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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浮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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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上京城的人们通常忙着去东山看枫叶,而嘉雍关已经开始飘起了小雪,向北的山坳里有些残存的绿意,雪粒子打在顽强摇曳着不肯枯萎的草叶上,很快那草叶就被压低了,绿与白的交融是这块苍凉、贫瘠的土地最后的色彩。
“国公,突厥那边前几天就开始下大雪了,今年恐怕会有恶战。”军师捋着他那稀疏的几根山羊胡子在和那人说话。如今大启兵强马壮,开战是不怕的,看向北方盘算着嘉雍关的防御工事,我心中总有些不安,已经好久没收到大哥的信了,太平楼也没有消息,连从上京过来的商旅都很少,不知上京城发生了什么。
“将军,将军,府里来信,说是三少奶奶快要生了!”一个家将坐在马上朝我大喊道。顾不得其他,我飞奔上马急忙向府里赶回去,朔风扬起飞雪扑在脸上,一如当年凛冽,但我这张脸已不惧任何风雪了。
“将军!”“将军!”府里的下人们自门口陆续迎上来,墨沉接过我身上的大氅,“小姐,三少奶奶第一胎应该没那么快,您先喝口热茶再过去吧!”
“老三媳妇年纪还小,我先去看看。”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暖手炉,还没走到芝兰院门口,就见老三冲过来,满头满脸的汗,“娘,你快去看看婉儿,她疼得不行!”
“那你在外面干嘛?还不滚去陪你媳妇!”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我仍觉得不解气,“这个时候你不陪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做什么?你们这帮臭男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好东西!”说完,追着又踹了他两脚。
芝兰院里,丫鬟婆子井然有序,正房耳室传来阵阵的低吟声,老三听着声音就要往里冲,我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先去暖暖,别把冷风带进去!”
“娘,您来了,接生婆说弟妹胎位很正、身体状况也好,只是头胎难免慢一点,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您先暖一下身子。”老二媳妇蒋容音迎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娘平日不在家,凡事有劳容儿了,我乖孙呢?”看着端庄贤淑的二儿媳妇,我心甚慰。
“奶娘带着他在茗茵院呢,我怕他来了裹乱。”
“嗯,跟奶娘说,照顾好小少爷有赏。”在暖炉边去了寒气,迈步走进耳室。谢婉芝正躺在床上待产,我快走几步到床前,“婉儿,你觉得怎么样?”
“娘,好疼~”她面色苍白,额角沁出许多汗珠,眼角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在枕头上,看上去脆弱又无助。作为谢家的小女儿,婉芝在千娇百宠中长大,这样的生育关口必然比寻常人更加难熬。
“婉儿别怕,廷远在,娘也在,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我用巾帕擦下她额头的汗水,握住她抓紧被子的手。
“夫人,这可不行啊,这女人生孩子最是污糟,男人要避开啊!”接生婆说这就推搡一旁的老三出去。
“住手,我们家不讲究这些!”我呵斥住接生婆,转头对老三说“廷远,咱们家不讲究这些,婉儿在这为你生儿育女,你得在这儿陪着她,你得知道婉儿为你付出了什么,你得牢记今天她经受的痛楚与辛苦,你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遇到了谁都绝不能辜负婉儿!”
“嗯,儿子晓得!”
我的三儿子,十八岁的廷远,生来就在父母和哥哥的庇护下,像个孩子一样单纯赤诚,可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孩子就要真正的长大了。我抚了抚他的脸,依稀看到那人年轻的样子,一样的眉目清俊,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不着调。
“小姐,姑爷来了。”墨沉走过来在我耳边说道。
“他来干嘛?”儿媳妇儿生孩子,他凑什么热闹?我实在懒得看他,“让他在前院呆着吧!”
“要让廷轩去陪父亲吗?”容音在一边问道。
“他算哪门子客人,还要人陪?”想想他做的事情,再想到西院里的那位,我没把他打出门都不错了。
“老三,你要是哪天跟你爹一样犯下混事,我就揭了你的皮!”想想不解气,我又踹了老三一脚。
“娘,我惹你生气你打我,我爹惹你生气你也打我,你就不能换个人打吗?”老三说完赶紧躲到婉芝的床边去了。呵,这个憨憨!
天色将晚,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婉芝的声音从呻吟变成嘶喊,厨房准备的晚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府里的灯全都亮起,一声婴儿的啼哭在雪夜里带来了新生的喜悦。
“娘,是个女孩儿,我有女儿了!”老三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嗯,滚过来照顾婉儿·····”我帮婉芝掖好了被子,接过包裹好的小宝宝,抱给她看,“乖孩子,辛苦你了,看一下咱们家的小宝宝,看她长得多像你·····”
外面一阵喧哗声,有人朗声在房门外说“阿岚,咱们有孙女了!快把孙女抱出来给我看看。”
把孩子递给旁边一早准备着的奶娘,走出屋子,掩好门帘,我转身看着立在雪地里的那个人。眼角眉梢的笑意使他脸上的细纹越发清晰生动,边关的风霜浸染了他两鬓的头发,他身材挺拔、卓然而立,但此去经年,彼时少年今老矣,年过不惑的我们,历经这一路蜿蜒曲折,不知道迷失在了哪里,也不知道错失了什么。院子里的灯光将飞雪映成了橘色,冰天雪地有了几分烟火的温度。
“阿岚,咱们有孙女了!”他上前几步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攥着,他说“阿岚!阿岚!”
“想看孙女?”我尝试着抽出手却抽不出来。
“嗯,想看!”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这么大的雪!”我忍不住嘲讽他。
“阿岚,我也想看你。”
“呵,滚!”终于抽出了手,我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小姐,雪浮来了!”墨沉匆匆从院外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小妇人,俊俏的瓜子脸,可爱的小梨涡,笑时两只眼睛眯成月牙一样的弧度,那是我的雪浮,十年未见的雪浮!
“雪浮拜见小姐!”她正欲跪拜,一把被我托起,“小白啊,多年不见,过得怎样?”我还是喜欢叫她小白。
“小姐·····”她顿了片刻,“小姐,上京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