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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命运相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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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坐在了教室里,我清晰地记得我上一刻还躺在床上,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乎了我的认知,我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作怪。我像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一种会忘掉一段记忆的病,我也只能这么向自己解释着。我必须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否则这将会是一种恐怖的预兆,而我暂时也找不到应对之法。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脑袋恍惚的我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清醒过来。我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处在一个缺氧的环境中;我耳朵里面一直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住了一只蜜蜂,吵得我头昏脑涨;我的眼睛看到人都是重影,我都以为我快晕倒了。我的大脑暂时还无法迅速地对外界的刺激做出正确的反馈,我的身体虽然感觉到很沉重,但也还能勉强支撑。
我无意中低头看到我手臂上的伤痕全都消失了,我难以置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密密麻麻的血痕竟然一夜之间愈合了?尽管我用手摩擦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用水冲洗,我的手臂上确确实实看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怎么会这样?我内心问了一遍又一遍,我都开始怀疑昨天的事难道只是我的一场梦吗?如果是梦的话,那也太真实了,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伤口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能完好如初吧。
我越是纠结这件事,我的头就越疼,除了数学之外,再没有哪件事能让我感到这么地烦恼和无助。
最后无奈的我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解释,只能装作没有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能拥有纯粹的快乐。
今天虽然是星期六,但是因为要调休,所以今天照样要上课。我观察到我周围的同学一个一个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人在认认真真地学习,你从他坚毅的背影就能看得出来他对于知识的渴望;而有的人则是趴在由书本建造的城墙下睡觉,当然你从他匀速的呼吸声就能感知到,他此刻睡得很安逸;还有的人在偷偷摸摸地玩手机,或者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聊着电视剧、明星还有别人的八卦......
“操,你他妈的眼瞎?”
我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一声咒骂吸引住了,我的座位是在教室里靠近窗户的地方,而且是最后一排,所以我不仅能观察到整个教室,我也能透过窗户看到走廊上的任何角落,我的座位是一个绝佳的瞭望塔。
那一声咒骂是来自于我们班的“班霸”阳斐,我看到他一脸不耐烦地跨坐在走廊边的铁围栏上,我们的教室可是在六楼,也只有他才敢这么大胆。
我的大脑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我透过窗户听见他和别人打赌,说他敢把自己挂在围栏外,而且能挂一分钟,和他打赌的那两人不相信,并且还质疑他,说他在吹牛。阳斐被刺激了之后,一跃而起,爬上围栏,双手握紧栏杆,将自己吊在外面吊了足足一分钟,我亲眼所见,我心里都替他害怕,这可是六楼啊!而且还吊了一分钟,那两人也是被吓得不轻,到后来那两人在阳斐爬回来之后说话都开始结巴,而阳斐只是满头都是汗,神情甚是骄傲,这事好像对他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这件鲜为人知的壮举,阳斐的其他经历在学校里可是声名远扬,比如打老师、打群架、把四十厘米长的刀具带进学校等等等等。抽烟喝酒飙摩托车就不提了,连教导主任和校长都知道他,说他是“班霸”都是委屈他了。整个学校见了他都得绕道走,生怕他找自己的麻烦。初二初三的学长也不太敢轻易招惹他,以前也有看不惯他的学长找他的麻烦,但是挡不住他人高马大的身形,三下五除二就打得那个学长满地找牙,后来找他麻烦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不过他也不是什么神经质的人,只要别惹到他,他也不会主动找别人的麻烦。但是除了一个人,而阳斐刚才在走廊外就是骂的他。
阳斐揪着沈安信的头发,看得出来使了很大的力气,沈安信的头皮都被揪得凸起。阳斐像是在操控一个傀儡一样,将沈安信甩得左摇右晃,沈安信脸上的汗珠和眼泪和在一起甩在地面上,被虐得面目狰狞的沈安信虽然一直在求饶,但是阳斐并没有要轻易饶过他的意思,一旁的小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在起哄,还有的人在嘲笑沈安信像个不倒翁,有的人路过看不下去,但是也只能默默走开。臣服于阳斐的,或者对阳斐有意见的,他们都不敢在欺负沈安信这件事上有任何的异议。在霸凌者眼里,沈安信是个完美的被霸凌的对象,因为他是罪犯的儿子,欺负他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伸张正义,如果有人敢置喙,那就是在挑战正义。而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欣赏着,我的能力规定我只能是个旁观者,我不是超人,我没有超人的能力,更没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这种场面我算是经常见到了,阳斐之所以这么针对沈安信,是因为和沈安信的家庭经历有关。沈安信的爸爸是个人贩子,在沈安信小的时候就被抓进了监狱里,所以也牵连到他不受人待见。沈安信的妈妈在他爸爸出事之后便离了婚,但是还是有人对他们母子不依不饶,他们觉得这对开的是“夫妻店”,沈父拐卖儿童,沈母肯定也有参与,于是在他家泼粪、贴传单、刷漆、砸玻璃……沈母实在是在老家活不去下,于是带沈安信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试图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可是事与愿违,母子二人每每在一个新城市待不了多久,沈安信爸爸是人贩子的事情便不胫而走。很快母子二人就会受到周围人的冷眼、排挤还有防备,直到再次生活不下去,他妈妈就又会带着他搬家,搬到另一个城市,如此循环往复,沈安信的童年就是在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度过的。这也是造就他内心敏感和脆弱的原因,他也想过和同学搞好关系,但是他使用的方法就是通过讨好别人妄想获得友谊和尊重,那是一种低到尘埃的讨好。我经常看见他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别人身后,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以为这样别人就能高看他一眼,就能把他当成朋友了,那不过都只是当局者迷罢了,在被他讨好的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而已。
“拍花子的狗杂种,以后别他妈的在老子眼前晃!”
最后阳斐玩腻了,将沈安信摔在地上,便和一众小弟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我估计是抽烟去了。沈安信瘦小的身体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可能是阳斐玩得太过了,我看着都替沈安信难受。我看着他捂着脸颊,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久久无法站起来,真是一个可怜人。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夏宛君突然出现,扶起了趴在地上的沈安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夏宛君热心地帮助别人。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对别人她漠不关心,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站了出来。我不清楚是什么力量在背后支撑着她,但她的出现无疑打击到在场所有装聋作哑的人,这是对那些人的一种蔑视。
“装什么好人,真他妈假。”
坐在我前面的周环宜也和我一样看完了全程,她一边用小剪刀修剪着发尾的分叉,一边鄙夷地发表着对窗外的评价。同学之间的“打闹”,在这座学校的每个学生眼里似乎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件,即使发生在自己面前,心中都不会激起涟漪,这就是麻木了吧。而道德教我们要善良,对自己对他人都要善良,欺负别人是不被允许的;看到别人被欺负,达则见义勇为,穷则独善其身,显然,我和周环宜都是不善良的人。
周环宜依然在剪着头发,时不时地也会瞥一眼窗外,留意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而她的同桌蔡娅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周环宜吓了一跳,那把小剪刀顺势绞了一大把头发下来,可把周环宜心疼坏了。
“蔡娅你干什么呀,你看我的头发!”
蔡娅一脸的分享欲,似乎没有时间在意周环宜满脸的痛苦。
“你听我讲,我刚刚不是在三班找朱清妮玩嘛,她跟我说三塘口大道旁边的天兰小区出命案了!”
“命案!出了什么事?”
“朱清妮她家不是也在那个小区嘛,她妈妈刚刚中午的时候给她发消息,说她们小区有个男的杀人了,杀死的那个人是凶手的爸爸,小区里面来了好多警察,乌泱泱地吓死个人。”
“那男的为什么要杀他爸爸?”
蔡娅摇了摇头:“朱清妮也不清楚,她妈妈没和她说,好像是警察来了之后就把整栋楼都封锁了,不让乱传。”
“那抓到人了吧?”
“抓到啦,但是朱清妮害怕,她家住十五栋,那个杀人犯就住在她隔壁的十四栋,挨得太近了,她刚刚还叫我等会放学了送她回家呢......”
我听她俩兴致勃勃地聊了半天,我却只对天兰小区感兴趣,听到这个小区名字的时候,我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刺痛,因为这个小区的名字好熟悉,可是我死活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还有发生在十四栋的那些事,那些警察,楼下围观的人群,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到她们的描述,我的脑海中仿佛已经有了画面,而且非常地生动和真实,如同我亲身经历了一般。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我的目光被走进教室的夏宛君吸引住了,不应该如此的。放在平时,夏宛君即使坐在我旁边,我都不会注意到她,因为她真的像是一个忍者,或者是一个隐形人。她的存在感真的非常地微弱,她唯一能被注意到的时刻就是老师点名的时候,就只有在老师念出她名字的那一秒,大家才能注意到原来我们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夏宛君看了我一眼,但是立马又把视线缩了回去,和昨天在车棚那里一样,我依旧不明白她的意图。
奇怪的是,周环宜和蔡娅也和我一样在注视着夏宛君,我不清楚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可能和我一样,是在夏宛君进入班级的那一刻吧。蔡娅一直看到夏宛君坐到座位上才挪回了眼睛,脸上又盈满了分享欲,似乎又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告诉周环宜,而我猜到蔡娅下一秒要说的事情基本上和夏宛君有关,所以我也竖起了耳朵。
“我跟你说,夏宛君不简单!”
周环宜饶有兴趣地凑近了身体,听着蔡娅继续分享着八卦。
蔡娅放低了声音说:“我昨天不是在广播室帮忙嘛,你们放学都走了,我晚了一个小时才走,我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夏宛君和初二的黎正夫在校门口聊天,他们俩打着同一把伞,两个人还贴在一起,一看就是在谈朋友。”
“黎正夫是不是那个长得很帅的、上次运动会你指给我看的学长?”
蔡娅略显激动地拍打着周环宜的肩膀,继续说着:“对对对,就是他,你说他长得又高又帅,不仅成绩好,运动能力也好,初二好多学姐在追他,他不要,偏偏要和夏宛君搞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这谁知道呢,朱清妮跟我说,黎正夫他们班都说他是单身,也没看见他和那个女生走得比较近的,他俩不会是最近才互相看对眼的吧。”
“不会是偷偷摸摸地谈吧?搞地下恋。”
蔡娅捂起了嘴笑着说:“估计啊,黎正夫自己心里也知道就夏宛君那样的说出去都要被别人笑死,当然不敢告诉别人啦。”
周环宜伸长了脖子转过头再次打量了一下坐在最后面的夏宛君,略有不甘地说:“这黎正夫的眼光确实也不怎么样嘛。”
蔡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面,她的手指指腹温柔地在纸面上摸了摸,无奈地叹了口气:“朱清妮之前好不容易帮我打听到他的□□号呢,我一直不敢加,现在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哎呀,别丧气啦,一个萝卜一个坑,说不定黎正夫只喜欢夏宛君那种的心机女呢。”
蔡娅突然一下子来了精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夏宛君她平时在班里一句话都不说,也没看见她和谁玩得比较好的,身材长相嘛也就那样,那个晓得暗地里能勾引到条件这么好的男朋友,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难怪我刚刚看到她扶沈安信呢,原来是有男朋友撑腰了,有底气了。”
蔡娅皱了皱眉,惊讶于还有她不知道的八卦,于是立马恳求周环宜解释清楚。
“刚刚沈安信走路的时候犯贱,碰到了阳斐,阳斐就打了他一顿,最后沈安信趴在地上起不来,夏宛君专门走过来把沈安信扶了起来,你说她是不是装。”
“当着阳斐的面?”
周环宜摇了摇头。
蔡娅冷笑一声:“她平时一声不响的,现在有了男朋友就开始显摆起来了呗,阳斐都不放在眼里了,看她能显摆到什么时候,说不定黎正夫就是玩玩,过几天就把她给甩了,到时候看她怎么收场。”
“诶,朱清妮消息灵通,你让她多打听打听......”
我听到的信息量确实挺多的,即使她俩已经把声音一低再低,但是我该听到的几乎都听到了。夏宛君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她的看法,原来她是一个闷声发大财的人,就像蔡娅说的,夏宛君确实不简单。人果然是复杂的,当一个人突然改变,再也不似从前,他肯定是经历了什么,对他来说这经历或好或坏;但对别人来说,他们无心了解原委,只会抛出一句:你变了。
一阵带着电音的上课铃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了教室,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而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走廊,此刻再也见不到一个人。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黑着脸走进了教室,同学们看见班主任今天心情似乎欠佳,纷纷都不敢发出声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陈友德日常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除了夹在他腋下的教案教鞭之外,他标志性的玻璃保温杯也出现在他的手上。我们的班主任陈友德在班里还是很有威严的,一部分是因为数学这门学科天生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气质,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我们这位班主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这也是主要原因。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而我们的反抗方式就是偷偷给他起外号。因为陈友德人到中年,身材难免走形,他的肚子呢大到能撑船,又是一副油头大耳的形象,所以肥陈这个名号叫起来就非常理所当然了。
“报......报告。”
此时已经是上课铃响后的第三分钟了,肥陈都已经开始在黑板上板书今天要讲的一元二次方程的内容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有人往枪口上撞,同学们的目光都被站在门口的那位孤胆英雄所吸引,我也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有勇气,我稍稍侧身望去,竟然是沈安信!别人都还好,最多被骂一句了事,可是沈安信身上可是有Debuff存在的呀,这下完了,我心里都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我们的这位班主任肥陈有一个女儿,在他女儿五六岁的某一天,肥陈带她女儿去商场玩。本来父女俩开开心心的,谁料到在肥陈上个卫生间的功夫,他女儿就不见了。肥陈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最后也只能报警,在报警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收到有关他女儿的任何消息。后来又过了大半个月,警方抓到了一群人贩子,解救了十几个被拐的儿童,而肥陈的女儿就在其中。肥陈女儿回到家之后,她不哭也不闹,神情异常地冷静,这可吓坏了肥陈夫妇俩。肥陈又去求助警方,想问清楚那群人贩子到底对他女儿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女儿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人贩子们回答问题支支吾吾,避重就轻,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肥陈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而他的女儿也从来没有说起过被拐的时候那些人贩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从那以后,他的女儿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活泼开朗,话也变少了,肥陈当然也带他女儿看过心理医生,但是收效甚微。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家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但是总还是要过下去的,这一家三口便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自欺欺人地生活着,努力地不去拆穿那一幅美丽的假象。可想而知,肥陈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对人贩子的恨,可能已经浸入骨髓了。而沈安信的爸爸又正好是人贩子,肥陈作为老师,应该要遵守师德,但是作为一名父亲,他怕是难免将这份恨意转移到沈安信的身上。沈安信自从开学进入了这个班级,肥陈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甚至经常明里暗里“教育”沈安信,不过班里的同学似乎没有想要为沈安信抱不平的,毕竟他是罪犯的儿子,这是他的原罪。
班里的空气异常的凝重,肥陈始终都没有瞥一眼门口的沈安信,沈安信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之后,自觉地转身站在了门外面,估计沈安信心里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课上到一半,肥陈让我们做会数学题,而沈安信依旧站在外面。肥陈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后,径直走了出去,随后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传进了教室。我被吓了一跳,我的同桌是个女生,她吓得差点就叫了出来,同学们纷纷探头窥视着窗外的动静,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动静像是有几亿只蚊子在我的耳边疯狂地鸣叫。肥陈发泄完之后继续讲着课,而沈安信依然在外面罚站,直到下课。正好这节数学课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既是下课,也是放学。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我仍然惊魂未定,我只是没有想到肥陈敢公然在教室门口打学生,而且还是打耳光。我想起教育局规定不能体罚学生,其中就有不能存在侮辱性的体罚,比如罚跪。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群老师想出了一个规避这个政策的办法,那就是把罚跪改为罚蹲。乍一听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一蹲就是一节课,一节课四十分钟呢。我曾经也有幸体验过一回,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是慢慢地腿就开始麻了,开始难受了,关键是蹲着的时候还不允许乱动。直到大脑都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身上的冷汗能浸湿衣服,整个人处于一种要晕未晕的状态中,极其痛苦。更痛苦的还在站起来的那一刻,仅靠自己是站不起来的,这时候必须要有人来扶一把,否则就只能自己爬回座位了。如果站得快了,下肢的血液迅速冲上大脑,下一秒眼前一黑,完全就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了,整个人会瞬间失去意识,晕死过去的大有人在。磨人的在最后,在你终于挺过了前面的种种,双腿慢慢恢复知觉,但随之而来的麻痹感也会迅速占领你的感知神经,这个时候哭不得笑不得,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麻得你苦不堪言。这些事情在学校里是比较隐晦的,毕竟被上面的人知道了,免不了会被辞退,有甚者还会被处罚。而学生们以老师为权威,揭发举报的基本没有,所以类似像罚蹲这样的处罚,在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心照不宣地接受着。
我想着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九月天里打了个寒颤。
“站住。”
我还没转过身看清楚是谁在叫我,我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衣领,我瞬间被他按倒,我整张脸都贴在地面上,我的自行车顺势靠在路边的花坛栅栏上。他的力气很大,毫不费力地就把我拖拽到一个拐角处,他像是在拖拽一袋塑料瓶一样轻松,我被他强有力的手腕所折服,我即使想要挣脱也无能为力,只能由着他玩弄。他把我提了起来扔在墙角,我趴在地上人都还是懵的,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令我完全没办法反应,我一下子就被他从路边拖到了这个无人的拐角。我艰难地爬起来,转过身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当我看到那个人的面孔时,我大约猜到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了他的目的之后,也就没有那么害怕和忐忑了。
“我的猫呢?”他半蹲着揪着我的衣领问我,他脸上充斥着对我的厌恶。
我很是淡定地说:“我说过了,我不知......”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我的左脸上,脸上瞬间泛起了一团红晕,脸颊上像是被针扎一般火辣辣地疼。
“我再问一遍,我的猫呢?你把我的猫掐死之后弄到哪里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凌厉的双眼,我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身体不禁发起抖来。他见我不说话,不耐烦地一把抽出我身后的书包,我被他这股蛮力给带倒,侧躺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滴在了地面上。他将我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之后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当然,他查不出什么来,毕竟我早已经清理过了,我调整好姿态坐了起来,看着他发疯似地翻着我的书包,我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我胆怯了。
“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他将我的头用力地按在墙壁上,我隐约感觉到我的后脑勺有在流血,他的面目有些狰狞,我不敢直视他,因为我明确感知到我对他的害怕和恐惧。
“我...不知...不知道。”我颤抖的声音十分地微弱,连我自己都没有听见。
他松开了按住我的手,无奈地摇摇头。下一秒,一耳光、两耳光、三耳光、四耳光......直到我自己都数不清是多少记耳光,统统扇在了我的脸上,我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沙包一样,由着他打。我的眼睛在那一刻失去了画面和光彩,脸颊上刚开始还能感觉到滚烫的刺痛感,但是慢慢地只剩下了麻木,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耳边充斥着清脆的耳光声,嘴巴里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也不敢做些什么,我像是失去了七魂六魄,成了一具植物人。他终于停下来了,我看到他的手掌通红,还在颤抖着,额头上一颗颗汗珠被夕阳照得发亮,喘息声变得越来越粗,但是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凌厉,不过现在多了一丝愤恨。
“你最好永远别说。”最后一巴掌扇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的双眼被打得睁不开,我想要用手去揉,可是双手被他的膝盖死死压住。
他用手指顶在我的额头,又一次把我按在墙上,只不过这次只用了一根手指,我不用睁眼也能想象得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我是初二四班的黎正夫,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你最好记住我,因为我以后会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他妈的死变态!”
我听见他离开时的脚步声,步履沉稳,原来他就是黎正夫。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我想动一动身体,可是暂时还动不了。夕阳照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很刺眼,我能感觉到我的脸肿了一倍不止,我想张开嘴巴,但是只要嘴角稍微动一下,就会牵连到整个面部肌肉一起动起来,我感受到的疼痛就会更加深刻。我最后也只能放弃了挣扎,等着稍微消了痛就回去,而我以后的日子也会像他所说的那样不会好过了。
那个无人的角落里,我静静地坐着,安静的环境里确实能让人冷静下来。我不禁在想黎正夫怎么会知道他的猫是被我弄死的,而且连猫是被我掐死这样的细节他也知道。如果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不可能还会等到今天,昨天在休息室就会把我打一顿,所以他只能是在我离开学校之后才知道的,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今天。我在杀死那只猫的时候他绝对是没有看见的,休息室也没有摄像头,那就只能是别人告诉他的,那究竟是谁呢?
“夏宛君”,我心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确实很奇怪,我昨天第一次见她时是在体育馆,她被一群人围堵在泳池边,第二次见到她就是在车棚,我俩对视了一眼,今天也对视了一眼,相同的是,两次她的眼神都透露出对我的恐惧。我把昨天到今天所有和夏宛君、黎正夫二人相关的记忆碎片全都整理了一遍,突然脑海中就想通了,所有的一切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整件事情和我想的肯定差不了多少,我昨天进校之后,到体育馆见到六人帮和夏宛君,六人帮有提到过黎正夫和夏宛君说过话,夏宛君说的是黎正夫找她问了个问题,这个时候黎正夫应该是在找那只猫,所以黎正夫应该只是在问夏宛君有没有看到过他的猫。然后我进到休息室拿伞,那只猫飞扑到我身上,最后被我掐死,这个时间段里夏宛君很有可能躲在某一处目睹了我杀猫的全过程,包括我后面将猫装进我的背包,这也解释了黎正夫为什么会检查我的背包。之后我和黎正夫撞在一起,那个时候黎正夫还全然不知情,而休息室外面也没有见到过夏宛君的身影,所以夏宛君不是在休息室告密的,她那个时候应该是往车棚的方向去了。等我走到车棚,她已经站在了那里,所以她看向我的眼神才会是那么惊恐,毕竟在这些无所谓的人眼中,杀猫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等我离开学校之后,夏宛君也在车棚等到了黎正夫,她也把一切告诉了他,即使她被六人帮警告过不要靠近他,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一定是有必须要说的事情,而这一幕刚好被蔡娅精确捕捉到,她说的那些八卦也侧面证实了我猜想的准确性。
绝对不会错,一定是夏宛君,只是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是为了捍卫正义?真是可笑,夏宛君冷漠的性格注定与英雄之名无关,我更愿相信,她只是想借这件事与黎正夫说上话,获取他的好感,我只不过是她接近黎正夫的一颗棋子,她等这个机会应该等了很久了吧。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黎正夫沉稳的脚步声不同,这个人走得很轻。我的眼皮黏在了一起,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努力撑开一道细微的口子,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安信,我有点意外。
“你还好吧,那个人为什么要打你?”
沈安信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轻拍掉身上的灰尘,装作满不在乎地问:“你都看到了。”
“我从一开始就在。”
我感叹着我和他的位置似乎互换了,他被阳斐凌辱时,我在旁观;而当我被黎正夫扇耳光时,他竟然出现在了旁观席上,这也是一种默契吧,不得不说一句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那你还问什么?”
“你真的......掐死了他的猫?”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他闪避着我的目光,我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有消失,于是心里的气便消了一半。
他又问:“他说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要是是真的,你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我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关心,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要不和老师说吧,老师也不会不管的。”沈安信握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掌心很温暖。
我不理解沈安信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毕竟我和他没什么交集,在这之前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他的热忱让我感到不适。可能我的遭遇让他想起了自己吧,这么一想,我才发现我和他的境况确实挺像的,之前如陌路行人,我被掌掴之后,也就和他是一路人了,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点,不过我才不需要他来可怜我。
“那你怎么不告诉老师,阳斐总是欺负你?”,我不怀好意地反问着他。
沈安信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窘迫的表情心里居然有种奸计得逞了的兴奋,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不是所有事都能有个好的结果的,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一天,以后的事,来了再说。”,我望着布满晚霞的天空,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我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沈安信走在车的另一侧,我俩安静地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俩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细,就如同我俩被命运肆意拉扯着,我们除了向前走,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