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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红颜至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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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管大唐兵马调度的英国公的话外之音,已经公然向天子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有了英国公李绩的支撑,李治和媚娘骤然感到胸有成竹!
如此,李治根本不与太尉等人商议,当下便颁下一道新的更令人惊诧的圣诏:擢升崔敦礼、李义府、许敬宗等人为宰相之职!
此诏越发令满朝文武惊愕,也越发令众人清醒了:在这场废王册武的后妃之争中,圣上一改素常的温良仁懦,突然变得如此威烈果决,而一向专擅的太尉等人竟然无计可施。
这些,预兆着什么?
而围绕新晋礼部尚书的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中书侍郎李义府周围,突然之间迅速聚集起了一大帮子的支持者来。他们已然看透:圣上宠爱连生二子的武氏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不管一干人如何力阻,最终的结局其实统不过只是圣上的一道诏书罢了!
统不过只是圣上自己的后宫之事,可是褚遂良等人竟然如此不识时务,拚了命地一定要阻止圣意、违背圣尊,一干人的愚钝固执,恰好给了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中下级官员开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超擢拔而赢富贵的机遇……
一时间,三省六部众多识时务者开始四下串联,或明或暗地纷纷上表:坚决拥戴并赞弼圣上废王册武……
短短几天里,除了褚遂良,来济,韩瑗,长孙无忌等一干人,满朝文武中竟有十之五六的臣工联名上表:请求废除绝嗣无德的王氏,册立有子贤淑的武昭仪为大唐皇后……
朝堂之上一场围绕皇后是废是保的争执刚刚结束,退朝之后,长安令裴行俭竟然站在大殿外面,对着几位属僚慷慨激昂、高声大气地说什么“武昭仪曾事先帝,当年又曾有‘太白经天武主昌’疑案,若圣上不顾众多三朝元老、顾命大臣的反对,公然册封武昭仪为后,大唐必然倾覆、社稷定然移祚”等等。
路过此处的中丞袁公瑜闻听,当即返回帝宫,检举裴行俭妄议宫禁机密之罪!
圣上大怒!一道诏命当即就把裴行俭贬到了边鄙之地的西州都督府,成了一介下等官吏……
这些日子里,每逢朝会之上,圣上都是满脸的郁怒!
一干新臣心里明镜似的:看阵势,长孙无忌一干人若是只管这般一直不肯与天子方便,一天不同意把王皇后废掉,武昭仪一天不能被册为皇后,圣上的火气必将一天更比一天更大!
无疑的,那几个执意一定违拗圣意的蠢货,眼见着就该倒霉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天一上朝,首先便是一道令人震惊的诏书:罢黜褚遂良尚书右仆射、知政事之官,贬为同州刺史!
一干新臣不觉暗暗称快,私下越发暗通关节、上书上表的,表示对圣意的拥戴……
长孙无忌终于感到情势不妙了——为了一个武昭仪,自己这个一向温驯的外甥真真是发疯了!
看架势,无论谁阻止他废王册武,他都一样会跟谁拚命的!
长孙无已经无法料定:若他们仍旧继续反对此事的话,即使圣上天性再怎么仁懦,毕竟是个男人。而男人大都贪恋美色,也都禁不住被自己所迷恋的女人天天吹枕头风……
回首一段日子来,自己的一干心腹亲好,为了保住一个跟他们并无太大利害的王皇后,已经被连累得接连伤兵折将,末了竟把左膀右臂的尚书省右仆射褚遂良都贬摘了,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永徽六年春,当太尉一干人以为大唐皇帝李治只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发威,为了避免火烧连营的败局不得不三缄其口之时,许敬宗毅然奉旨下诏:册立武昭仪为四妃之上、皇后之下的宸妃。
其实众人都明白:纵然已经贵为皇后之下、四妃之上的宸妃,也不过只是暂时的过渡罢了。武宸妃很快会成为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的。
只有圣上和媚娘两人明白:无论是废除皇后还是诏封宸妃,统不过只是投石问路罢了。纵使最终一定诏封媚娘为后,仍旧是为了掩饰圣上收回皇权的终极目的——为了一步一步地褫夺那干人手中的权柄,这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大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未几,皇后宫中的几位内侍联名举报:王皇后、萧淑妃二人欲以鸩毒谋害宸妃母子。圣上即刻召见李绩、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袁公瑜等人,最终拟定了废黜皇后的圣诏。
第二天早朝之上,许敬宗奉旨颁读废除皇后的诏书:“……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皆除名,流放岭南,亡父王仁佑追夺诰身……”
而事情直到这会儿,朝廷中仍旧没有人勘破这场长达三年之久的后妃之争背后,竟然还秘密隐藏着圣上一步一步褫夺太尉等一干人权柄的重大机谋……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了。
从王皇后被废的当天开始,朝廷百官越发联合上表拥赞武宸妃的端淑贤德并奏请圣上即刻降旨——诏封宸妃为大唐皇后!
就在王皇后被废的第六天,在朝廷百官的一片拥戴声中,一道诏封大唐国新皇后的圣旨横空出世: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二,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圣诏宣读之后,太尉等人率众跪拜,三呼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李治决计要为媚娘举行一次盛大隆重的皇后加冕大典。
这次大典,也是他们共同擘划大计,不动声色之中便一步步夺回了部分朝国大权的一次隆重庆典!
——自废王氏、册媚娘前后,借着废后之争的掩饰,李治先后罢黜或贬谪了太尉一干亲腹如褚遂良、来济、裴行佥官职的同时,又顺势先事擢拔了一干自己的人就任三省六部诸多要职。
而直到如今,整个天下仍旧没有一人识破在这场表面的后妃之间的激争,竟是圣上和武媚两人机密擘划夺回朝国大权的一场隐晦的战争……
大唐天子平生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杀伐决断的酣畅快意,第一次享受到真正被朝野拥赞的帝王的尊威。
他自然无法不感谢他心爱的媚娘:没有媚娘,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跟那些权臣撕破脸?他也不知道,到底以什么理由才能于不动声色之中便顺顺当当地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永徽六年冬,武皇后加冕的喜庆日子,长安帝京、外朝内廷,到处一片洋洋喜气。
帝宫肃义门内外整个门楼被松柏青竹笼成了大大的彩门,绿叶之间缀满了大朵大朵的鲜花。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帝宫的花期提前盛开了呢!而直到行至近前才发现:原来所有的鲜花绿叶之类,统是用五彩绸帛制成。
不独肃义门楼,整个天子六宫,就连内侍宫女的着扮今天也是焕然一新——众人皆换上了武皇后统一赏赐的袍巾襦裙,戴上了新赐的各色饰佩钿钗,着上了一色簇簇新的鞋袜。
数声礼炮过后,钟磬鼓钹骤发,弦歌丝竹齐作,数百宫廷乐师歌伎奏响并唱颂天子的《皇夏》,接着是歌颂皇后的《深夏》:
“……至顺垂典,正内弘风。母仪万国,训范六宫。求贤启化,进善宣功。家邦载序,道业斯融……
一曲暂停,许敬宗代朝廷宣读了册封皇后的诏书,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宫廷禁卫、内外命妇三呼万岁!
朝贺之后,一时又是礼乐齐发、欢声雷动……
于庄严宏大的乐曲中,端庄华美的媚娘在一群外官内侍、王公命妇的簇拥之下,徐徐步上铺有金绣红毯的高高的殿台。
只见媚娘那长长的曳地凤裙披洒流泻,前后左右共有十六位如花美眷般的侍姬宫人轻轻托举裙裾,仿如托举一片从天飘落的彩霞……
端庄美丽一如观音菩萨般的新皇后,激情沸腾的文武百官,轰鸣震耳的礼乐礼炮,三呼皇帝陛下万岁和皇后娘娘千岁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当英国公李大人双手捧着绶带,于志宁、许敬宗手捧皇后的凤冠、霞帔、玉玺为皇后加冕之时,三呼万岁、三呼千岁之声再次贯彻云霄!
圣上李治端坐在于锦绣龙幡宝盖之下,望着美艳一如仙子临凡般的媚娘戴上凤冠、披上绶带,一时间,自己竟也激动得珠泪滴落,却赶紧悄悄拭去……
大唐皇后册封仪式之盛大隆重,场面之富丽堂皇,堪称前无古人。大唐天子李治就是要给他最心爱的女人——与他荣辱与共、生死同命的媚娘这份极大的殊荣。当然,同时也借机向天下人宣告大唐皇帝的绝对权威和至尊!
而所有的一切擘划与运作都隐含着某种深义。
媚娘面含微笑,俯瞰着肃义门门楼下浩大的青砖平台上那乌鸦鸦垂朱拖紫跪倒一片的大唐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王公侯伯、内外命妇,一双秀目似笑非笑,目光掠过四周树林一般忽猎猎飘荡于风中的大唐龙旗,耳畔是悠扬庄重的丝竹礼乐,天边大朵大朵的彩云漂浮于碧空天,恍兮忽兮中,媚娘一时又不知自己此时何时?此身何身?是梦中还是幻里?
——而似乎从并州老家到一路前往帝京长开始,媚娘便感觉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推着她、拉着她一路向前走着,一直走到眼下……
然而,即使已经到了眼下,即使此时自己已经尊贵到与圣上并肩而坐,享受着大唐天子的宠爱,享受着皇帝夫君为自己举办的这场盛况空前的大唐国皇后加冕大典,享受着中外百官使臣的朝贺,她的内心仍旧没有获得想象中的那种宁静感和安全感——就在几天前,同样贵为六宫之主的王皇后,不是一纸诏书便被废为庶人,被囚禁冷宫了吗?
而曾被圣上专宠爱悦十多年的萧淑妃,不是也被圣上彻底厌倦,被废为庶人并囚禁冷宫了吗?
长孙无忌,褚遂良,来济,柳奭等等曾权倾一时的三朝元老、国之宰辅、顾命大臣们,不也正在一个又一个地被贬谪、被流放或是将要倒霉失势了吗?
昨天,他们哪个不曾是权势炫赫,威风凛凛呢?
伴君如伴虎,宠辱旦夕间。
她无法预料:未来的命途中,伴着辉煌和尊贵的同时,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坎坷磨难,甚至灭顶之灾的降临?就算长孙无忌一干人全部去势,别的诸臣,甚至身边这位眼下对自己宠极的圣上,会始终宠爱自己永远不变吗?
媚娘打了个冷噤!
——其实,在这场大唐皇后的废立之争中,她明白自己到底赢在了哪里,也明白王氏和萧氏输在了哪里。所以,即使已经贵为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她也不敢保证这份尊贵是否能够始终不变,不能保证天子帝王对自己的爱宠始终不变,更不敢保证未来的帝王后宫会不会出现可怕的劲敌……
她觉得有些微微的虚汗浸湿内衣……
敏感的圣上感到了她的异样,拿自己温暖的手悄悄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儿。
媚娘转过脸来,圣上一双碧澈的眸子深情地凝望着她。
她即刻觉得一阵暖意涌上身心,不觉微微舒了口气:“以色侍君当然不能长久。而媚娘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长长久久地拢得住这个温懦软弱的天子夫君……”
庄重雄浑的《皇夏》音乐再次袅袅升起,钟磬之声直上云霄,上百宫伎翩翩起舞。
圣上今天实在又激动又开心,笑得像个大孩子似的。这么多年来,媚娘似乎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的开心。
外朝内廷久久沉浸在新后册封的洋洋喜气里。
然而已贵为皇后的媚娘却越发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有半点疏忽懈怠了:眼下,无论朝廷三省六部的文武百官还是王公伯侯、他国使臣,乃至内外命妇、六宫妃嫔甚至内侍宫人中,背后仍旧还有一些阴鸷憎恶的目光,还有一些轻蔑不屑的私议……
盛大的皇后加冕仪典礼只能说明她和圣上与权臣的初战告捷而已。然而,君臣之间公开的剑拔弩张尚未正式开始——后妃之间残酷争杀的表相,只能暂时掩盖权柄角逐必将带来的真正的腥风血雨之战。处处以大唐国的三世忠臣、辅臣和诤臣自居、老奸巨猾的长孙一干人迟早会察觉到圣上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而一旦引发警觉之时,他们若利用手中余柄全力迅速反击,这场翦除权臣的争杀胜败如何,是否会成为他们废掉圣上而另立国主的把柄,都还无法料及……
——据眼线密报:近日一干人常常悄悄潜入太尉府,通宵达旦聚议,不知有何密谋……
媚娘不敢高枕无忧。她非常清醒自己在这场后妃之争中的一时得势,并非是长孙无忌一干人向当今圣上服了输,而是对先帝的余威暂时服了输。
若非如此,无论是凭心计还实力,年轻柔弱的圣上加上自己两个人,就算再加上英国公李绩,加上许敬宗等几位新晋朝臣,也远非那帮老奸巨滑的权臣对手。
她日夜忧患:万一那些人有所警觉而以死相拚,或是运用权谋和手中现有的权柄突然发难,她和圣上到底有多少胜算的把握?
——自建唐以来,大唐朝廷一直延续三省六部宰相们与皇帝共同议政的祖制。如果皇帝本身实力心智异常强大,如高祖和太宗,宰相议政,或是宰相勾结一团,也很难真正达到控制朝廷的局势。
然而遍视今日之朝廷,圣上并没有为大唐立下一功半勋,也没有带过一兵一卒,没有动过一刀一剑,自小长在帝宫大内金包银裹的,没有历经过人生的风风雨雨,不知世事的奸诈诡厄,甚至也未曾真正掌控过一天的朝柄万机。
满朝文武中,除了一个虽曾暗示却并未公开表示支持圣上的英国公,再加上几个二三流的臣属,而长孙无忌一干人既凭着三朝功臣的威望,又深知朝政和用兵,若突然发起谋变,挟天子以令天下,然后再以武媚美色惑主、谄害皇后、迫害忠良等等一系列的罪名诏告天下,或是向世人宣告他们是在替大唐天子清君侧,是为了大唐帝祚的万年绵长,甚至干脆假先帝遗诏名义而废掉当今圣上同时改立先帝别的儿子或是幼年的宗室诸王。到了那时,媚娘的结果必定是和历朝历代的红颜祸水们一起被史官们刻入史册,然后去和妲己褒姒们一起,被永世唾骂、遗臭万年……
其实,凭媚娘的本心,当初从尼寺重回帝宫,又为圣上生下了皇子,她已经很满足了!十几年的帝宫生涯,她已经彻底厌倦了后宫妃嫔你死我活的争杀,甚至不敢奢望帝王长久不变的爱宠。只要有了皇子,即使没了帝王的宠爱,只要能够守着自己的孩子平平静静地一生,她心便足矣!
可是,王皇后和萧淑妃却不肯给她最其码的安稳,她只能奋起反攻了。
是她们逼得媚娘不得不如此的!
而外朝内廷千丝万缕,已为六宫至尊的媚娘好想从此平静下来,好好享受一番她整整梦想了十几年的至尊荣华。
可是她却发觉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她已经和夫君踏了上同一辆战车——圣上夺取朝柄的雄图一天不实现,她便休想有真正的宁静和安全。夜半时分,她常常被一个新的同样的恶梦惊醒:长孙无忌突发政变,圣上和皇儿被杀,自己被囚进铁笼,剁去四肢,挖去双眼,割去舌头,张口不能喊,睁眼不能见……
惊醒后全身大汗的媚娘暗自思量:如果圣上在与权臣的争杀中最终败绩,哪怕是不了了之,不独她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圣上也会像汉朝的献帝,北周的明帝、闵帝、静帝,隋末的恭帝他们一样,或是被迫禅位,或是被暗害,或是被废掉,或是成为史官笔下的昏君暴君,遗臭万年……
媚娘越来越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然而,她却不敢在圣上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她必得强令自己咬定牙关,为那个仍旧还像个大孩子似的夫君,也为他的雄图伟略继续擘划。她必得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必得鼓励他去跟那帮老奸巨滑的权相们顽勇作战,也必得帮他完成那个超迈先人的雄图伟略,然后,她自己才能获得相对的安全,才能保得住既得的一切……
她必得使他坚信——自己和朝中文武百官都和他站在一边,誓死追随他早一天翦除欺君擅权的一干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