睛跟脑子都差不多快完蛋了，来到这里以后，想着总是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就瞎鼓捣上了，没什么技术含量，就瞎玩。”
　　洛阳说起这话的神态，带着点腼腆还带着点得偿所愿的高兴，那高兴纯粹而简单的，就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件盼望已久的玩具那般。
　　洛阳看良辰站着，便腾出一只手来把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找了一个视频，点开，递给良辰，“这是我们出去玩的时候长青拍的视频，跟我们一起玩的也有厉害的，你看看解闷吧。”
　　“谢谢。”良辰把电脑接过来，随手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了。
　　那马扎一看就是自己做的，穿在上面的不是尼龙绳，而是彩色的丝带缠缠绵绵绕在一起。

　　良辰看着视频先是黑色，然后是剧烈晃动的蓝天跟草地，伴随着呲啦呲啦的杂音，大概掌镜的人也没什么经验。
　　“你稳着点啊！这么晃来晃去的，拍出来的东西能看吗！”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跟别人出去，”洛阳手上的活不停，笑着说，“我那次摔了个狗啃屎，长青第一次拍这种视频，晃得差点没法看，你看后面的，后面的就好多了。”
　　良辰没听他的，继续一点点看下去，镜头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荒芜的草地，有身影飞快地从镜头前一掠而过，画面有点呆，让人搞不清重点在哪里。
　　“你跟着他，他往哪骑你就往哪拍，要不你直接去土坡那边等着也行，看他能不能飞起来！”
　　然后镜头又是一阵晃动，看得人眼晕。
　　停下来的时候，画面侧对着一个从草地里探出来的土坡，无法单纯从镜头里估算土坡的高度，旁边没有参照物，只有在风里不停摇曳的荒草。
　　链条摩擦过齿轮急速转动的声音裹挟在风里由远及近，良辰看见一个躬身骑在车上戴着安全帽的人出现在镜头里，嗖一下从草丛中穿过，顺着斜坡往上，车子随着惯性在脱离斜坡之后小小地跃起了一段，接着哐啷一声，车子坠地，从画面上看不出是被什么挡住了，只能看到车子后半部分由于骤停而几乎整个竖起，上面的人直栽出去，顺着路打了个滚，视频里“啊！”一声尖叫，画面定格在了一簇草丛里。
　　于是良辰知道，那个人就是洛阳了。

　　“哎，当时我没被摔怎样，倒是让长青一声尖叫给吓得不轻，我还以为怎么了，还没起来长青就一把扑过来，抱着我鼻涕眼泪一大堆......哎！”洛阳又说了一声。
　　“后来我看她吓那样，就跟她说要不我不玩了吧，反正不玩也不会怎样，这么多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没想到她却不干了。”
　　洛阳眼睛里都是笑意，两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脚下趿拉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柔软甜蜜的氛围，仿佛是在炫耀什么。
　　“她说，”洛阳说，“‘我们到这里来，辞了工作，租了房子，不就是为的跟以前那些日子告别么？是，继续过那种生活也不会死，很多人一生就是那么过去的，浑浑噩噩，从头到脚扛满责任，父母的，孩子的，领导的......但是我想，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经过这一生，无论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起码得有一段时间是为自己活的，你觉得呢？’”
　　“而且我问过别人了，像这种程度的运动，除非是撞了邪，否则不会有生命危险。”
　　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门口，在洛阳再次开口之前接口道。
　　然后两个人便在陶姜跟良辰的注视之下相视一笑。
　　“好了，各位饿了没有？虽然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个万众瞩目的鱼被我做成了什么味道，不过，反正肯定熟了！这就吃吧。”
　　“好，那就吃饭！”
　　洛阳站起来，微微往前探身，长青凑过去在他嘴角“啾”了一下，陶姜马上睁大了双眼，良辰不动声色在身后拍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