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柏麟|柏穗无忧》霁夜

4、生死海

　　天玑话音刚落，中天殿内流光飞舞，高台之上柏麟帝君的背影逐渐显现。

　　他转身负手，面向众仙，举手投足间，尽是威严。在众仙面前，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沉稳持重的柏麟帝君。

　　柏麟：“何事？”

　　他看向众人，不过两眼，他便知一切又回到了千年前。

　　柏麟帝君的突然出现以及问询，让正“密谋”的众人俱是一惊。原先不自觉围成圈的众人当即作鸟兽散，乖乖到自己位置站好。

　　听帝君的语气，帝君并不是在问他们刚刚在说什么事。那便是问他们何事要禀报了。

　　察言观色之类，司命向来很上道。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回道：“帝君，罗喉计都已毁了焚如城，刺破了地心火，还…还去了魔域…复活了修罗大军。”

　　司命硬着头皮说完了这一连串话，边说还边抬头偷瞄帝君的神情。却见帝君虽面上依旧神色如常，但却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帝君面色苍白，显然是有伤在身的。

　　司命忍不住在心里叫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柏麟：“那神荼郁垒呢？”

　　司命尴尬的将袖子里的两只奶狗化在手上。

　　他看着两条灰头土脸的土狗，心中忍不住地郁结，一时间竟是连深呼吸也没用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废物！”

　　他头一次开始反省，他们如今这般无能，是不是都是他平日里对他们太好而一手造成的？

　　他不指望神荼郁垒能对付的了罗喉计都，可也不用这幅模样来见他吧？天界的颜面都叫他们丢光了！

　　因着柏麟帝君的怒气，司命拿着神荼郁垒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但帝君生气归生气，终究还是破除了神荼郁垒身上的妖术，使其恢复人身。

　　终得人言，神荼郁垒连忙跪下讨饶：“帝君饶命！”

　　他又是一句：“废物！”

　　除了这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龙出列，“启禀帝君。”

　　柏麟：“说，还有什么坏消息！”

　　青龙：“罗喉计都送来战书，说要杀上天界，血洗天庭。”

　　柏麟：“呵！”

　　他变过青龙手中的战书，看也不看，直接将其于手中化为齑粉。

　　柏麟：“想不到我当年的一念之仁，竟让这个魔头嚣张至此！”

　　他在下界作乱，他拿他没办法，他也就认了。可他竟嚣张到这个地步！

　　杀上天界，血洗天庭？

　　罗喉计都以为，凭他一人之力和那些临时招募的残兵败将，天界便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吗？

　　柏麟：“传我谕令，天界全境戒备，决不可让任何妖魔有可乘之机！”

　　天枢：“帝君…”

　　柏麟：“怎么，你也有坏消息还没说吗？”

　　天枢凝噎，帝君现在显然是一碰就炸。

　　只好先回道：“不是。”

　　继而才道：“此番妖魔族攻打天界，还是需帝尊出面主持大局才行。属下愿前往昆仑山，将此事禀告帝尊。”

　　回应天枢的是长久的沉默。

　　柏麟帝君背过了身，就在天枢以为他要再次请示时，帝君终于开了口。

　　柏麟：“也好。按你心意即可。”

　　他既然想找帝尊那就去找吧，不过据他所知，天枢大概是连帝尊的面都见不到的。

　　天界如何，帝尊当真不知吗？该出现的时候，帝尊自然会出现。但帝尊不愿出现的时候，又有谁能让帝尊出手？羲玄吗 ？

　　帝尊要他认错，其实他亦是好奇，帝尊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

　　寝殿内

　　他闭目运气调息，平复伤势。本应心无杂念，可思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

　　“帝尊，修罗一族掀起战火，荼毒三界，您就这么看着吗？”

　　“柏麟，你该知道，众生自有众生的劫数，众生亦有众生的机缘。你救不了任何人，也无需救任何人。”

　　“所以，哪怕修罗已经攻破天门，帝尊也可以置之不理？”

　　“一切自有定数。我的机缘还远未到。”

　　…

　　“帝君，您可是天界之尊哪。怎么能不理天庭，就这么下凡去了啊。”

　　“我若再放任战神不管，她恐将永坠魔道。”

　　“只要她煞气不生，安稳度过此生，便可免去三界劫难，我亦可再渡她成仙，回归天界。”

　　“哪怕下凡后，要用十年功夫逆天改命，重修气海，只要我想做，就一定做得到。”

　　…

　　“帝君，不好了，不好了。战神将军觉醒后，她的命柱合一了。可不知为何，突然戾气丛生了。”

　　“战神将军困情郁结，生了心魔。若这般下去，心魔不解，战神将军恐怕就只能坠入魔道。这样下去，想回天界就不可能了。”

　　“若她能果决杀了禹司凤，又如何会生出心魔？痴于情，而又困于此情，当断不断，必生执念。”

　　“即是心魔，那就必须是璇玑亲自动手，方才能够破除。”

　　…

　　“我说过，只要想做就一定做得到。不管生出什么变数，我也定将她重归天界。”

　　…

　　“原来你是柏麟帝君，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那你呢！你我多年师兄妹情义是真是假，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渡我的手段！你利用我，为昊辰师兄殒身的伤心与愧疚，故意逼着我将剑锋指向司凤，故意逼我发下誓约毁灭琉璃盏。哪怕我会死！对我而言，你的情义何在？”

　　“果然，在这之前，是你故意要冤枉司凤。枉我还为没能完成昊辰师兄的遗愿而感到负罪不已。到头来，我不过就是一颗棋子。”

　　“住手，解封琉璃盏的人是我，要违背天意的人也是我，要杀要剐你冲我来，你杀这些无辜的人做什么！”

　　“你曾教导我心系苍生，可你为何在此大开杀戒，滥杀无辜！”

　　“可笑，高高在上的天界神君视凡人如草芥！当日在旭阳峰，璇玑受昊辰师兄授业关怀。不论师兄以何种心思看待璇玑，那些记忆对于我来说，也弥足珍贵。璇玑感谢昊辰师兄多年照拂。从今往后，你我过往情义揭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动少阳派半分。今日，我便与你一决高下！”

　　“天底下只有魔煞星自己才能解开琉璃盏的封印啊。魔域里面的壁画记载得清清楚楚，不然你以为，禹司凤为何会冒认魔煞星转世。”

　　“从头到尾，你们要除掉的那个魔头是我？可笑，那这战神又算是什么东西？柏麟，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你阻止我寻回六识，要我无忧无惑，就是想让我成为你的傀儡！”

　　…

　　“你对我，可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不该叫我罗喉计都吗？你与南天圣尊密谋，借他南天仙族琉璃盏，就是为了封住我的心魂。现在，我要与你讨说法。我问你，我的心魂现在在何处！”

　　“这么多年，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生在何处，从何而来。我没有名字，因为你根本不敢提及！我没有家人和朋友，因为你生怕我找到一丝一毫自己的来处！我麾下也从没有一兵一卒，你虽然要仰仗我的能力，却又忌惮我，生怕我想起一切的事情，领兵造反！原来，我之所以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我！难怪我每次杀修罗的时候都难受不已，因为我们本就是一族，而你柏麟帝君，让我杀尽了他们！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样笃定，我会永远任你们摆布吗！”

　　“你欺我瞒我，骗我做这战神将军，亏我一直这么信任你！你怎么敢，和整个天界这般利用我！”

　　“我有什么错，错得是你们！叫天帝来见我，不然，我就焚尽天界！”

　　“柏麟，今日，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柏麟，你等着，我一定会拿回来！”

　　“别再叫我战神！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杀了你，杀光你们这些鼠辈，为自己报仇雪恨！”

　　…

　　“我给过她机会。她要情，我便不惜以情渡她。她生心魔，我便想尽办法替她除尽心魔。这世历劫，本是她最后的机会，然而她却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既然如此，与其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永堕成魔，万劫不复，我宁可亲手毁了她。”

　　…

　　“柏麟，战神下凡历劫，若她能有戾气而最终散去，便算是历劫成功，你说如何？”

　　“帝尊，如此为免太过苛求。”

　　“你当如何？”

　　“不若无戾气而最终不生。”

　　“这可一点也不简单，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不欲临，你如何能保证她不生戾气？”

　　“封她六识即可。”

　　“柏麟！”

　　“帝尊。”

　　“好，那便前九世安排她身世坎坷，若是不行，在最后一世，本尊会封她六识，给她一次不生戾气的机会。但是你也得答应本尊一个条件。”

　　“帝尊请讲。”

　　“本尊要琉璃盏交由人间看管，定坤于人间封印，魔域入口的钥匙亦要交由凡人，本尊亦会将万劫八荒境落入人间。”

　　“帝尊，这可不止一个条件。”

　　“你不愿意？”

　　“愿意。”

　　“好，那便看看，这三界是否真的能如你以为的那样，承得起这份安宁。”

　　…

　　“帝君，天帝有口谕，让您立刻放了罗喉计都。”

　　“此时只怕是要放，也已经晚了吧。你回去禀告天帝，我一定会给天界，造一个顶天立地的战神出来。”

　　…

　　“战神，吾儿羲玄今日为你愿削去万年仙骨，为你求得一线生机。这件事说起来都是天界有错在先，有愧于你。今日，本帝让你下界历劫十世，消你怨气，至于造化，就看你自己的了。”

　　“柏麟，今日，你可悔？”

　　“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三界苍生，无甚可悔！”

　　…

　　“尔等修罗既然已缴械投降，臣服于天界，那从今往后便退守回魔域吧。安分守己，勿要再作乱。去吧。”

　　…

　　“修罗一族嗜杀成性，扰乱三界安宁，绝不可放虎归山。一个不留，杀！”

　　“是。”

　　…

　　“你让战神灭了修罗全族？”

　　“是。”

　　“你以为，今日之祸，皆是修罗之过吗？”

　　“自然不是，还有妖族。”

　　“你…”

　　“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哪怕是修罗亦是如此。你造战神已是违逆天道，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肆意灭人一族。你可知，你今日之果，来日必将自食？你靠谋算强求得来的一切，又能维持多久？”

　　“我会派人去魔域为你造一座神殿。修罗一族理应知道他们为何而亡。”

　　“你若不动，他自不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柏麟，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放弃了运转灵力。他无法静心，强行为之也只会适得其反。

　　时至今日，他可后悔？

　　既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又为何会后悔？

　　只是，他倾尽所有想证明帝尊是错的，到头来，事实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才是错的那个。

　　修罗就是修罗，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仙，起码，不可能用他的那种方式变成仙。

　　而他是天界帝君，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千年前，他本不该造什么战神，直接杀了便好。

　　—

　　十日后，妖魔大军进攻天界。

　　他本以为他至少可以抵挡一二，可没想到罗喉计都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炼化出了落天钟。妖魔，从来都视他人的性命为无物。他拿什么跟他们比？

　　拿他身后的这帮“废物”吗？

　　很快，落天钟中所蕴含的巨大的怨气直接摧毁了天门结界，更是将在场与之相抗的众仙全部震飞。

　　青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到柏麟帝君身边将帝君扶起。“帝君…帝君他们杀上来了，没有天门我们挡不住，避一避吧！”

　　柏麟：“避？为什么要避？”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妖魔就这么轻易地再次踏足天界吗？

　　柏麟：“该避的是他们！”

　　他离开青龙的搀扶，走向前去，看向气焰嚣张的妖魔。

　　他们太过放肆，总该让他们明白，天界，不是他们可以猖狂的地方。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

　　柏麟：“传我命令，倒悬羊脂玉净瓶，释放生死海，隔绝天界人间！”

　　他不介意再在生死海中多添几个妖魔的亡灵！

　　听此，情急之下，站在青龙身后的天璇直接踢了青龙一脚。

　　青龙明白天璇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亦是清楚，他必须尽快说服帝君放弃天庭。

　　他不得不承认，天枢他们说得对。他们根本无法击败罗喉计都，帝君若执着于此，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千年前，帝君虽也下令降下生死海，但却能即时收回，并未对人间造成太大的影响，帝尊自是不会说什么。可如今帝君若是要靠他们迅速击败妖魔族那基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生死海再次降下，人间又能撑多久？

　　或许，他拿人间说事这是不会引起帝君反感的最稳妥的方法。帝君就算不顾惜自己，也应该会顾惜一下人间。

　　青龙：“帝君，启用生死海隔绝天界人间，乾坤二气不再流通，人间浊气将无处宣泄。人间会变成另一个魔域，人会死光的…”

　　届时人将不人，又与妖魔有何区别？将人间变成魔域的这个责任，他们谁都担负不起，帝君亦是。

　　众仙：“请帝君收回成命！”

　　柏麟：“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天界危在旦夕，只能先保住天界！天帝不在，一切由我做主，汝等立刻照办，若有半分拖延，定斩不饶！”

　　柏麟帝君声色俱厉，说得决绝，彻底断了青龙的念想。他忘了，人间如今已是妖兽邪灵肆虐，被罗喉计都毁得差不多了，早已不再是帝君所顾忌的地方。

　　他还能怎么办？

　　千年前，帝君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位女仙，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晓她的名字，帝君只说她将是天界的战神。战神，他记得穗禾帝君在承帝君之位之前，就曾是天界战神。或许她会是天界的大救星。

　　事实也确实如此。与此同时，修罗王手下的大将魔煞星突然不见了踪影。帝君说是战神杀了魔煞星，封印了魔煞星的心魂于琉璃盏中，而战神自己亦身受重伤，失去了所有记忆，是帝君救回了她。

　　明明有那么多的奇怪之处，可他们无一人对帝君所说的有质疑。他们只知这位女仙凭一己之力一举诛杀了魔煞星，这般能力与胆识令他们所有人钦佩。直至战神反叛。

　　真相令他们震惊，亦是难以接受。

　　千年前，帝君先是用魔煞星造了战神，随即降下生死海，阻隔了修罗一族，之后再一手栽培了战神，使其能够大败修罗一族。搞了半天，竟是修罗自己灭了自己。

　　千年前，一切自是都在帝君的掌控之中。可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