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的错》千斩

2、不是男孩不是你的错（1） 人总是无法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会这样！”凌依看着眼含恨意的母亲，猛然愣住，继而恍然：原来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啊，所以才……她眼角的水光闪了闪，最终什么也没说，放弃了安慰母亲的举动，垂下手回到了房间。
　　躺在床上，凌依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为什么会这样呢？真的是我的错吗？明明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呀……

　　与此同时，在离凌依家不远的琼家，一道白光飞快地没入一具年轻女孩的身体。
　　“艹！”琼英不由得在心底破口大骂。灵魂好似被反复碾碎又抻开似的，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叫出声来。然而尚未完成契合的身体短时间内还无法自由使用，故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凭里面的灵魂翻腾滚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渐渐减弱，琼英刚试着动了动手指，就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尖锐地叫着：“妈！妈！姐动了！姐醒了！”
　　“快，把世界记忆传给我。”琼英急忙催促0922，身体再也不敢乱动，在脑海里迅速吸收着第一个客户的背景故事。

　　客户名叫凌依，在她的本源世界是个事业成功的女强人。在外人看来，凌依除了没有结婚外，其他各方面都是无可挑剔。只有凌依自己知道，她有个无法言说的心结——她的家庭。凌依的家庭是典型的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父母辛苦一辈子供三个孩子上大学，期望着能靠孩子光耀门楣、安享晚年。由于吃过农村生活的艰苦，他们想要让每个孩子都能好好上学挣一个好出路，于是把他们都带到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但也因为骨子里重男轻女，他们对儿子女儿始终区别对待。
　　作为二女儿的凌依，前有一个作为父母婚姻结晶出生的姐姐，后有一个在一大家子的期盼中出生的弟弟，从小在“偏大的、向小的、中间夹个受罪的”的家庭氛围中成长，被打骂、被忽视，被嫌弃，被一遍遍灌输要知恩图报孝顺父母、出息了要帮扶弟弟的思想。长大后她隐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却始终无法摆脱父母反复强调形成的道德枷锁。她理解父母的辛劳，感恩父母的生养，这让她即使成年后也无法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更无法完全地去恨父母；但同时她又不甘心就此被家庭吸血，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活得那么痛苦，整个家里只有自己不快乐，可每个人都说让她多忍忍，谁让她是女孩儿/姐姐/女儿呢。无法恨、无法爱，凌依只好在工作后，尽量找各种理由远离家庭，只在重要节日短暂地回去住几天。
　　虽然很少回家，但年少时的影响已经存在，事业有成且已经过了适婚年龄的凌依仍未成婚，用她的话来讲就是：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我觉得我的心里埋藏着很多的伤痛，这让我觉得我无法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即使尝试谈过几次恋爱，但最长也没超过半年。其实我知道是自己的原因，我打心眼里痛恨婚姻和家庭，害怕会重蹈父母的婚姻，也害怕无法教养好自己的孩子，让ta和我一样宁愿未曾出生。我从没有被人无条件深爱过，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人，我的悲剧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我无法逃脱。但我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的我能获得幸福，我希望她能明白，她很好，值得被人爱。说这些话的凌依表情淡淡的，却分外让人心疼。

　　“我们现在所在的平行世界里，凌依正处在高三。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点进入，一是因为我们只有30天的任务时间，所以平行世界的凌依必须要有自主思考能力，她的感受才能化作驱使她新生的源动力；二是要改变一个人，最好在她遇到足以改变人生的重大事件时，此时她的思想枷锁还没有完全形成，开导得当的话，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也不会再质疑自己。”脑海里响起0922的声音，进一步解释现在的情况。
　　进入凌依的平行世界后，0922并未化身成白色光点，而是和琼英一起寄居在这个叫琼莺的女孩的身体里，一人一系统直接用意识交流。

　　这个时间节点确实很好。凌依的家庭重男轻女，这点在她的父亲身上尤为明显，故此凌依一直以来都比较怕自己的父亲，但自小对温柔贤惠的母亲还算依恋。但在不久前，父亲酒后和母亲吵架，凌依去安慰母亲时，却被母亲指责不该出生，是因为她才让整个家庭如此艰辛。若只是一时气话，凌依心痛归心痛，也不至于彻底寒了心。但母亲当时的态度让她明白，这句话是母亲一直以来想说的，发自肺腑。
　　她又回想起了以往的日子，家里的零食总是弟弟分到的比较多，弟弟有零花钱自己没有，干家务活的总是自己，父母在外摆摊卖早点时也是自己早起去帮忙，弟弟被骂时母亲总会拦、但自己即使被父亲打母亲也不会说话……往事一件件历历在目，所谓的母爱也不过是父亲经常会毫无理由地打骂自己，而母亲不会。
　　也就是从这时起，凌依终于正视了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对父母家人失去了希望。可也因为如此，她觉得连生身父母都不爱自己，那其他陌生人更不会真心爱自己。从此她虽然会努力将各方面都做到很好，可也打心眼里认为：其他人是因为自己表现出的种种闪光点而喜欢自己，一旦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好，就会像父母一样想要抛弃自己。此后凌依一边将自己伪装成坚强、乐观的独立女性，一边孤独痛苦地生活着。不过这是本源世界的凌依，平行世界的凌依，此时恐怕正辗转反侧，纠结着母亲为何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客户的背景故事看完了，然而琼英还是有些不解。按照已有资料来看，凌依的父母倘若真的不爱她，又何必带她来城市呢？普通的小摊贩，起早贪黑供养3个大学生，而被供养的孩子却一心想远远逃离自己的父母，琼英不由觉得凌依有些矫情。
　　0922察觉到了琼英的想法，想要反驳却又停了下来。人总是无法对自己未曾经历的事情或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感同身受，琼英一家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体会不了凌依的悲伤也正常，也许逐渐熟悉凌依的处境后她会明白。
　　于是0922改口说：“先不考虑这些了，当务之急是想想醒来后怎么应对，不能让这里的人起疑。”

　　这是个类似琼英世界90年代的平行世界，随着国家的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城市也迈入了现代化，在这些城市的周边，大量的农村青壮劳力选择离开祖祖辈辈耕耘的田地进城务工或做些小生意，以谋求更多的财富、孩子更好的未来。凌依的家庭是这样，琼莺的家庭也是这样。只不过不同于凌依，琼莺只有一个弟弟，而且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在市场里卖菜。
　　“你姐姐刚刚真的动了吗？”一个女人哽咽着问，半晌看琼莺并无动静，又认真对旁边的男孩说道：“你姐姐是为了救你才被水淹，这回要是能醒来，你今后可一定要对你姐姐好。”
　　琼英了然，心里却知道琼莺再也醒不来了，现在这具躯壳里的是自个儿的灵魂。她思索着，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愧疚地对眼前的女人叫道：“妈——”可能因为躺了太久，她的声音弱弱的，带着几分沙哑。女人连忙倒了杯温水来，小心地扶着琼莺小口喝下。
　　看到女儿挺了过来，琼莺妈妈激动得谢天谢地。昨天放学回家路上，儿子因为和小伙伴打闹，一不小心从路旁的栏杆翻了下去，直直掉进了护城河。女儿仗着自己会游泳，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了下去，试图将弟弟救上来。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在将弟弟推向靠近岸边的地方后，就因为失力向水下沉去。待善水的大人将他们捞上来，琼飞还好，琼莺却只剩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被就近送到村里的诊所。诊所的医生们看到了纷纷摇头，委婉地表达“没救了”。琼莺妈妈听到消息仿若晴天霹雳，拉着医生护士求了又求，分外可怜，但也于事无补。最终，琼莺爸爸沉默着用三轮车把琼莺拉回了家。
　　此时琼莺竟然苏醒，一家人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后一天三遍嘘寒问暖，又下本钱把琼莺拘在家里好好补了补。
　　这一补，三天就过去了，琼莺心里着急，只得再三向父母表示自己身体倍儿棒，才被批准上学。琼莺松了口气，能上学就好，凌依和自己是同一个学校一个年级，接下来就看自己怎么出击了。

　　在体育课蹲到凌依的时候，琼莺有些怀疑0922给错信息了。
　　面前的人和在0922哪里看到的中年版凌依完全不同，瘦瘦小小的身体上挂着件明显不合体的黑色外套，同样不太合适的旧牛仔裤因为过长在脚腕上堆叠着折了几层，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了大背头+马尾的组合，要不是额头上一颗颗青春痘，琼莺觉得她完全像个干巴巴的妇女，而不是个朝气蓬勃的高中生。
　　再三跟系统确认眼前的人就是凌依后，琼莺试探着接近了。
　　因为是高三，部分同学会趁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在操场上找一个人少的角落复习功课。琼莺找到凌依的时候，她正拿着语文必修三的课本念念有词。
　　“同学，能不能借我看一下你的书，我背到一半卡壳了，没带书。”琼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尽量自然地靠近凌依。
　　凌依却好像被吓了一跳，抓着书的手紧了紧，然后赶忙塞进了琼莺手里，讷讷道：“你看，你看吧。”说话的声音紧巴巴的，说完又赶紧低下了头。
　　畏畏缩缩，小家子气，这个人怎么会是本源世界里那个优雅大方的凌依呢？又或者说，这样的女孩子，是怎样成长为一个优雅漂亮的女强人的？琼莺若有所思。
　　“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假意重复背了几遍句子，琼莺将书还给凌依，“谢谢你呀，我这个脑子，背课文不灵光，总是容易忘。”
　　琼莺亲和的笑容让凌依逐渐没有那么慌乱，她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道：“你可以边背边想象场景，也可以每段记几个关键字，这样背的时候比较容易想起来，不容易漏背。我就是这样背的。”
　　琼莺配合地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凌依更加放松了。
　　“你好呀，我叫凌依，三班的，你……是不是叫凌依？”琼莺趁势追击，果然看到凌依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好像在学校的宣传栏看到过你。”琼莺眨了眨眼睛，学校的宣传栏在每学期初会展览各年级上学期的奖学金得主，凌依的父母非常看重成绩，凌依很少会掉出榜单。
　　凌依有些害羞，脸颊微微泛红。突然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犹豫再三张口问道：“三班这节好像不是体育课吧？”
　　琼莺却无所谓，压低了声音凑近凌依，故作神秘地说：“我逃课的，最讨厌老王的课了。”语毕，斜着眼睛看凌依的反应。
　　凌依没有反感，也没有劝她快高考了这样不好，而是露出了向往、崇拜的表情，“我还从来没有逃过课呢，是什么感觉？”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想知道，我带你逃呀。”琼莺勾了勾嘴角。
　　哪知凌依一口拒绝了，“我不行，我家里人管得严，不让的。”
　　“你在学校，他们哪里知道。”琼莺再接再厉。
　　“不可以，万一被知道了……”凌依依旧不同意，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好好好，那你哪天要是想逃课或出去玩儿，记得找我哦，我们是朋友了对吧。”琼莺目光灼灼地盯着凌依，尽管知道她不会拒绝，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叮铃铃铃铃铃……”
　　恰好此时下课铃声响了，凌依忙说道： “好啊。我在一班，你无聊了也可以来找我。我先回队伍去了。”语气有些雀跃，似乎在高兴多了个朋友，然后转身跑向了一班的集合地点。
　　秋风微动，地上枯黄的落叶随着凌依的奔跑滚向远方。抬起头，被吹散了云彩的天空好像更加辽阔，琼莺觉得顺着操场远远跑去的凌依突然就多了丝少年气。

　　“和凌依成为朋友，完成！”琼莺有些得意地向0922炫耀着，“虽然有点可惜，本来还想趁着和凌依一起逃课建立革命友谊，进一步拉近关系。不过看凌依这个样子，应该也没什么朋友，我放学回家再顺几次路，小姑娘的心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