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初露天威 ...

  •   散朝之后,用过廊餐的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四人奉诏前往宣政殿议事。
      帝苑内团团簇簇的黄花虽说开得恣意而烂漫,却也无法抹去几人脸上浓重的阴云。
      他们清知圣上今天召见几人要聚议的内容是什么。
      行至宣政殿外的台阶时,褚遂良停下脚步,义愤填膺地嚷道自己今天将不惜一切力谏圣上!皇后乃先帝为圣上所娶,不能轻言废黜!
      于志宁点头附和。
      长孙无忌却仰脸看着天上的云不作一语。
      英国公李绩思量:今天这个集议,自己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暂时,他还不对几个人透露自己的倾向。他预感到:今天的聚议之上,君臣之间将会有一场相当激烈的争辩。到时候,自己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开始思量如何脱身才不露痕迹?
      正当三人就要踏上台阶之际,他皱着眉捂着肚子,“唉呀,诸位,刚才的菜有些凉了,我得先到茅房一趟……”
      长孙无忌、褚遂良和于志宁三人只好站在台阶下等候。不想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返回,而此时又听内侍再次高声催促几人进殿,三人只得匆匆上殿。
      圣上满脸阴郁地端坐在高高的殿阁之上。
      他的背后是一面画屏,风儿微微曳动着画屏两侧的绮罗帘帷。
      此时,除了殿门内外几名武卫和垂手伫立的四五个内侍宫人,空空荡荡的大殿看上去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未待众人开口,李治沉着脸率先直截了当地说,“今天约诸位到来,专为议定废后之事。皇后绝嗣,昭仪有子,朕欲废黜王氏,册封昭仪为皇后,诸位意下如何?”
      不想,圣上话音未落,褚遂良便率先跪奏:“陛下!皇后为名家之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终握着臣的手再三嘱托,‘朕之佳儿佳妇今托付于卿’,陛下应该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吧!皇后未有罪过,岂可轻言废除?臣不敢曲从陛下而有违先帝之命!”
      李治高声喝问:“皇后绝嗣在先,又行厌胜之事在后,罪在不赦!公卿还想继续偏袒于她吗?”
      褚遂良再奏道,“陛下!陛下即使执意要废黜中宫另立新后,臣也恳请陛下妙择天下名族。武氏曾事先帝乃四海共知。天下耳目如何掩蔽?臣知今日违抗陛下罪已当死,若陛下不肯听从,臣只能恳请陛下放臣还归故里……”
      不料,只见他言罢之后竟将手中的笏牌放在台阶之上又摘下冠带后,竟然以头叩击殿阁台阶咚咚作响,不一会儿额头上便血流如注起来!
      李治万没料到,褚遂良不仅当众揭开“武氏曾事先帝”的帝王宫闱私秘,而且还竟然以辞官、以叩头不止要挟逼宫!一时直气得全身发抖,对着左右御卫大吼,“还不速速拉了出去!”
      左右御卫一时呆在那里!
      哪知,褚遂良不知好歹,越发继续把个额头磕得咚咚山响起来,直把李治气得脸色发青、全身发抖!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只见此时圣上背后的垂帘唿唿啦啦的一阵乱响,忽见有人一把扒开帘帷骤然闯出来到众人面前,看她全身发抖、地指着褚遂良厉声喝令左右御卫:“还不杀了这个畜牲?”
      原来,忽闯朝堂并喝命御卫扑杀褚遂良的者,竟然是武昭仪!
      见武昭仪怒从天降,而且竟亲自喝命左右武卫捕杀褚遂良,众人俱都惊呆了!
      ——帝王妃嫔公然闯入朝堂,而且亲自下命捕杀朝廷重臣,无论今古,漫说是亲眼所见了,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啊!
      原来,媚娘今天一直都坐在圣上背后的一方屏风的帘后察看。因见褚遂良竟然当众羞辱天子、泄露宫闱并逼宫天子,再也压不住一腔怒火、骤然闯到前堂来!
      此时,脸色铁青、全身发抖的圣上也厉声喝令左右:“拉出去!斩了!”
      左右御卫“唿啦”一声涌了上来,眼见就要执拿褚遂良。
      于志宁早已吓呆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此时只管伏在地上,直吓得四肢发抖、全身冷汗……
      情势急转直下!
      长孙无忌大惊:武昭仪熟知古今,也懂得大唐律令——依大唐律,像褚遂良这样公然泄露宫禁机密并当众羞辱大唐天子之事,已经犯下了欺君重罪。
      褚遂良忘了臣工最其码的规矩:避尊者讳!
      而刚才他的“曾事先帝”四字一旦出口,不仅同时也羞辱了先帝,更令当今天子颜面尊威扫地!
      今日之事,原是褚遂良贬毁两朝天子并泄露帝宫私密之罪在先,所以,就算武昭仪公然闯入朝堂并当庭喝命御卫捕杀褚遂良也犯了后妃干政的禁忌,然而武昭仪毕竟是在褚遂良毁辱天子且逼宫之际,情急之下对天子的维护之举,反倒是合情合理甚至正气凛然了。
      长孙无忌倒抽了一口凉气:今天,他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武昭仪的心智和胆略了!
      因见众御卫就要拖着褚遂良往殿外拖去,纵使不送命恐怕也要遭受皮肉之苦时,长孙无忌急忙跪奏,“陛下,遂良受先帝顾命,纵然有罪也不可加刑,老臣还望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这话也来得机智:其实好歹也等于替褚遂良承认了今天冒犯圣尊是有罪的,好歹也算为圣上挽回了一些颜面,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下。
      余怒未消的李治咬牙切齿地怒视了褚遂良好一会儿,丢下众人径直而去。
      当伏在地上的于志宁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来时,发觉自己的内衣全被汗水濡湿了!
      他万没有料到:武昭仪竟敢公然闯到天子与三公大臣议事的殿堂,而且竟敢当着圣上并三公重臣的面,亲自喝令御卫斩杀朝廷大臣褚遂良!而即使是威风赫赫的三朝元辅、圣上元舅、国之太尉的长孙大人,也未敢在圣上面前有过如此戾烈的时候啊!
      从今天所发生的事上,他亲眼目睹并不难揣测圣上平时对这个女人专宠到怎样的地步了!
      凭这情势,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王皇后真的是决难保全了!
      他想,既然圣意已决,恐怕今后不管是谁阻挠此事都不会什么有好结果的……
      媚娘明白:今天的朝堂之上,自己在关紧时刻的一声怒喝,不仅维护了圣上的颜面,令已然深陷尴尬之势的圣上骤然脱出困窘,最重要的是——这乍着胆子的一喝,竟然令整个形势逆转直下并变被动为主动了!
      与褚遂良三人的这个回合,她和圣上暂时占了上风。
      然而,她明白:太尉他们一干人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果然,第二天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的姻亲、侍中韩瑗竟然涕泪交流地劝谏请不要废后……
      圣上不待韩瑗说完,骤然喝命御卫将他拖出殿去!
      韩瑗不肯罢休,退朝之后,竟然拉上中书令来济,二人再次叩阁求见。
      见圣上不理,他们便请内侍转呈两份奏折。
      媚娘见圣上看了奏折当即气得脸色青,一定要看看奏折上写些什么?
      李治怕媚娘生气,不想让她看,媚娘一笑而拿过奏折,只见上写着什么“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将不血食……”接着再看来济的上书是什么内容:“……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
      他们在奏表中把自己比成了祸国的妲己、褒姒!
      媚娘呵呵一笑,“陛下,这两份奏表并没有什么新鲜花样。仍不过是借贬毁臣妾以达到抑制天子的目的,从而继续他们的窃弄权威、擅政专权。陛下怎么竟为此事烦恼了?莫非陛下忘了:眼下的一切,不正是陛下事先擘划的么?若是他们在此事上突然依顺了圣意,陛下又拿什么借口来处置并褫夺他们的职位呢?而除了这样的借口,恐怕无论以什么任何理由对他们逐一贬黜,即刻都会引发他们的警觉呢……”
      李治拍拍额头:是啊,眼下的形势,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他和媚娘难道不正是要利用“废后之争”做掩护,从而一步一步地分别褫夺无忌党羽的权柄吗?
      而那几人,此时不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圈套里钻着吗?
      一时开怀笑道:“媚娘说的正是,此辈果然已入我彀中了!”
      两人一番激情后,满心轻松的圣上很快便在媚娘怀里睡着了。睡得安详而踏实,还微微打着鼾。
      圣上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
      娘轻轻地为他掖好被角,半靠在柔软的锦被上久久无法入睡:这段日子,朝廷君臣之间的权谋之争虽说胜负未定,媚娘却并不感到有多么惊心动魄。反倒觉得大唐帝国两朝君臣与百官之间的权谋机诈,这些天下男人中的一流豪杰的杀伐争雄,其实一点都不比自己亲历亲见的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杀更残酷、更凶险也更不动声色——从先帝的后宫到今朝,从贵妃、淑妃、昭仪、阴妃等,再到今朝的王皇后、萧淑妃,大家彼此平时往来相见,俱是温婉俏笑、举止贤淑,而一旦背转脸去,哪个不是杀人不见血的主儿?哪个的心机巧诈不比朝堂之上那些须眉豪杰更深不可测?
      遥想当年,那个每日里三更睡五更起,无论酷暑严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天天夜以继日、辛辛苦苦服侍先帝整整十五年的读书研墨、上朝下朝、冠袍履带、帷幄药汤的小小的五品才人,始终都是躲在金碧辉煌的帝宫隅角里,静静地默默地观望勘察着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然而,决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年那个温婉微笑的武媚,远远要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们能藏得住更深的机谋,也远比她们揣着更大的梦想……
      也许,二十年前的媚娘只不过是阿修罗道缝隙中一只无名的小狐。
      然而,天上才数日,世上已千年。眼下,这只无名的小狐已经于千锤百炼的修行禅悟中,已经于千百万劫难之后悄然得道,已经默然参透了天上人间的三乘真昧……
      而近些日子,她越来越感到一种无法释然的疑惑:贞观二十二年,太史令李淳风察勘天象见“太白经天”而得“女主昌”的兆谶,也许并非只是空穴来风?
      她到底是谁?
      她常常梦见那只飘飞于悬崖谷底的大王蝶,偶尔若隐若现地梦见一驾金色御辇从天飘落……
      而一旦梦见这个场景,媚娘总是突如其来的头疼欲裂……
      第二天,英国公李绩奉诏秘密来到圣上寝宫。
      君臣之礼后,李治忧心忡忡地叹气道,“公卿,朕欲废黜王氏而册封昭仪。可恨褚遂良等人竟然拚命反对,固以为不可。朕十分烦恼。此事,难道就此罢了不成?如此,岂不越发长他人威风而灭自家志气?”
      李绩望着圣上,意味深长地说,“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他人?”
      李治恍然大悟:正是如此啊!
      ——类似废后册妃这样的后宫之事,说到底,统不过只是他李治自己家的私事,自己何必一定要征得他人赞成不可呢?
      李绩的话,令李治同时也悟出了更多的东西——这些年来,从太子到天子,那些人处处对自己指手画脚,甚至连皇权也一天天被人辖制。究其原委,恐怕与自己平时处事太过拘谨小心,而且事事总是征询他人酿成。却忘了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一国之主!
      其实,不独自己的后宫家事无须非要征得他人的允准,就算朝国万机中久议不决的大事,甚至对百官的贬黜晋拔,自己这个大唐天子真的一定要做什么时,也根本无须征询他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