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白》江城沧

3、处心积虑的意外事件（A）

　　早上刚一到校，戈薇就觉得不对劲。
　　班里仍像往常一样吵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人在忙不迭地抄作业，值日生们穿梭在桌椅之间清扫着垃圾，学习委员正在擦着脏污不堪的黑板，准备把今天的课表写上去。
　　那些都没问题，不对劲的根源就在戈薇自己身边。
　　昨天下午还看起来很精神的犬夜叉怎么这会儿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了？他的头埋在围成圆的手臂里，银发也失去了光泽，软塌塌地覆在肩上和桌面上。
　　他这是怎么了？戈薇很好奇。难道这家伙昨天一直在熬夜学习不成？
　　她正纳闷，弥勒进来了。
　　弥勒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眼睛周围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他冲正写课表的学习委员打了个招呼，又拍拍正在他脚边搓垃圾的值日生的肩膀，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摔向椅背，坐下去。
　　“早啊，戈薇。”他朝戈薇抬了抬下巴，打了个呵欠。
　　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昨天夜里又上网骗小姑娘了。戈薇翻了个白眼，又看看似乎在熟睡的犬夜叉——难道他也和弥勒一起上网去了？
　　于是，戈薇开口问道：“弥勒，犬夜叉这是怎么了？”她指指犬夜叉平稳起伏的脊背。
　　“哦？”弥勒懒散地眯起眼，看了看，“大概是宿醉吧。”
　　“宿醉？”戈薇很是诧异，“怎么搞的？”
　　“啊，我们昨晚一起去喝酒来着。”
　　“什么？”戈薇一下子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学校规定的啊！这种事你自己去也就算了，怎么还拉上犬夜叉？”
　　“心情不好，就拉他陪我去了。”弥勒轻佻地耸了一下肩，说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谎言。
　　“你心情不好？”戈薇扑哧一声笑出来，用不信任的眼光瞧着他，嘴里却说着揶揄的话，“是不是勾引别的女孩被珊瑚发现，让她给臭揍了一顿？”
　　弥勒也笑了，倒戈一耙，“你呢？犬夜叉才和我出去了一个晚上就不放心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你！”戈薇气结，在弥勒头上敲了一记。
　　弥勒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坐位，打开一本侦探小说看起来。
　　戈薇红着脸开始学习。
　　远处，蛮骨和钢牙一边看篮球杂志一边指着某个球星大声笑骂。
　　蛇骨依旧迟到，暂无主人的桌子上用涂改液大大写着“INUYASHA”这几个英文字母。
　　犬夜叉则绝无仅有地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
　　总之，这是个吵闹却又无聊的早晨。

　　下第二节课的时候，高二办公室来了位客人。这位客人便是冥加。
　　因为是犬神家的管家，又可以称得上犬夜叉的监护人，这样的贵客老师不敢怠慢。枫老师赶紧丢下批评了一半的学生，去给冥加泡茶。
　　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冥加满脸的严肃。
　　“您看您还专门跑一趟，”枫老师把茶点搁在冥加面前，自己也坐下，“犬夜叉在这里一切都好。”她说着寒暄的话，心里却在揣测冥加的来意。
　　“你们这儿宿舍还有空房吗？”冥加没理会枫老师的寒暄和茶点，劈头就问。
　　枫老师一愣。她早已在心里把冥加要说的话猜测了无数次，却没想到是这一句。她摸摸太阳穴，答道：“这个……现在宿舍床位比较紧，所以……”她有些为难地看着冥加。
　　她说得是实话。因为是市重点中学，因此不少学生的家离学校很远，甚至还有家住远郊区县的，所以学校宿舍的床位一直很紧张。
　　“而且您府上不是住在那须湖边么？开车三十分钟也……”枫老师闭上嘴，瞥了一眼窗外，言下之意就是有车接送，还住宿干什么。
　　精明如冥加怎会听不出她的话外音。他没说话，而是直接起身，“我去找校长。”作势就要走。
　　一见他真的要走，枫老师吓坏了。她赶忙拉住冥加，陪上笑脸，“别、别，我一定尽力安排！”
　　两人对视着。直到枫老师露出了哀求的眼神，双手拽着冥加的袖子不住地摇头，冥加这才重新坐下。
　　枫老师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却依然紧张得要死。校长早就关照过，犬神家族的人是本校的贵宾，绝对怠慢不得。这要是得罪了犬神家的管家，被校长知道了，自己的饭碗还保得住？
　　“那么大概要多少时间能安排好？”冥加追问道，一点也不放松。
　　“这个……”枫老师观察着冥加的眼色，“三天之内，肯定办好！”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信心十足。
　　“对了，请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冥加看似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啊？”枫老师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学校的宿舍都是六人一个房间，这都不够用，现在让她三天之内腾出一个单间，这实在……可是又答应了人家，不能反悔。枫老师这回可是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作骑虎难下。
　　“有什么问题吗？”冥加紧盯着不断冒汗的枫老师，语气颇有点咄咄逼人。
　　你在犬夜叉面前也敢这么横地讲话吗？枫老师看着这个谢顶的小老头，很想这么问。但她还是很聪明地在话要出口的前一秒钟闭上了嘴。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枫老师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很好。”冥加终于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还有啊，把它准备成双人间。”
　　“哎？”
　　“就这么定了。”冥加拍拍手，又问起另外一件事，“你班上有个叫弥勒的孩子吧？请把他叫到这里来。”

　　弥勒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时还在心里嘀咕，难道昨天拉犬夜叉喝酒的事败露了？他这样想，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冥加，弥勒心里更加确定，就是这老家伙告的状。
　　他想起昨晚把烂醉如泥的犬夜叉送回他家里的时候，冥加那一幅要吃了自己的凶恶表情，几乎把犬夜叉从他手上“抢”到自己怀里。倒是犬夜叉都东倒西歪了还抓着他的手大声嚷嚷：弥勒，好兄弟，再干一杯！
　　想到这里，弥勒咧嘴一笑，把随意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的扣子扣好，又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走进门去。
　　“哎，弥勒，快进来！”枫老师满脸堆笑地把他拉到冥加面前，给他端上茶，还帮他掸掸衣服上的灰尘。
　　看到枫老师对自己的态度已到了奉承的地步，弥勒断定不仅事情没有败露，而且自己还交了好运。于是他更加轻松了，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哦，您好，冥加爷爷。”他向冥加问好，语气热络却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冷淡。
　　“嗯。”冥加慢慢地点了两下头，手捋了一下八字胡，使自己看上去非常深沉。他挥挥手，示意枫老师可以走了。
　　枫老师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批评那个已经站了快一节课的倒霉学生。
　　“您找我？”弥勒问。
　　“有件事想拜托你。”冥加说。虽说是拜托，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
　　“哎？”弥勒眨眼，“什么事？”
　　“是这样，能不能请你到我家里住几天？”
　　“啊？”对弥勒来说，这实在比铁树开花更令人惊讶。想想看，这个人昨天还一脸憎恶地把他踢出家门，今天却要他去他家里小住。莫不是要他把绑了然后杀掉吧。
　　冥加看到弥勒大睁着眼，浑身僵硬的样子，以为他不答应，又加了一句：“请你陪陪犬夜叉少爷，就三天！”
　　听到“犬夜叉”这三个字，弥勒的神色缓和下来。
　　“我是没问题的啦，”弥勒挠挠头，笑起来，“反正是住宿生，住哪都一样。”
　　“那就好了。”冥加舒了一口气。他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了嘴。
　　倒是弥勒敛去笑容，两手抱胸，“不过，为什么？”他很认真的盯着冥加看。
　　冥加也望着弥勒，仔细地打量他。
　　这孩子是可以信任的。冥加想。他已活了大半个世纪，深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尽管这孩子看起来像是不良少年，尽管他对犬神家族有很强的好奇心，尽管他的脸上的笑容总是很轻佻而眼神却总是很冷漠。但是，冥加瞧得出来，他看着犬夜叉的时候，目光是坦诚的，他对他是真心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犬夜叉似乎也很乐意与他亲近。犬夜叉从小便不喜欢与人接触，与自己的兄长都会大打出手。性格这样孤僻切防人之心极强的犬夜叉竟能和他出去喝酒，而且毫无防备地喝了个酩酊大醉。这孩子绝对不一般。
　　如果是这孩子的话，说不定……
　　必须赌一把。
　　深吸一口气，冥加决定说实话了——当然，只是一部分。
　　“请听我说，我总觉得，有谁想要谋害犬夜叉少爷。”
　　“什么？”弥勒的眼睛向上一飘，目光立即深邃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冥加不满地沉下脸，“这种事我能瞎说么？”
　　“对不起。”弥勒低头道歉，“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近来家里发生一些‘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怎么说？”
　　“你知道，我们家住在那须湖畔的祖传的老公馆里。”
　　“是的，我知道。”
　　“犬夜叉少爷有个习惯，只要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独自一个人到那须湖上划船。其实也不是划船。少爷是把船划到湖中央，然后就一个人呆在那里。以前都是没事的，只是这一次，船却沉了。”
　　“什么？”
　　“船沉了。幸好少爷没事。但我总觉得那船是被人故意弄沉的。”
　　“……”
　　“只是这么觉得而已。船已沉到湖底，没发查证了。”
　　“只有这么一件吗？”
　　“不，还有。我承认祖上的房子年久失修，容易坏。但是，在犬夜叉少爷路过的时候，墙上的画突然落下来。这样的事，说是巧合的话，也太……”
　　冥加说到这里停下，垂着头，双手痛苦地绞在一起，好像经历那些“意外”事件的是他而不是犬夜叉。
　　“要是犬夜叉少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也活不成了。但是我又没法整天和少爷在一起，少爷他会嫌我烦。所以……”他忽然抬头，盯着弥勒，目光搀杂着痛苦和忧虑，“请你保护犬夜叉少爷！”
　　“……我明白。”弥勒点点头，脑中又浮现出犬夜叉那稚气未脱却神情凝重的脸。
　　“还有一件事，”冥加掏出发黄的大手绢擦擦额头，“关于我请你到家里去这件事，请千万保密，不然少爷又要骂我多事了。”
　　弥勒看着冥加露出哀求的神色，像极了担心孩子却又不愿伤害孩子们稚嫩自尊心的家长。也许冥加就是以家长的心态伴在犬夜叉身边，看他成长的。
　　“可是，”弥勒又想起一事，“犬夜叉的父母知道吗？”
　　“嗯，这个嘛……”冥加把手绢在手中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半天才回答，“实不相瞒，犬夜叉少爷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就在少爷出生后不久。”
　　“是这样吗？”弥勒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没再深究，但又换了个问题，“请问，这样的事件发生多久了？”
　　“那个，大概是从犬夜叉少爷回到那须之后不久吧。”冥加的手绢被他自己饶在手指上，卷得皱皱巴巴的。
　　“哈……”弥勒的手捂住茶杯，轻轻摇晃着，把茶水摇出一个小旋涡，“这事有点蹊跷。我今天就去。”
　　听了这话，冥加立即站起身来，朝弥勒深深伏下脑袋，“犬夜叉少爷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弥勒也站起来，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在眉毛前方向上挥了一下，行了个标准的英国礼。
　　“你千万别和少爷说是我让你去的呀！”走时冥加再次叮嘱。
　　“请您放心。”
　　出了办公室，弥勒摸摸后脑勺，“呀啦呀啦，要怎么跟犬夜叉说呢？”他抿嘴一笑，把手插进裤兜儿里，吹着口哨走了。

　　回到班里的时候，弥勒看到，犬夜叉已经醒了，正手撑着额头，乏力地倚着桌子。
　　由于下节课是体育，同学们大多数都已去了操场，班里留下来的只有犬夜叉、戈薇、蛇骨、蛮骨和钢牙而已。
　　戈薇和蛇骨正在照顾犬夜叉，一个抚摩着他的后背，一个给他端茶倒水。钢牙站在戈薇身后，正一脸不爽地瞅着，估计要不是蛮骨在旁边拉着，他早上去一拳把犬夜叉打晕了。
　　真是好人缘啊。弥勒咂咂嘴，走过去。
　　“哟！”他向他们抬抬下巴。
　　钢牙哂笑着把手搭到弥勒肩上，“怎么着，弥勒兄，和那只小狗儿出去喝酒，被老师K了一顿吧？”说到“小狗儿”这几个字的时候，钢牙朝犬夜叉的方向歪了歪脖子。
　　弥勒笑着耸肩，没有回答。倒是蛇骨幸灾乐祸的脸凑上来，“你活该！谁让你拉着我们可爱的犬夜叉出去喝酒的，违反校规了吧！”
　　“钢牙！蛇骨！”蛮骨瞪了他们二人一眼，抱歉地看着弥勒。
　　戈薇确实是生气了，她刚要训斥钢牙，一转头却瞥到了犬夜叉的脸色，立刻吓住了。
　　他两手撑着桌面，吃力地站起身来。
　　不知由于是宿醉还是愤怒，犬夜叉往日里清澈的金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加上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和苍白的皮肤，这使他原本俊美的容貌看上去极为骇人。他就这样死死地瞪着蛮骨、蛇骨和钢牙。
　　看到这样的犬夜叉，那三位都着实被吓了一跳，闭上嘴。钢牙也把手从弥勒肩上拿下来。
　　“那什么，咱们去上体育课吧。”蛮骨说着一手搂过钢牙另一手搂过蛇骨，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干笑，嘴里念叨着“今天天气真不错”。
　　钢牙的脖子被蛮骨紧紧地夹着，他挣扎之余腾出一只手拉住戈薇，“戈薇，我们去上体育啦，快走啊！”
　　他抓得很紧，戈薇挣脱不开。她为难地看看钢牙又看看犬夜叉，最后把目光投向弥勒。
　　弥勒冲她笑笑，示意她去上课。
　　等那四个人艰难地挤出班门之后，弥勒走到犬夜叉身边。
　　他一言未发，只是圈上犬夜叉的肩，按着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
　　“不去上课么？”先开口的是犬夜叉，他的声音很是冰冷。
　　“你不是也没去？”弥勒反问，解开制服外套的扣子。
　　“用不着陪我，”犬夜叉推开弥勒的手臂，没有看他，“去上你的课吧。”
　　弥勒耸耸肩，咧嘴一笑，“我喜欢陪着你。”
　　犬夜叉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切，少恶心了！”
　　他已平静下来了，但脸色依旧苍白，眼里的血丝也没褪去多少。
　　“还难受吗？”弥勒关心地问。
　　犬夜叉摇摇头，用力闭了一下眼，又想往桌上趴。
　　“看你这样子，”弥勒无奈地撇嘴，“早知道不拉你去喝酒了。”
　　“都说了我没事！”犬夜叉的左臂搁在桌上，头枕上去，腾出右手来，一掌拍在弥勒脑袋上，“大不了今晚还去喝！”
　　“哎哟！”弥勒夸张地揉揉头，曲起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望着犬夜叉睡眼惺忪的脸，玩味地笑，“你那么喜欢喝酒吗？”
　　“不喜欢，只是想喝罢了。”犬夜叉的声音闷闷的。
　　弥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响指，“哎，既然你那么想喝酒，不如我们上你家喝吧！”
　　“上我家？”
　　“对啊！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受累送你回家了，而且还可以住你家，既用不着提心吊胆地翻墙回宿舍，也免了让舍友帮忙串供，省得他们出卖我！”弥勒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口沫飞溅，两手不住地上下比划，“更重要的，你家一定有不少好酒！说不定还有1853年产的西班牙白兰地、1794年产的法国干邑、1928年产的长城干红……”
　　“……”犬夜叉听得晕头转向，眼睛跟着弥勒的手上下移动，半天才喃喃道，“……你是酒鬼啊？”
　　“啊。”弥勒立即双手合十，闭上眼，一本正经地数戴在左手腕上的佛珠，“人即是鬼，鬼即是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犬夜叉无力地翻翻眼皮，把脸埋进长发里，“懒得理你。”
　　弥勒却笑得很开心，“呐，犬夜叉，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食言！”
　　“切！”犬夜叉已经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你以为我犬夜叉是什么人呐！我怎么会食言！”然后他在下一秒彻底入睡。
　　所以，他没有看见，弥勒翘起二郎腿，脸上浮现出奸计得逞时的特有笑容。

　　弥勒已经知道犬神公馆是背对着那须湖，但当他看到湖边上那高大的白色建筑时，还是有一种“啊，就是那个啊！”的惊奇之感。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他正与犬夜叉、冥加一起坐在犬夜叉专属的林肯车里。冥加坐副驾驶，弥勒看不到他。在大得能够开派对的车厢里，吧台上摆放着各式的饮料，电视正播放着犬夜叉爱看的动画片。车窗上都挂着黑色的窗帘。
　　弥勒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兴趣盎然地观赏着那须湖。
　　原本翠绿的湖水在夕阳的映衬下一片血红，湖边树叶无风自落，在湖面上激起一个个漩涡。犬神家的白色公馆倒映在湖里，看起来就像被血色的湖水吞没一般。
　　不祥的预感。
　　弥勒心说。他转头看向犬夜叉，后者正端着一杯红酒，面无表情地看动画片，电视的光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五分钟后，车子在犬神公馆的后门停下来。
　　原本是要把车停在湖的对面，然后乘船到达。但是不知什么时候修成了环湖公路，就免了这道工序。
　　车门开了，冥加的脸出现在车门外。
　　“到了，请下车。”他对弥勒说。
　　公路旁种植着成片的石蒜花，一朵朵大红的花在风中摇曳，与血色的湖水交相辉映，仿佛鲜血在流动。
　　犬夜叉下车。身着红衣的他，脚踝以下立即埋没在红红的石蒜花丛中，有如浑身浴血。银色的发丝飞扬。
　　诡异至极。
　　弥勒又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也跟着跳下车。
　　“这边请。”冥加在前面为弥勒引路，犬夜叉沉默着走在他旁边。
　　从公馆的后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后院。那里种了密密麻麻的菊花，形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黄，在斜阳下闪着光。
　　接着，是一条窄廊。窄廊上，是铺着青色大理石的地面。走在上面，一股凉意从脚底传来。弥勒不禁跺跺脚。
　　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除此之外，好像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廊子两边的墙上，嵌着一个又一个房门，全是清一色的黑。那窄廊迂回曲折，如迷宫一般。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玄关终于出现在眼前。
　　虽然已安装现代的化的灯具，但缺少阳光的古屋仍是黑洞洞的。玄关很大，但摆设只有公馆正门两侧的日本武士像，腰间配着武士刀，无言地伫立着。头顶上方是枝形吊灯，发着青白的光。
　　左手边是楼梯，平直的，上方分成两条歧路，分别通向二层的两侧。歧路的连接处有个小平台，摆着两个一人来高的中国古董花瓶。墙壁上挂了几幅画，红红黑黑的底色，看不出内容。
　　这时，位于楼梯右侧的餐厅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白衣白发的小姑娘，头上别着一枝白花，看样子是个女仆。
　　“犬夜叉少爷，您回来了。”她顺着眼，柔顺地伏下头。她说话的方式平板得怪异，几乎听不出语调。
　　犬夜叉点点头。
　　“神无，你去告诉厨房，多准备一份晚餐。”冥加吩咐道。
　　“是。”神无答应着，行了个礼，又看了一眼弥勒，进餐厅去了。
　　弥勒环顾四周，缩缩脖子。虽然已在文献资料上看过犬神公馆的介绍，但真正身临其境还是让他感到恐惧。一想到曾有三个人在这座公馆里凄惨地死去，他就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这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坟墓一样的房子。
　　跟着犬夜叉到盥洗室洗了手，便在冥加的带领下进了餐厅。
　　餐厅的摆设出人意料地简单。只有一长桌、一酒柜、数把椅子而已。
　　那长桌大约能坐十人的样子，上有两个银色的烛台，没有插蜡烛。偌大的长桌边上只摆了五张椅子，四套餐具。
　　有四个人站在一旁，等候着。
　　一见犬夜叉和弥勒进来，那四人中的两个立即鞠躬。其中一个是神无，另一个也是女仆，叫齐。
　　冥加拉开长桌旁的带扶手的红木雕花椅，犬夜叉入坐。他指指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弥勒也坐。那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的红木椅子。
　　弥勒照办。
　　接下来，那两个刚才没有鞠躬的女性也依次坐下。
　　她们的座位都在弥勒对面。包括弥勒在内的三人全都侧对着犬夜叉。正对着犬夜叉的座位空着，没有摆餐具。不用说，那一定是杀生丸的位置。
　　由于高三，杀生丸归家较晚，所以没有准备他的晚餐。
　　全部入坐后，冥加站到犬夜叉身后，开口介绍。
　　“这位是杀生丸少爷的表妹，玲。”他指指离犬夜叉较远的、靠近杀生丸座位的小女孩。她身穿米黄色带碎花的和服，年约七八岁。
　　“这位是犬夜叉少爷和杀生丸少爷的堂姐，结罗。”这位小姐看不出年纪，梳着日本女孩常见的娃娃头，却化了妖艳的妆，穿着黑色紧身衣。
　　“而这位，”冥加指着弥勒，“是犬夜叉少爷的朋友，弥勒。”
　　弥勒笑着向两位小姐欠欠身，那两位也点头还礼。
　　随后，冥加拍拍手，神无和齐开始上菜。
　　饭桌上，弥勒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压抑感。犬夜叉只兀自切割着食物，既不说话，也没有正眼看过那两位小姐。结罗的态度更恶劣，一面挥舞着刀叉一面斜着眼睛看着犬夜叉和弥勒，两片腥红的嘴唇咧着，讥讽地笑，脸上写满了“笨蛋”二字。只有玲时不时地说着笑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用餐完毕，犬夜叉和弥勒离开餐厅，准备到三层去。
　　一层是玄关、餐厅和会客室，二层属于杀生丸，三层是犬夜叉的“领土”。这是犬神公馆的主楼，离主楼不远的地方还有两座偏楼，里面分别住着小姐和女仆。还有客房也设在里面。
　　上楼的时候，由于想到冥加说的关于画的“意外事件”，弥勒特地观察了一下墙上的画。这些画的内容不外乎是战争和杀戮，血红的战火中隐隐露出焦黑的尸体和白森森的人骨，让人看了牙齿打颤。还有一些是宗教题材，但却是张扬着黑色羽翼的撒旦，挥舞着沾满鲜血的魔剑，狞笑着将上帝和圣徒踩在脚下。
　　所有画面的右下角，都用扭曲得十分怪异的字体写着“阶泽沧一”，好像是画家的名字。
　　走在这些画的旁边，弥勒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他看看犬夜叉，后者对它们视若无睹，只管走自己的路。
　　要上二楼的时候，楼梯忽然陡峭起来。走的时候，不得不手扶着墙和墙上那些怪异的画。上到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弥勒扶着画的手一滑，那画晃了晃，就那样笔直地落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剧响。
　　弥勒目瞪口呆地看着画框四分五裂，有几片木头戳破了画布，刺穿了画面中上帝的头。
　　听到响声的冥加从餐厅里冲出来，胡子上还沾着米饭粒。他几步跳上台阶。当他看到地上的残骸说脸色大变，立即上前抱住了犬夜叉。
　　“犬夜叉少爷，您没事吧？”他急急地问。
　　“没事。”犬夜叉面色如常，淡淡地扫了一眼落地的油画，耸肩，“意外而已。”
　　“……”冥加没有回话，只把犬夜叉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直到确定他没有受伤之后才放开他。
　　犬夜叉揉着被冥加捏得生疼的肩膀，不耐烦地皱眉，“好了，去吃你的饭吧。”
　　冥加只得退下。当他经过弥勒身边时，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看到了吧，‘意外’！”
　　弥勒的脸早就苍白一片。意外？这是真的吗？他清楚地记得，那幅话根本没有挂牢，他手指触到它时并没有坚定的触感，只轻轻一碰便掉落下来。
　　冥加说得没错，这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破坏！
　　一阵冲动，他上前抓住犬夜叉的手。犬夜叉惊讶地回头，但接触到弥勒目光瞬间，他移开了视线。
　　“犬夜叉，你……你确定这是意外吗？”
　　女仆神无提着扫帚和簸箕上来，弥勒把犬夜叉拉到自己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质问。
　　犬夜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很爽朗的声音说道：“走吧，去喝个痛快！”
　　说罢拉着他快步离开。
　　剩下的楼梯，弥勒和犬夜叉都没有再扶墙和墙上的画。
　　虽说三层是犬夜叉的“领土”，但犬夜叉真正的“直辖地”只有四间二十坪大的房间。其余的除一间属于冥加，余下的都是空房。
　　那四间房并排着，被打通，连成一个大的套间。
　　门上贴有“INUYASHA”的字样，且正对楼梯的便是客厅了。进到客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扇很大的落地窗，上面挂有蓝的窗帘。落地窗的右边是64寸的背投电视，两旁各有一个音箱。电视对面是围成半圆的沙发，还有茶几。沙发右边有一个海马形状的落地灯。房间的四角各摆放着与房顶齐高的绿色植物。
　　从沙发左边的门进来是书房。里面黑魆魆的，借着客厅的光线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陈设。二十坪的空间几乎被一排排的书架占满 ，只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黑檀木的写字台及同样质地的坐椅。写字台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再进去是娱乐室，包括五个在游戏厅里常见的那种游戏机、一张台球桌、一套卡啦OK装置、一个家庭型吧台和一组沙发。
　　“就这儿吧。”犬夜叉说。他走到吧台前，从酒柜里拿出酒和高脚杯。
　　弥勒却仍大张着嘴，呆呆地欣赏着犬夜叉“辖地”中的四分之三，羡慕得直咋舌。
　　“还看呐！”犬夜叉对着弥勒的耳朵大叫一声，满意地看到弥勒吓得浑身一哆嗦。然后他把弥勒推到沙发上后，递给他一杯酒，自己也窝进沙发里去。
　　弥勒品了一口杯中透明里带点鹅黄的酒液。辛辣的味道在舌上泅开，直窜向鼻腔，眼睛也是一阵火热，险些激出眼泪。
　　真是好酒。弥勒叹道。然后他问：“什么酒啊？”
　　犬夜叉眯着眼，缓缓地转动着杯柄，看杯中的液体一起一落。
　　“1853年产的西班牙白兰地啊。”他狡黠地冲弥勒眨眨眼，笑道。然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喂……”弥勒无奈地看着犬夜叉手中已空空如也的酒杯，“哪有你这种喝法啊？这是很名贵的酒啊！”
　　犬夜叉则看着他脸上惋惜的神色，大笑不止，“快喝吧！我这里还有1894年产的法国干邑呢！”说着他晃晃不知何时拿到手里的紫色酒瓶。“不快点的话我就不给你留了哟！”
　　弥勒瞅瞅自己手中的西班牙白兰地，又瞧瞧犬夜叉手上的法国干邑，一时有写犯难。只好喝了一口白兰地，把酒杯搁回吧台上，又取出一只新杯，抓过犬夜叉手中的干邑，倒了半杯。
　　“你这是干什么呀？每种都倒一小点！”
　　耳边又传来犬夜叉的笑声，弥勒没理他，自顾自地把酒杯放到鼻子下面，去嗅那种醇厚的香气。嗅够了之后，又含了一口酒，让他在舌尖上滚动。特殊的香味沾满了整个口腔。他这才满足地咽下，一股热流直下到胃里。
　　然后弥勒便放下酒杯，扭头关注身旁的那家伙。
　　犬夜叉并没有像弥勒那样细致地品味，他只是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一抬手便把一整杯酒灌进口里，再胡乱地咽下去。
　　“我说，”弥勒看不下去了，“你这样能喝出味道吗？”
　　“切！”犬夜叉乜斜了他一眼，示威似的又往口中倒了一杯白兰地，把杯子往吧台上随随便便地一扔。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圆滑的杯口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小裂纹。
　　天哪！弥勒心痛得直抓头发。多么名贵的的洋酒，多么华美的琉璃杯！他这个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哼！杯子再好，也只是盛酒的容器而已啊！”犬夜叉不屑地摆手，“酒也是一样。弥勒，你这个家伙一点都不懂喝酒！”
　　“哦？”弥勒的好奇心被他的话勾起，“那你说怎么才叫‘懂’喝酒？”
　　犬夜叉从吧台上又抓起一只杯子，倒上酒。
　　“你以为酒是贵妇人怀里的宠物猫，需要温顺地品吗？”犬夜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酒不是！酒骄傲的王者！你要感受它的辛辣，要崇拜他的力量！喝酒也要让酒把它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
　　“嗯？”弥勒把干邑递给他，“所以？”
　　“所以，”犬夜叉倒酒，“所以你需要和酒做斗争！让它臣服于你，或者你醉倒在它脚下！”
　　犬夜叉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彩，又把酒送到嘴边。
　　弥勒摇摇头。他无法理解犬夜叉这种奇怪的饮酒观点和饮酒方式。但他也不去阻止他，由着他这样一杯一杯地把酒往嘴里灌。
　　他也有要思考的事。
　　那些所谓的“意外”事件到底是谁一手炮制的？他（她）这样做真的有针对性吗？毕竟楼梯墙上的画是谁都可能会碰到的，不只犬夜叉会碰。如果做那些破坏的是犬神公馆内部的人，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到底是谁？……
　　弥勒敲敲脑壳，回想着他来到这座公馆后遇到的人物。
　　神无、齐、玲、结罗，还有冥加和那个司机……
　　首先冥加应该可以排除在外。先不提他是否真的对犬夜叉忠心耿耿，他若是对犬夜叉有杀意，似乎用不着等到现在。那么司机也应该不是，他进不到这座公馆。
　　还剩下四个人。那两个女仆最有可能吧，毕竟公馆是归她们打扫。可是为什么呢？动机是什么？或者她们是受了谁的唆使……
　　他眼前浮现出结罗的脸。那个女人好像很讨厌犬夜叉。会是她吗？
　　不，不会吧，她那么明显地把自己的态度写在脸上。若是真的想要暗害犬夜叉，她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那么玲呢？更不会吧。她才七八岁，不可能有那样的心计吧。……
　　弥勒的手撑住额头。不行不行，脑子开始乱了。
　　若是真的要害犬夜叉，那机关也应该设在犬夜叉的领地里吧……
　　“嗯？”弥勒打了个机灵，“把机关设在犬夜叉的领地里？”
　　遭了！刚才没有想到，还由着犬夜叉灌了那么多的酒。要是这酒里被下毒……他看看自己的手。也不对啊，明明酒瓶是没有拆封的，而且我自己也喝了这酒，不也没事？
　　不不，也许是慢性毒药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弥勒不禁感到后脖子发冷。他环顾四周，只觉得房间里到处充斥着不祥的阴影。犬夜叉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呀，这样满是杀意的环境……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哀。
　　难怪冥加会拜托自己保护他。他看向犬夜叉。
　　犬夜叉已喝了不少，闭着眼斜倚在沙发上。他手里仍抓着酒杯。那酒杯已空了，撒出来的酒液沾湿了他的和服。他蹙着眉，湿润的嘴唇一张一翕，不知在嘟囔什么。
　　弥勒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喂，起来了，要睡去卧室里睡。”
　　犬夜叉动了动，微微张开眼。失去神采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凌乱的银发披散在他脸上。
　　弥勒撇撇嘴，真是差劲的酒品。他用手指拨开他脸上的发丝，看到他耳上戴着的暗红的耳坠。
　　奇怪的形状。弥勒想。像两个金字塔底对底接起来似的。他不禁上手摸了摸。
　　犬夜叉仿佛很不高兴地皱眉，挥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说起话来：
　　“……别……动……杀生……丸……”
　　然后便软软地跌进他怀里。
　　弥勒僵住了。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他的动作。
　　杀生丸？清醒时闹得拼死拼活，现在喝醉了却还叫着人家的名字，什么跟什么呀！
　　弥勒苦笑。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怎么把犬夜叉推开。
　　犬夜叉平时强健的身体此刻如无骨般地黏在他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开。于是他只好像抱无尾熊那样把犬夜叉半提半抱起来。
　　吧台右边的墙上有个门。回想犬夜叉的领地，客厅、书房、娱乐室都有了，那个门后面一定是卧室没错。
　　于是弥勒抱着犬夜叉，用脚踢开那个门。
　　果然是卧室。整个房间的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白色羊绒地毯，中间有一张双人床垫，也是白色的。
　　弥勒走进去，羊绒地毯软软的，踩在上面舒服极了。
　　他走到床垫跟前，看到纯白的床褥之上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黑点。大概是纽扣吧，他想，就要把犬夜叉往床上放。
　　把犬夜叉往床上一扔，弥勒立即舒了一口气。要是他再这样以那张清纯无暇的脸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弥勒可就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刚想抹一把头上的汗，却发现那个黑色的“纽扣”动了动，向犬夜叉爬过去。
　　“哎？”弥勒惊讶极了。他蹲下身，凑近那个“纽扣”仔细地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硬是把他吓出一头冷汗。
　　那黑东西哪是什么纽扣啊，那分明是一只蜘蛛！而且还是巨毒的品种——黑寡妇。
　　真是阴毒的做法！弥勒忿忿然。他想也没想，就冲到娱乐室，抓起一只酒杯把黑寡妇扣在下面，再小心翼翼地翻过酒杯，往里面倒上酒。
　　黑寡妇在酒杯里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弥勒把酒杯放回吧台，又把卧室各个角落检查一遍，才放下心来，躺到犬夜叉身边，准备睡觉。
　　关上灯，房间里立即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身边犬夜叉湿润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到底是谁干的？弥勒思忖着。黑寡妇原产于美洲，并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就按这个线索追查下去吧。
　　这样想着，一阵倦意向他袭来。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衣料的摩擦声。似乎有什么人站在那里。一会儿脚步声径自远去了。
　　那是谁呢？弥勒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