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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纸与黑猫 ...

  •   盛夏午后,阳光点点成金。

      和风透过窗棂轻卷起白色的帘幕,墙壁上起伏着晃动的倒影。

      阴影末处坐着一名浅色金发的少年。他正盯着眼前空白的画布,手持画笔,浅蓝色的眸子里尽是专注。

      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平和,然而若仔细思考的话,这其实很奇怪。

      因为一直持续到日落黄昏,少年都一笔未落,这张画布就这样空白了整个下午。

      不仅如此,这未曾下笔的少年似乎还很紧张,眉头紧锁,拿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空白的画布展现在眼前,伴着落日余晖,少年总算放弃了自我挣扎,自暴自弃地把笔随手扔到桌面上。

      “怎么又是这样……”

      少年双眼出神地喃道。

      少年名为常安,是市内重点高中的美术特长生。若只考虑过联考的话,他可以说是一个天赋极高的学生,就算让他参加那种人均高手的正经集训,他都能有自信能冲一冲榜一。

      但他不可能只把目光锁定在过联考。

      人生走过十八年,他把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技能点全点在了美术上。为了未来能不被迫谋生,他早早就励志于往专业画师的路线走。

      然而如果从这种角度再看,他的问题就大了。

      也不是说他画的不好,毕竟画功摆在那,根本差不到哪里去。公式,素养,技巧,他都明白;构图的形状,上调子的明暗,色块的位置,他都认得非常准。无论是实物还是照片,他都能刻画得完完整整,甚至临摹时的相似度能高达需要仔细辨认的地步。

      但他只能到这里止步了。

      他完全不能主宰自己的画。光影,突出点等,他能照着公式抄得非常漂亮,但如果让他自己画,或者在原作的基础上再做些其他变化……他的脑子就会变得一片空白,以至于到了无从下笔的地步。

      他的老师也说,自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出现这种问题的学生,因而对自己各种恨铁不成钢。

      就像他刚刚做的,盯着画布一下午,到底还是脑袋空白到一笔都画不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呢……常安坐在画板前,茫然地叹了口气。

      晚风渐凉,丝丝冷意浸透皮肤,让常安打了个寒颤。窗前的白色窗帘随风而动,掀起的一角处,窗外笼罩在夕阳下的城市景色若隐若现,整个街道都笼罩在看似柔和却泛着冷意的暗金色光晕下。

      今天正值画室每周的例行放假,大部分培训生昨晚就跑了个精光,另外剩下几个混吃等死的,也都赖在楼上宿舍好吃好喝,唠嗑打游戏一天都没下来。只有他自己无处可去还不想怠惰,只得接着在一楼画室里盯着水彩纸的纹路瞎琢磨。

      他这辈子活得挺自在的,也没什么心病,怎么画东西就偏偏出这种问题呢……

      常安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这张白得刺眼的画纸随手扔在一边,丧气地揉了揉太阳穴。

      就这么干挺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常安坐椅子上瘫了一会儿后,心不在焉地伸手去够身侧立着的画夹子。

      但在另取画纸的过程中,他的余光却恰好扫见了周围的一片狼藉。这一眼让他再取画纸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对画的芥蒂一下子变成了对画室的愧疚。

      他们老师没事就会念叨,虽然我们身为美术生,整天离不开颜料和铅笔灰,但也一定要保持干净卫生。尤其要尊重画室,把画室当成自己的家,想爱惜自己的家一样爱护它。

      但是吧……

      画上头了谁还记得自己把纸笔颜料盒放在哪?

      常安停下取画纸的动作,在心底默默对旁边的石膏头像说了声对不起后,意思性地用手指头帮它扫了扫铅笔灰,举手投足间讲究的就是一个毫无诚意。

      但不想干也得干。常安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刚抽出来的素描纸收了起来,开始收拾画室。

      他这里不是正经的大画室,只是私人创办的训练地点。画室的地理位置十分偏远,师资力量也肉眼所见地不过关,管理力度还差,唯一的优点就是学费便宜。

      画室里,墙上框着的规矩几乎都没人遵守,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其实如果今天也和以前一样,是所有人都在这里画东西的话,他也可以把那些条条框框当空气,假装优秀学子只管画不管收拾。

      但麻烦就在于现在画室里就他一个。

      多年来独自生活的求生欲作祟,让他本能地选择别干扎眼的事,能随大流就随大流,没人陪着就最大限度减少行动痕迹,免得被单拎出来。

      很认真地思考过这层关系,常安才蹲下身,捡起被一阵风吹到地上的画纸。天色已经即将入夜,帘幕缝隙里始终透着一缕微风,已经彻底散去白日的温度。

      纸页与颜料随处乱堆在旁边,装着颜料罐的箱子上还蘸着颜色,收拾起来还挺麻烦。但常安已经接受了他该收拾东西这件事,做起来倒还挺乐在其中。

      他做事经常三心二用,蹲在地上收拾画具时,脑子还在乱七八糟想其他东西,这就极大地削减了他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在掀起的帘幕一角缝隙处突然变成了黑色。

      那是一只黑猫。

      常安还维持着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姿势,听到动静后才抬起头。

      只是抬头的功夫,黑猫就已经从窗子外翻了进来了。它优雅地落在散落着各种杂物的桌面上,一只猫爪踩上了常安刚扔在旁边的白纸。它舔了舔掌心,冰蓝色的眸子盯着常安。

      ……这画室居然会进猫?

      常安皱了一下眉,并没有管它。他只抬眼看了一眼,便继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一只猫而已,等收拾完后赶出去就行了,没必要多惊讶。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只黑猫似乎想故意引起他的注意,居然用嘴叼起了放在桌面上一支画笔,转头就从窗户又翻到了外面去。

      原本常安真没在乎,直到快收拾完之后发现自己最重要的那根笔没了,这才猛然惊觉,急忙拉开窗帘往外看。幸好那只黑猫就在不远的街上舔爪子,而他的笔就在那只猫脚边。

      看到他的笔完好无缺地躺在地上,常安这才松了口气。

      这支笔是他家境贫困的义母刚收养他时买给他的,虽然已经很旧了,但作为纪念而言,它是无法代替的存在,所以才始终没舍得扔。

      就这么丢了的话,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要是因为这种事搞得联考不在状态,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常安一边盯着那只猫,一边从画室里出去。在他出门时,那只蓝瞳的黑猫还没有离开,依然优雅地端立在原处,脚下躺着他的笔。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要尽量在不惊动黑猫的前提下把笔拿回来。

      但那只黑猫明显不亲人,直接就被他惊动了,临跑时还不忘了把他的笔再叼走。

      ……

      他的画笔又不是小鱼干,这猫怎么回事!

      常安只得追着猫一路跑了出去。

      太阳逐渐向西坠落,夜晚已近,街道上惨白的灯光投落到街区。黑猫穿梭在间隔同距映下的白光间,身形时而隐匿于夜色,时而在路灯下显露到常安眼中。

      苦手于黑猫敏捷的身姿,常安无论怎样追都只能与黑猫维持一定的距离,好似永远也不能接近。

      但追着追着,常安就有些不敢追了。

      他一直追着猫的踪迹,已经绕过了好几个街区。他的观察力向来很强,他能明显地识别到自己正在绕圈子,而且按照路径来推断,他理应马上回到画室了。

      可事实上并没有。

      他不仅没有看到他的画室,反而一座废弃的工厂正耸立在远处——

      正是他的画室理应存在的地方。

      夜色早已落下,本就是偏远地区,此刻人影更是只有三三两两,而且恰好皆与他逆向而行。

      街上的人逐渐变少,婆娑树影映在灯光中,夜幕上没有星空,只有一片灰暗笼罩在夜幕之上。

      常安立在原地不敢再接近。他停顿下来四处张望,心下骇然,一种诡异的感觉涌遍全身。

      这片本该熟悉的街道竟是全然陌生。

      更诡异的是,在他停下后的一瞬间,黑猫也紧跟着停下了。它背对着常安,保持着最初端坐的姿势。路灯恰好打在它的身上。这时候,常安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撞到了鬼。

      黑猫的身下没有影子。

      常安顿立在原处,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到底是遇见了什么,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打湿了衣襟。

      行人逐渐远去,直到周边再无人影的那一刻,晚风骤止。

      黑猫突然回头,冰蓝的眼瞳中泛着寒光,霎时间,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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