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规则星系》秦夕锦

5、IrrⅠ O-B

　　“我的人生实在太有限了，不可能对谁都亲切。”

　　“你知道的，克劳迪娅。我们生活在极度阴暗的时代。真正的神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欺世盗名者热衷于战争。”
　　我抱着猫踏进宅邸的时候，卡特伯爵站在会客室门口这样说道。他握着的手杖上有一条盘旋着而上的黑蛇，蛇头咬在骷髅扶手部分，臣服于他的掌心。
　　“抱歉，卡特伯爵。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说什么，或许我们可以晚上再聊？”
　　他笑着摆摆手，脸上失落的神情令我无法理解，随后他便让我离开了，他自己则转身进入书房，门轻轻关上。
　　猫的叫声嘶哑，唤回失神的我。这里的一切就如同落日黄昏的帝国，只留下高高在上的围墙。它的王带着惨淡的智慧之光，似乎想对我诉说什么。我心头涌上一种淡淡的忧伤，人是脆弱的东西，经受不起寂寞的损耗，怕恶劣的环境，怕亲人胡乱教导。
　　但同时人也是最坚强的，捍卫真理、与湮没一切的时间抗争。
　　瑞茜的房间在长廊的尽头，徘徊在门前的阴影像是深渊的入口。门半掩着，我打开一道缝隙，看见她双膝上盖着金丝银线绣成的毛毯，她左手拈着干花的根茎旋转，右手举起轻轻摆动，如一条破开浪花的银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坐到飘窗前，赤 | 裸着白皙的双足，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点着柔软的地毯，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我如同被一阵狂风裹挟，生命、欢乐、翡翠般地彩虹在她脚下涌动。目光转向哪里，都是明亮的焦点——将这沉闷阴郁的庄园点燃。
　　顺着光望去，她的手正抚摸花园盛开的玫瑰，蓝闪蝶栖息在“精灵的梧桐”上，连绵不绝的灵魂飞舞在这片荒芜的土地。
　　我想，再没有比这位女士更适合浪漫主义了的人了。
　　她笑了一下，指着天花板上的神秘图案告诉我。“这是太阳的第七魔法阵——主解开了我的枷锁，我向您献上感谢的活祭，我将高呼主的圣名”
　　“挺蠢的，我也只能那它当个安慰，安慰自己是自由。
　　“瑞茜小姐，这只猫？”
　　“啊？噢……那只猫我不要了，送你了。”她顿了顿，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反正都是要死的……”
　　一道细长的光返照在我们之间的空隙上，我和她站在不同的昏暗之中。我勉强笑了一下，坐在她的房间里，手边是冒着热气的红茶。瑞茜坐在另一端，她咬着指甲犹豫了片刻，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你知道死者的事情么？”
　　“知道一点，具体不太清楚。”
　　“今夜你会知道的，这是一个俗套的游戏，我们如果不能找到真正的死者，便无法获得解脱。永远被困在这里，看不到未来是有怎样的光景。”
　　“在这里有一个傀儡，也许是那位垃圾神明的走狗，也有可能是精神崩坏。我想知道真相，但是我已经失败了太多次。这次也来不及了啊…”
　　她的脸上泛起欣喜的红晕，似乎陶醉在这种游戏中无法自拔。紧接着，她便收敛了一切神情，叹了口气。
　　“去怀疑所有人，连自己都不要相信。找到这里的一切违和感，拼尽全力活下去。哪怕成为恶魔，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午后三时。
　　我恍惚着离开了瑞茜的房间，她笑着划开了自己的脖颈，动作熟练。与此同时，卡特伯爵也像是绝望了一般崩了自己的脑壳。
　　“快逃吧，克劳迪娅。”
　　她的嘴咧开诡异的弧度，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在脱力前还有心情摇铃，把仆人叫来后很快就没有了呼吸。我迎着混乱逆流而上，指尖的鲜血低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在我心里留下抹不去的乌黑。血色残阳从地表涌出，这是一场吞噬心灵的神秘之火。
　　我抽空去了一趟卡特伯爵的书房，在书桌正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只猫的画像。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会喜欢猫，那种固有死板的灵魂拥有了巨大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呢？“神明”的恩赐么？
　　于是我做了个实验。我拿起刀在手腕上划开了一条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原来我是死者么？这样简单的真相令我怀疑，却又不得不相信。
　　瑞茜·马登达，真的是个可怜的家伙。当然，也包括卡特伯爵以及这里的所有人。杂物间点燃了熊熊烈火，卡特夫人赤足站在玄关，喉咙里插着廉价的小刀，发出一连串气泡音。伊芙微笑着抹去脸侧的血迹，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说出轻巧的话语。
　　“暴露了呢？”
　　“怎么办，克劳迪娅。你要不要，玩捉迷藏呢？”
　　“不劳费心呢。”
　　我抱着猫后退一步，或许这样没什么气势，但在此时此刻，也没有讲究这种事情的必要了。面前高挑的女子穿着漆黑的衬衫长裤，身后的门内涌进惊慌失措的人群。
　　“不是说，有舞会么？”
　　“是呢，已经开始了。”
　　浓烟从阁楼坠下，四处的门窗已经封死。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今天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过不碍事，总归是要死亡的。
　　怀里的猫安静得像个毛绒玩具，只一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还会活动几下。我用不那么温柔的力道紧紧地抱住它，甚至可以说是勒住它。伊芙的皮肤白皙，站在用金子和大理石堆砌出的痛苦的欲望中心。
　　从指尖开始传来一种战栗，它带动着我所有的神经，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恐惧么？不，是兴奋哦，是面对未知的时候那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感。我想，这里的人对我并不了解，才会轻视我吧。
　　或许我的身手并不好，也没有超人的智慧。但是呢，我最喜欢这种恐怖的氛围了。无论是浓烟滚滚的痛苦、还是仆人们的杀戮盛宴、又或者是伊芙的死亡邀约。对我而言，真的是最棒的舞会呢。
　　本来，我是不清楚这一切的。
　　直到瑞茜的死亡。
　　在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看到了分崩离析的透明的线，看到了她的书桌上有着和我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笔记本。
　　感谢她的细心，我能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局面和没什么用的线索。规规矩矩的密室推理我十分不擅长，引以为傲的只有自己的直觉。
　　毫无逻辑，荒诞的直觉。
　　似乎是没有看到我的恐慌，伊芙有一些失望。
　　“我说，克劳迪娅，你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让我有点成就感呢？”
　　“真是遗憾，我想我没有那种东西呢。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么？”
　　“当然。”
　　“明天，是怎样的天气呢？”
　　“……”
　　“阿拉，伊芙似乎很苦恼呢，难不成，你也没见过？”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便问问的。今天怎么会知道明天的事情呢，对吧？”
　　“仆人们我完全记不住名字的，这庄园里似乎只有我们是鲜明的。不，应该说只有今天，我是鲜明的。从瑞茜和卡特伯爵那里我知道了一点事情。呐，伊芙，我是死者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对吧？”
　　“只不过你漏算了这只猫，它是外来者。我一直很奇怪，在我救了它之后仆人们都离我很远，甚至是无视我。就连卡特伯爵也没有管，我刚刚在书房看到了他挂的画像，好像不是同一只呢。”
　　“我只是有一点疑惑，能不能在我死之前，告诉我真相呢？”
　　时间定格在此处，我怀里的猫说话了。
　　“我只是想救你，只是想永远的跟在你的身边。”
　　“哪怕我只是流浪猫，我也爱你。”
　　在这个漫长又炎热的夏天，我走到了庄园的外面。缥缈的热气和氤氲的薄雾，还有草地的香气，都糅杂在一起，将这座庄园掩埋。怀里的猫渐渐衰老，它望着我的眼神充满哀伤。大概是没能留住我吧？
　　“我家里的孩子还在等我。谢谢你做的一切，我想在这里离开。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还有人在等我。”
　　“你回不去了。”
　　庄园外，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片荒芜的坟地，刚刚挖好的坑旁还插着一把铁锹。周围什么都没有，天空充斥着黑暗与孤寂，连死亡都埋在这里。如果问我什么时候死最好，我会回答是今天。什么嘛，原来我猜错了。自嘲地笑笑，将猫放在了坑里。
　　“别担心，我会和你一起。”
　　“晚安。”
　　身后的脚步声犹如丧钟，我叹息着迎接这次的终结。
　　“明天见，伊芙。还是该叫你，沈听竹？”
　　少女跌入坑内，那场景就像照片一样，清晰地印入脑海中。白炽灯的光在闪烁，她的脸摔在坚硬的地上，四分五裂。在亲吻地面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人走了过来。要是再来一次，说不定就看到真相了。
　　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伊芙从床上醒来。她凝望着整座庄园，入口处大门左右各矗立着石雕的狮子，碎石子铺就的车道绕过草坪，直接通向大门口哥特式的拱门前。草坪上的花圃被修剪得如摆放整齐的油彩，缠绕住四周寡淡的树篱。
　　玫瑰园里因为主人的喜好而栽种了数百种玫瑰，一直延伸到湖边，整座庄园都被一片茂密的树林环绕。到处可见蓝风铃，和不遵循四季地域出现的花草昆虫，把它与世界隔绝开来。
　　伊芙望着镜子，这次没有了她深爱神明的身影，也不再有她自己的倒影。
　　“这次又有新朋友了么？神明大人。”
　　是的，她那名为沈听竹的神明，已经将自己抛弃了，为了无聊的欲望。但是没关系，渎神这种事，就从今天开始吧。
　　她望着花园里再次醒来的少女，露出一个微笑。
　　“早上好，克劳迪娅。”
　　“好久不见，伊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