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风景，我是过客》品燕朱

39、第 39 章

　　母亲移民前，家中的老房子已经卖掉，所以苏迭原本打算带罗燊住市区的酒店。
　　但罗燊连当地亦有朋友，消息不知自何处泄露，他在登机前接了个电话，下了飞机便有司机前来相接，一路殷勤送他们到一处门口有警卫站岗的小区内。
　　再走近一点，里面亦有类似宾馆的一栋楼，有热情的前台和经理一起迎上前来。

　　两个人不需登记，客房经理直接已经开好套房，并且留下司机的联系方式，声称受某总所托，对方24小时待命。罗燊点点头，苏迭亦不多话。

　　此处地段委实上佳，加上小城市确实小，因此去哪里都极近，步行至苏迭以前的学校，也不过只需要10分钟。
　　苏迭和罗燊手拉着手走过去。

　　这座初中高中一体的当地最好的学校，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学校大门依旧，内中设施都有翻新或者扩建，但苏迭当年最爱的小小山水仍在。在高中文科班的前方，有一个小小山坡，其中翠竹掩映，长廊环绕，有一角护城河环绕。因此需要迈过一座小小桥才能走上去。桥叫环青，山叫叠翠。这是当年苏迭的最爱。而班级小楼后方，是曾经的孔庙遗址，庙宇早已被风雨摧毁，片瓦不留，但当年庙前的那棵树，却一直活到现在。现在已经被仔细的保护了起来，这是一颗千年的柏树。

　　便是这一方小小山水，苏迭曾经和季为一一走遍，曾经记得每一处花木的名字，看过每一次它们的花开和凋谢。但苏迭和季为的相熟，真正意义上却是在初中阶段，也只得初中阶段，因为季为没有考上这所高中。

　　那一次以后，苏迭开始关注季为。他们两个一个在六年级甲班，另外一个在六年级乙班。苏迭奇怪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是等她想注意他的时候，他们似乎就常常能够遇见。在一起做早操的操场上，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甚至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平常同学因为离家不远，都在家中吃饭午休。苏迭总会提前去教室，有一次她慢悠悠上楼梯，突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个男孩子蹭蹭蹭快速的从她身边通过。但是突然折回身来，他笑着同她打招呼，是你啊？

　　我叫苏迭。苏迭第一次向他介绍自己。
　　我知道。他的眼睛笑起来有漂亮的弧度。因为你总考第一名，老师总介绍你。
　　我叫季为。不过我的成绩经常垫底。他耸耸肩，少年不知愁，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羞愧。

　　苏迭班中的体育委员和季为是好朋友。因此苏迭尝试和对方走的近一点，比如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和作业借给他抄写，少年的世界总是很好被贿赂，为了表达谢意，因此他邀请她参加他们的一些集体活动。苏迭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当她去的时候，通常季为也会在。她其实并不多和季为说话，但是她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
　　苏迭并不介意别人或许有的猜测或者推断，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是想离这个她在意的男孩子近一点，她想了解他，并且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以后的时间里帮助他。

　　但是在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季为在为她做些什么。
　　在最后一个小学暑期，有个下午她答应一起去郊区野炊，但是末了她还是没有去。
　　那个下午，季为在操场的角落找到了她，周末的校园,一片寂静.惟有始终不知疲倦的聒噪蝉声,隐隐窜入耳膜.她的身体蜷缩,头埋在膝盖里面,双手紧紧地环住自己,眼泪是暗地崩溃的河流.
　　他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最后一抹残余的阳光,却不说话.
　　要过了许久，她才能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但是他突然跨大一步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擦拭她脸上犹带的泪痕.11岁的季为，面孔再无平常的笑容，只是抿着嘴，笨拙地在她面上擦拭,刮得她生疼.

　　苏迭不知自己那一刻是羞耻还是动容，突然捉住他的手臂,将自己的面孔贴上去,她的眼泪又铺天盖地的落下,细细哽咽的声音象一只哀伤的小狗：季为,他们都不要我。

　　无论她怎么早熟，毕竟只是一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她对父母有深深的眷恋之情，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内心深处，她渴慕他们，亦期盼和他们从此长久相守。她用永远的第一名和永远的顺从来表达自己的爱意，只是她不知道看似美好的幻觉总是这么快破碎。

　　父母居然争吵至商议离婚。两个曾经一路自最艰难的泥泞携手走来的人，幸福生活刚刚拉开序幕，居然分崩离析。在口不择言的争吵里，父亲开出离婚的条件，钱和苏迭一并归母亲。但彼时的母亲脱口而出：凭什么孩子归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一脚踢开我们，自己去和那个不要脸的双宿双飞吗，我不同意。

　　他们都不要她。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季为，我就是这样让人讨厌对吗？她一遍一遍的说：他们都不要我，没有人需要我。
　　而季为对她说的话是：你不要哭了，我以后会保护你的。苏迭，我喜欢你。

　　记忆里,似乎那便是她最后一次酣畅的哭泣.如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在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哭尽了此生所有的恐惧和悲戚.直至昏天暗地,直至眼泪干涸,直至上下眼皮肿如核桃.
　　起身的时候,已经懂得扯住他的衣角,看两人一前一后偶尔交叠的影子,心里有影影绰绰的欢喜,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将我遗弃,我还有季为啊。还有季为，这个她人生起初第一个并且打算此生唯一一个会喜欢的人啊。

　　谁料到人世如此变幻，人力如此渺小，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此艰难。轻轻一个转身，对方已可能消失不再。

　　初中第一年，苏迭和季为分在同一个班，他们是同桌。
　　苏迭没有告诉他，她作为班长有优先选择权。而季为也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为了符合帮扶政策的原则，总是要计算好才能让自己总是稳定在倒数后三名。

　　她尽心尽力的帮助他补习，在学校的时候利用课余时间，周末假日就去他家里。初中直升，但高中却需要考试，所以进入初中后的季为也少了曾经的吊儿郎当，他的成绩提升很快，平时做题也很好，只是考试总是发挥失常。但苏迭却从无责备，只是持续不断的鼓励。季为有时候看她眼神一黯但是又强作镇定安慰他的样子，心里暗暗发笑。

　　初二他们不在一个班，季为的成绩开始发力，自班级倒数攀升至班级前15名。这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接近奇迹。因此季家对苏迭更加看重。
　　而苏迭的父母离异的建议，这一次再次因为双方老人的强烈不赞同，而暂时搁置。

　　时间便在如此平缓而又匆匆中自指缝无知无觉的过去。直至中考结束，到了填报高中志愿的那一天。
　　在这之前，苏迭从未怀疑过他们将来一定会在一起。即便进入初中后的季为，拔节一般突然高起来，虽然还是瘦，但头发渐渐长起来，刘海细细碎碎。许多的女孩子喜欢他，但是苏迭从未因此怀疑过他们的未来。

　　对她而言，那一个夏日午后，是他们对于彼此的一生做出了最郑重的约定。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或者说，她相信他甚过相信她自己。

　　季为的成绩纵然大有改善，但距离这个在全国亦榜上有名的高中仍有差距。
　　苏迭毫不迟疑也给自己填报了五中。为此换来了父亲的一个耳光，但她不打算退让。

　　对她而言，在这里或者那里只有一个区别，就是季为是否在那里。
　　但季为骗了她。那是他第一次骗她。
　　他说他的父亲已经答应他，出钱为他买一个一中的自费名额.他说,苏迭,我们一起把自愿改成一中.我们一起念高中,然后考南京的大学,好不好.
　　当然好.他是她的天,是她的神.是她唯一的依赖和信仰啊，皆大欢喜呵.可是放榜的那一天,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地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留在这个和初中部咫尺之遥的高中.

　　她跑去找他，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成年之后的苏迭自然知道当时他是为了什么，如果你爱一个人，你怎会舍得让她折断自己的翅膀，只为了陪你在当地蛰伏。
　　可是当时的她，只有惶恐只有愤怒，她以为季为背弃了誓言，背弃了他们的未来。

　　季为紧紧的抱住她，无论她如何推却抵抗，他只是抱住她，他说，苏迭，原谅我，我做错了，我不应该骗你。但是我只是为了我们更好的在一起，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我也不希望我会后悔。

　　苏迭抬头对他说：季为，不要再替我的人生做决定了好不好。
　　他点头。
　　她又对他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些所谓更好的前途，对我没任何意义。
　　他又点头。
　　她最后对他说：季为，答应我，以后不要再骗我了，真的不要了。
　　他想了一想，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