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来生啊，永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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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定城到大启皇陵，快马加鞭用了十天时间。皇陵建在一座山脉脚下，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山，因是帝陵所在，就被叫做帝王山。帝王山不止一座山，而是连绵的群山，大启的帝陵藏在群山中，规模宏大，从开国皇帝至先帝，这里葬着五位帝君，据说陪葬品众多，故而护陵军人数也众多，周边的村镇都是因帝陵的修建和护陵军的进驻而兴盛起来。
望着通往先帝陵寝的那长长的石阶，忽然发现，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才过了十年，我好似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他的威仪、他的英朗、他的睿智，还有他最后的深情，应该是深情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这石阶真长啊，那是漫长的时光，这石阶真短啊，我还没想起他的模样。
石阶尽头一个老人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公主殿下，您可让咱家等了好多年啊！”他的头发灰白，眼睛笑眯眯的，脸色很是红润。
“汪总管，别来无恙！都说守陵很苦，怎么我瞧着汪总管还发福了呢。”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没有看错，汪珏这个老货是真的胖了。
他大概脑补了我眼神的含义，低下头说“公主殿下，咱家怎么会胖呢，咱家等您等的好苦啊！”呵，编，你继续编。我没有接话，他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殿下，您怎么才来？先帝驾崩前可是给您留了一道遗诏。”
我霍然看向他，“遗诏？既有遗诏，为何不在先帝大行之时昭告天下？”
“奉先帝口谕，只有在您亲至帝陵拜祭他之后，才能公布这道遗诏。”
这个秦晏，死了还要阴我一把。怪不得他死后我被禁在宫中一个月余的时间，新皇和皇后两人用尽了各种手段搜查、试探、欺辱，怕是她们知道了遗诏的消息，以为遗诏在我身上。但我当真不知道有什么遗诏，如提前知情，我还能否走出大启皇宫？
我狠狠地瞪了汪珏一眼，“汪总管，你可真听话！眼看着我被新皇和皇后那般刁难，你都没把遗诏拿出来？”
“先帝当时还留了一封信给您，说是务必要您看过信之后才能公布遗诏，但是那封信·····如果当时被有心人拿到了，那咱们可就都没有活路了。”
你确定？我用眼神问他。
确定。他用眼神回答我。
“那算了，那信我就不看了。”我转身欲离开。
“您可别啊！您，您可是先帝最最看重的人啊！”汪珏拉着我的衣袖，把我往前拖，“再说，您都大老远来了，不去给先帝上柱香吗？”
那就去上柱香吧。自打丧钟敲响后，我没能在他灵前上过一柱香。国丧之际，我被困宫中，日日听着那些文武大臣、内外命妇哀哀戚戚的哭灵声，却不得近前，待梓宫入地宫后，新皇便以不敬先帝为由将我驱逐出上京。
帝王陵寝的大殿里，烟火缭绕，跟庙宇没有什么不同，黄色的金箔在火光中幻化成烟，烟火中我忆起他的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曾深沉而压抑地与我相视凝望。我们站在岁月河流的两端，分不清此岸彼岸。
烧过的纸灰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纵使帝陵修建得再宏伟富丽，即便有再多的护陵军守护，这里都是冷清的，一如帝王的寂寞，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人能给予温暖。
“公主殿下，这是先帝留给您的信。”汪珏不待我起身，就递过一张信来。这是怕我起来跑掉吗？我白了他一眼，就势坐在地上读起信来。
读着读着，我霍地站起，霎时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我想咆哮，我想大喊，我想砸了这帝陵，我想毁了这充满恶意的世界。极致的愤怒只能用极致的破坏去抒发，可这是帝陵，这是他的安息之地。我握紧拳头，在大殿上来回奔走，仍难消胸中块垒，只能牢牢地看着他的灵位，不停地深呼吸才能稍稍平复情绪。
“他当时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我怒视着汪珏。
我知道，这位相伴帝王一生的内侍总管，对当年发生的一切知之甚详，但他像一个看客，看着我们一群人相互猜忌、倾轧，看着我被软禁、被羞辱，却不给半点提示。这个人每天都是笑眯眯的模样，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如此刻。
“那时前朝后宫都已被太子一系把持了，告诉您又有何用呢？您就算有万般的本领，也难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相抗衡啊。”
“他没想过他的不作为会将大启推向何方吗？”
“太子自五岁起被定为储君，从无行差踏错，在世人眼中仁义贤良、忠君爱民，人皆交口称赞；手握重兵的五皇子一向以太子马首是瞻；皇后和太子妃均善经营，堂上百官、堂下万民，均已认定了太子，而陛下大限将至，彼时如将陛下换成公主殿下，您又当如何？”他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当如何？我能如何？即便是帝王，他也只是个人，人皆有所不能。
我长叹了一口气，看完信后忍不住再次看向先帝的灵位。
从那短短一个月到后来这十年，我悲愤过、怨怒过、委屈过，怀念过他，也憎恨过他，我曾于深夜无人的时候拷问过自己，也曾于心灰意冷之际选择过遗忘，但过去就是过去了，他于黄天厚土之下，我于滚滚红尘之中，早已缘尽于此生。
至于来生，谁又知道呢。
“宣读遗诏吧。”
“朕以菲德，嗣承祖宗大业，获奉宗庙三十五年矣，图惟治理，夙夜靡宁·····皇三子征天性仁厚，孝友英明，宜即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咸尽忠秉节，同心辅佐，以保宗社万万年之业；荀氏江岚，为朕义女，赐号镇国，秉性贤德，着晋封长公主，入宗室族谱，享皇室俸禄，佐辅嗣君，宁我国民。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我跪在孤寂冷清的大殿里，身后的随从和护陵军将领跪了一地，汪珏独特的嗓音在大殿上空飘荡。
“若我不来，这遗诏当如何处置？”站起身，我淡淡地看向汪珏。
“先帝相信，您一定会来的。”汪珏停顿了一下，“再说，只要当今的天子还忌惮您，您总会想到先帝的。”
“那么这遗诏的消息，也是先帝故意放出去的吧？”呵呵，我早该想到的，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只是我又一次做了他的棋子而已，还说什么护我一世平安喜乐？
“长公主殿下，末将受命于先帝，只要殿下踏入帝陵，护陵军上下皆听从殿下调遣。”昔日掌管着十二府禁卫军的右翊卫将军、如今护陵军的将领付鲲上前对我拱手行礼。
“还有这个令牌，”汪珏递给我一块似玉非玉的牌子，上面有一个“枭”字。“这是枭营的令牌，持有这块令牌可以召令先帝的暗兵，这些暗兵如今已分散在各处，皇宫内苑、齐王、安王、敬王、燕西王等人的军队里都有咱们的人。”
这帝陵里隐藏的一切，是那个人十年前埋下的伏笔。那个自以为是的人，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镇国将军的责任，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镇国公主的荣华，他想给便给了，我想拒绝却无从拒绝。曾经压在我身上的是皇权威严，如今压在我身上的是生死托付。
呵，秦宴！原来在你心中，我永远是你手里的刀，护国的盾！还想我许你来生？赶紧滚去投胎再世为人吧！
如果有来生，咱们永不相见！
大殿里吹过一阵冷风，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离开。
先帝遗诏即已昭告四海，我自可名正言顺的回归上京，十几人的随从身后跟着的是前内侍总管汪珏和万余人的护陵军军队。
上京城，我回来了。
荀江瑶，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来生啊，永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