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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来天欲雪（2） 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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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观依山而建，半山腰的一众亭台楼阁日日人声鼎沸香火不断，再往上是观中姐妹居住的禅房，坐落点缀在一片桃林之间，夏春之际景色最美，落英阵阵，总引得香客从栅栏外偷偷往里探望。
而鲜有人知的是，寒江观内最美的景致却藏于那桃林之后。
桃林将尽，一片繁茂的竹林映入眼帘，小巧精致的石子路变作苍凉古朴的青石台阶，上面生着受山间灵气滋养的百年青苔，两侧流淌的是常年不断的汩汩山泉。拾阶而上，只见四周竹林掩映下豁然立着一处古朴大气的院落。主屋屋脊平直，木梁方正，饰以古拙生动的雕画，门窗皆糊以松绿色的霞银纱。门下一道长廊，檐下挂着几串铜质泛黄的风铃。院中一颗千年梨树，春飘玉雨夏成阴，秋结蜜父冬盛雪，给这竹林环绕的苍翠院落平添了份清新温和的意趣树下一张白石棋盘，春夏时节在此饮茶对弈，正可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盛汤姑娘右手拎着食盒，左手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跟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姐妹两个身后，心里有些忐忑。别说公主王子，自她年前入观，就连师父也没见过几次。半月来她渐渐看清，寒江观中一应香火供奉应酬往来皆由安筝姐姐管着，安歌姐姐则专管教导一众姐妹读书明理练功习武。师父甚少会客，只带着安歌安筝两位师姐居于山顶院中，就算年节里，也只偶尔会会来访的旧友。初进观时，安筝姐姐体谅她年小体弱又生性腼腆，叫她虽与一众姐妹一同居于桃林，却许她不必同她们一般做洒扫活计，只跟着自己照顾师父起居饮食，也略学些应酬理事之能。
虽如此，她也只每日帮安筝姐姐给师父做好饭菜，送至石阶之下，安歌姐姐自会来拿。是以除刚入观时行过拜师礼，盛汤姑娘再未见过师父。而仅有的那次见面，因她心中紧张，只顾低头答话听训，并未与师父多有交谈。
只记得师父法号一笠，是位仙风道骨的女子，鬓边眼角似有沧桑，却看不出年纪。那日见她时身穿竹青宽袍，外罩墨绿对襟褂子，弹墨袜，玄布鞋。面容清瘦举止脱俗，声音清冷悠远，似能平和人心中的一切焦怨。鼻梁英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格外黑亮幽深，仿佛能一眼看穿对方最隐秘的心思。
盛汤姑娘还不晓得这位女神仙究竟有何本事，能让这寒江观在大曜国内受推崇至此。在家时她常听人言，受一笠大师点化过的皇亲国戚在京城门庭若市，在一笠大师坛下听学的学子在朝堂平步青云，受一笠大师指教的武林高手在江湖无人敢惹，就连那纵横千军万马的大曜国常胜将军国舅爷谢灵毅也曾门前立雪，只为向大师求一却敌之计。
但入观后她才发现，师父是惯不见人的。安筝姐姐说师父收徒只看机缘，外面那些人不过是假借一笠大师名号招摇撞骗，就连这寒江观里的女孩儿虽拜在师父门下，却只由安歌代为教导。师父真正亲自授业的弟子只有安歌，安筝和那位自己还未见过的星阑公主了。
“也不知那公主长个什么样子，是如那神仙故事里说的飘然若仙，还是像那鬼怪画本里画的美艳动人，不如就像那戏台里唱的可爱娇嗔……”
盛汤姑娘暗自正想着，却见原本在自己前面的安筝安笛姐妹已然将自己落下好大一截，向上只能远远望见安筝手里端着的红泥火炉中燃的小小火苗。盛汤姑娘面露急色，想加快脚步赶上去，又怕颠簸太过弄洒了手里提的汤食。只好暗怪那两人又许久不见，说话间竟一时忘了看顾自己，一边又想安筝姐姐武艺受师父亲传，安笛怕也是自小练武，自己哪里能跟上。
正焦急时，盛汤女孩儿忽闻身后传来女子声音，似带着些音韵向她飘来，女孩儿登时心中一紧。
“难怪家中老人常言未婚女儿不可深夜独自上山，难道这山中果真能勾人心魄的女鬼，专抓少女提炼神气滋养容颜？”女孩儿想到此处，也顾不得手中汤食禁不起颠簸，咬着牙一步两阶的往山上快步走去。
谁知那女子声音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女孩儿吓得不敢回头，只得一边往前走一边竖着耳朵，想努力听清那声音在说些什么…
“只见那猴头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猴子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
“妖精，解尸，尸首？！”女孩儿心道不好，不想香火鼎盛之地竟有妖精出没，还偏叫自己撞见，一时也顾不得手中物什拔腿便跑。谁知她这一跑，身后那妖精似有所察觉，脚步急促直朝自己追来，女孩儿心中慌乱，只得三步并两步往山上跑去，只觉胸闷气喘，一时竟连喊叫都顾不上了…
一口气上了十几个台阶，女孩儿体力越发不支，后面那妖精死追着自己不放。忽的，女孩儿手臂似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一下，双膝一软往后倒去，谁知却似撞在一处平整的硬物上，随即听到那女鬼叫喊：
“阿晢！”
盛汤女孩儿回头看时，只见一道黑影直向她飞来，女孩儿也顾不得看刚刚撞到了什么，挣扎着起身想跑，怎料双腿发软一时竟站不起身来，只得用双臂撑着身子往后面台阶上躲去，侧头闭眼，吓得身子紧缩成一团…
正当女孩儿不知所措之际，只听那从天而降的女鬼道：
“阿晢别怕，这哪里是妖精，分明是个漂亮妹妹，你瞧，是你吓了她才是”
那声音含笑，言语间又带几分哄慰之意，轻柔明亮，叫这深冬竹林少了几分寂寥之意。女孩儿心下疑惑，壮着胆子睁眼瞧去，只见那女鬼逆着月光而立，近乎及地的银鼠披风在石阶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将地上的女孩儿整个包裹进去…
“既有影子，应不是鬼怪…”
女孩儿略松了口气，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一盏水晶夜明灯，借着亮光，女孩儿见面前那人脚上一双银狐皮小云靴，身上一件月白色圆领箭袖，上用银丝绣着走凤游龙图案。玉带束腰，上面用墨绿色丝绦系着块儿苍翠欲滴的翡翠平安扣。
女孩儿不自觉坐直身子，想看清那人长相，却听那声音再此响起，依然含着三分笑意，却又平添了些许关切：
“妹妹快起来罢，地上阴冷，回头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话音未落，女孩儿面前已然让出一只细长白净的右手，拇指上佩着枚晶莹小巧的白玉扳指。女孩儿犹豫片刻，才怯生生的握了上去，那手微凉却有力，不似寻常深闺女子之手柔软细嫩，指节分明，手心触及之处竟有几分摩擦之感，似生有老茧。
被那人一把从地上拉起，女孩儿摇晃了几下才站稳身子。定睛看时，只见那白袍少年正微微侧立而站，身量不高却蜂腰削背，脊骨挺拔。月光倾泻而下，将那人侧影映于地面，竟与那四周竹影一般笔直修长。
迎着月光看去，女孩儿见那少年并未带冠，只周围一圈短发结成小辫，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用银带高束起，发梢顺着其余长发飘然散于背后，黑亮如漆。额头轩朗，上面系着双龙出海抹额，中间嵌着块儿温润的白玉。鼻梁英挺，唇角微扬，下颚棱角分明，由唇至颈却偏又勾出女子特有的柔美弧度，一双微微泛红的耳朵玲珑圆润，甚是俏皮可爱。
少年似也觉出女孩儿正打量自己，便略一转身，两人四目相对，女孩儿只见一双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自成一股英气，却一点也不逼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温润深邃，却又难掩其灵动俏丽。
那人此刻也正打量女孩儿，顾盼流转间，眸中好似点点繁星映于平江秋水，霎那间波光潋滟，灿若星辰。见那女孩儿愣住，又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夜明灯往上一举，把少年照得越发明眸皓齿，玉面朱唇，神情举止间透着三分英气三分洒脱三分关切，还有一份灵动俏皮，直叫人挪不开眼睛。
“你没见过我？”
盛汤女孩儿下意识的摇摇头
白袍少年微微点头，眉头微簇，略思索片刻，却又笑道：
“那想必你便年前刚入观的那位妹妹了，早听说你来了，我总想着出宫见上一见，谁知竟耽误了”
“出宫？那你是…”还没等盛汤女孩儿说完，只听身后忽有人高声喊道：
“星儿阿晢！你们可到了…诶？这食盒怎么洒了……”
二人皆一惊，待回头看时，只见那名唤安笛的少年已然一步一跳地来至二人身边，正满脸可惜地看着撒了满地的雪梨银耳羹
“哎，姐姐说这可是师父院儿里那老梨树今年仅存的几颗果子了，知道你爱吃，特意存在冰窖里的…”
盛汤女孩儿面露愧色，正要说话，只听那白袍少年轻声说道：“原是我们不好，冲撞了妹妹，碰翻了盒子，只可惜筝儿师姐专门替我准备，回头我亲与她赔礼便是。”
盛汤女孩儿这才反应过来，朝一旁另一身着黄袍的少年看去。却见他低垂着头，怯生生躲在白袍少年身后，一双手还紧紧拉着那人胳膊。女孩儿回想起来，从头到尾竟未听这黄袍少年说过一句话。只有此时好像觉出有人在打量自己，这才微微抬起头来
盛汤女孩儿这才看清那少年长相，心下又是一惊，只见那黄袍少年的面容竟与一旁的白袍少年极为相似，只是一双眼睛远说不上灵动璀璨，眉眼间英气全无，举止间亦无白袍少年的俊朗飘逸，神色间隐隐露出一股呆气…
那白袍少年见女孩儿面露惊异之色，便轻笑道：
“我是叶星阑，小字皎皎，这是星晢，小字既明，是我的同胞弟弟。我们是双生子，自然生得像些。”
“又是双生子…”
盛汤女孩儿深吸口气，想自己从前在家只听邻村有人家得过双生子，自己却从未见过，怎的今日就一下碰见两对儿，安筝安笛姐妹也就罢了，面前着一白一黄姐弟二人竟也生的如此相似，怪道着寒江观是钟灵毓秀之地……
只是同是双生子，安筝安笛二人虽性子不同，却是一般的聪敏灵动，而这对儿双生的公主王子却……女孩儿暗自思忖，目光不觉往躲在白袍少年（不过眼下应是白袍少女了）身后的黄袍少年探了两眼……
那白袍少女似是察觉了什么，原本温润的眸子地闪过一丝冷意，却转瞬即逝，依旧脉脉含笑道：
“妹妹如今叫什么名字？”
“师父还未赐名，说是机缘未到”
白袍少女正要说话，却见那女孩儿蹲身下去，口中怯生生道：
“见过星阑公主，星晢公子”
白袍少女忙把她一把拉住，语带微嗔：
“好容易将你从地上哄起来了，如今又要拜去”
还没等女孩儿答话，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安笛却不觉拍手笑道“哈哈，妹妹刚来不知道，我们公主从不讲这些的”
一语未了，只见那黄袍少年听见是安笛的声音，顿时喜上眉梢，从白袍少女的身后窜将出来，一头往小少年身上扑去，那少年也嘿嘿一笑，两人追逐跑跳，一路往山上跑去
看着他们欢脱的背影，白袍少女不觉上扬了嘴角，笑道：
“谁知他俩竟能玩儿一块儿”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提着的水晶夜明灯递与身旁女孩儿，自己却弯腰下去，接着亮光一一拾起地上散落的食盒和玻璃灯盏，一手提了，另一手缺伸手拉过女孩儿的手腕儿，轻快说道：
“咱们也走吧，别让师父和师姐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