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终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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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栗希亚敲响那个空置七年的房间门时，一阵晕眩感从脚底传上全身。她的亲生哥哥就在里面，服刑期满终于平安归来的安西尔·格林诺。昨天早上他被监管人送回来的时候，穿戴整齐，头发甚至都由寸头留长了，鬓角和后脑勺修得干干净净。虽然眼里掩不住疲倦与憔悴，人像在七年里苍老了十几岁，但脸色还不算太苍白，总体来说，他的状态比所有人想象得还要好。昨天他陪父母做饭喝茶谈心一整天，仿佛完成了回家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今天就在房间里待到临近正午还没有出来。
“你快点开门。”亚栗希亚又使了点劲，刺耳杂乱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响，令人心烦。但回应她的仍然只是紧闭的房门，里面传出搬动东西的闷响。她攥紧了怀里的档案袋，那是雨果三天前转交给她的影印文件，她无法描述自己看完那份资料时的心情，震惊、如释重负、愤怒等等在平时并不相干的情绪在她身体里矛盾共存。七年过去了，许多人像她一样，结婚生子，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或者在半途中努力；另外却还有一些人，仍然秘密地留在原地，徘徊着找不到出口。她得做些什么，事情需要解决。
“你自己开吧。”里面终于传出回音。
亚栗希亚这才用力拧开把手，推开房门，一股纸革、墨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而里面那个男人，正埋头在自己的抽屉和储物箱里寻找着什么东西。桌面和地板上堆着陈年的纸张和书本，那些都是他曾经在外面世界存在过的证明。
“怎么了，几年没见你好像更暴躁了，当了妈妈都会这样吗？”安西尔抬起头，冲她轻松一笑。贫嘴倒是在里面待了七年都没有变，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流着相同血脉的人，亚栗希亚心头一酸，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对他有多少想念，就有多少恨。以前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他们向来不像波特、韦斯莱家的孩子一般是走得很亲近的兄妹，大多数人通过他们的姓氏和外表才会发现他们是一对亲兄妹。
但是在长假里，因为父母工作繁忙，他们只能相看两厌，打闹斗嘴，互相要挟去做饭都是日常。作为补偿，他会慷慨地带她出去玩，他认识许许多多有趣的地方，他知道怎么哄她开心，那是他不向外人展示的超能力和魅力。那场让她失去亲生兄长的审判已经过去七年，她恨了他七年，恨他辜负所有人的信任，恨他造成那么多痛彻心扉的伤害。
“你在干什么？你真的准备离开这里？”她控制住自己不要晃神，稍微调整了一下档案袋的位置，抱起双臂看着对方。
“对，我想要……重新开始，”他的眼光闪烁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们就不用受到我的拖累了，我现在出境审核比较麻烦，但是总归是可以解决的……放心，我不会留很久，会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
“那莉莉呢？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她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对于后果她想都不想，那不是她的作风。
安西尔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她猝然紧张地无法喘气，她对他的心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只是一瞬，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她结婚了吗？”
“结婚？”亚栗希亚的心放了下来，声音却提得很尖，她忍无可忍地将怀里的档案袋往床上一甩，“饶了她吧，她能照顾好自己对于我们来说就已经是好消息了！她没有结婚甚至七年一直单身，我就直接问你，你去不去见她？”
“你在说什么啊……”安西尔将羽毛笔往桌上一抛，偏过头，却没有跟她对视，语气带着自嘲，而更多的是无力，“一个有前科的人配做这种事吗？你们应该对我避之不及才对，防止我在你们的饭菜或者饮料里下药，我可以做到让你们无法察觉。”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反手抽出魔杖，朝床上的档案袋一点，封口自动打开了，里面的白纸飞出齐齐排列在他面前。她拿起其中一张，指向上面那个显眼的签名，紧紧逼问，“那这个你怎么解释，查尔斯·凯尔先生？”
安西尔只需瞥一眼便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脸上仍然维持着镇静的表情，眼里却被她捕捉到骤起的波澜。沉默未几，他疑惑地挑了挑眉，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不是很眼熟？这份报告上面的字不就是你写的吗？这套数据分析，还有这几个模型，你惯用的东西同时出现难道是巧合？你参与了解毒剂的研发，立功拿赏还要用化名隐瞒，没有减刑，任由外界用最讽刺的字眼形容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淤积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喉咙和鼻腔汹涌的酸意阻断了她下面的话语。
“很简单，我怕克拉伦斯有余伙找上我，还有你们。”他将浮在空中的纸一张张摘下，将它们叠好重新放入档案袋中，动作是那样谨慎又一丝不苟，一如他之前对待从手中诞生的原件的样子。
她背过身使劲将眼眶中的水汽擦去，不甘心地继续说着，“那你明明可以把这些资料直接交到波特家，他们就——”
“我必须放弃她了，亚栗希亚，”安西尔突然站直身子，毫无规避地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眶染上猩红，声音微微颤抖，“我放弃她了，你难道想要一个不干净的人去玷污她的人生吗？她明明可以过得更好，我为什么要回去纠缠她呢？你得为她想想，而不是来跟我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
“但你不是用七年时间去弥补了吗！……对，正因为你是可恨的人渣，所以我告诉你，”她高声说着，大步走到他跟前，直到他犹豫着后退了一步，“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你，你不配，你消耗掉了她所有的感情，然后还想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你本质就跟七年前一样自私！”
他的瞳孔收缩着，似乎没料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他喃喃自语般接话道，“她可能会做出跟七年前一样错误的选择。”
“那也比你直接逃避要来得痛快！”她情绪激动地说，“如果你只是在里面待满七年出来，我不会管你，莉莉也不会管你，就算你想回去找她，也会碰到所有人的反对，包括她。但是事情发生了——”
“你赎下的是真正的你。”
亚栗希亚将闹到喉间的哽咽使劲压下，一把抓起档案袋和自己的魔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握住门把手时却被叫住。
“她都知道了吗？”他轻声问。
“没错。”她干脆地答完，最后转身愤恨又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便砰得将门合上。
耳边充斥着轰鸣的人声，安西尔唯一能感受到的却是格格不入和令人窒息的孤独。场地上的方才杂乱刺眼的灯控下线了，只有鹅黄安静的光晕渲染离别的气息。
细算起来，他已经脱离这个世界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了。后悔吗？这个问题他每天都在问自己，但是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失去了自由和珍爱的一切。因为已经有过长远充足的心理准备，他甚至能够适应监狱生活。答应帮助研发解毒剂之后，他有事可做，还有幸在后面几年没有发疯。正正好，当他立下的功劳足够抵刑的时候，七年刑满释放，他的履历可以支撑他离开英国重新开始。
他缓慢随人群往前走着，突然感受到有人靠近，他迅速转身，便猝不及防地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哎哟！”听声音像个女孩，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体，又接连咳嗽两声，揉着被撞疼的肋骨，定睛寻找刚刚误伤的人，“对不起，你……”
面前坐在地上的那个女孩一头红色长发，长裙的流苏沾上灰尘和彩带，骨骼单薄，手臂白皙。
是她。
十四年前摩金夫人长袍店初次见面的场景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回忆那些细节对于他来说一直很容易。一个名字即刻逼上喉咙和气管，在心里默念过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后，他第一次将它真正说出口，“……莉莉？”
对方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又拍拍身上的灰尘，“没关系，我没事。”抬眼望向他的那一瞬间微微发愣。大概是发现他的表情极其古怪，那个女孩皱起眉，“我先走了。”随后像避开鼻涕虫一样绕开他往出口走去。
根本不是她……怎么会到看谁都像她的程度了。安西尔颓然放下手，胸腔再次传来难解的钝痛，视线不清，他回头看着演唱会散场的人群都在重影。这个世界人太多，一旦走散便再也无法寻回。
“在叫我吗？”
他循声望去，甚至没有提前辨别这个声线是否熟悉，入眼又是一个披着红色长发的女人，站在十英尺外，一身黑色大衣，成熟的美貌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他日思夜念的眼睛是泛着水汽的茶珀，在鹅黄色的灯光下融入星河万丈。她长大了，他望着她想。
他曾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重逢的画面，那些画面也一次又一次被另一双清醒的手生生撕碎。他不该出现在她面前，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刚刚落入谷底成为死灰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吸氧复燃，但他仿佛被石化在原地，踏不出哪怕半步。心跳擂鼓般狂响，他又一次感受到落水一般的呼吸困难。
“我很抱歉……”他出口只有这句话。
“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没有答案，”她低头将挡在脸颊前的碎发挽到耳后，唇边挂着很淡的笑容，“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我想，”他艰难地说，“查尔斯有全部的谜底。”
莉莉·波特好像变了很多，上次见面时脸上仅存的最后一丝稚气已被七年的时间抹去，她妆容精致，气质出挑，就连重逢的这一刻都如此从容；她又好像一点也没变，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他想要拥紧和珍惜的全部，她还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想起九年前在霍格莫德的某棵树下，他第二次吻她。因为紧张她睫毛轻颤，手指发凉，而他的心里也早已慌乱地毫无章法，他完全忘记了这本该是一个任务和圈套，自己先栽了进去。后来他吻过她很多次，她稚拙但甜美，顺从像乖巧的羔羊，从未怀疑过他是能够把她拖入绝境的灰狼。他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同时开口，声音抖得那么厉害，连他自己都无法料到：
“我可以跟你谈恋爱吗？”
真的只是一瞬，泪水须臾盈满她的眼眶，没有犹豫，她轻轻点头，说：
“可以。”
他知道自己同样也是泪眼模糊，数不清多少年了，哪怕是在克拉伦斯手下奔赴不想触碰的任务，哪怕是狱中条件最难熬的时光，哪怕是解毒剂实验被喊停和阻挠的时刻，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与其说他强硬，不如说他只是从来没有过流泪的心情。
但此刻他用力擦去挡住视线的眼泪，眨眨眼只为看清她的身影，像九年前的小孩一般，他贪心又自私地补充：
“我想永远不分开。”
她缓慢地挪动脚步，一点一点走至他跟前，此刻他们的距离能以英寸丈量，伸手便可以与最爱的人拥抱，结束漫长的分离。她身上的香味变了，看着他的眼神却一如从前。
“好。”她说。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终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