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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来天欲雪(1) 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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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国,瑞丰十六年,京城显阳
城中暮鼓响了九下,皇城根儿下正是热闹。一早溜出门打猎的勋贵公子赶着回府给父母请安,天不亮就进城贩卖的商人农户赶着回家给儿女做饭。夕阳映在早已冰封的护城河上,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立于金水桥中央,迎着夕阳一眼望去,沿河两岸尽是临时搭起的小棚,冒着炊烟,卖路程稍远的赶路人一碗热腾腾的馄炖,老板缩脖弯腰,双手揣在袖管儿里大声唱买,老板娘提着大勺指点千军…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却也显得远处寒江观上缕缕青烟越发超尘。
“这年都过了,也不知这雪何时下来,成日里干冷的…”
说话的是个道士穿着的小姑娘,只见她推门进来,一溜烟儿跑到灶台旁边蹲下烤火,浑身的寒气直逼得一旁站着摘菜的女孩儿打了好几个寒战…
“筝儿姐姐,你倒把身上的寒气散散,一会儿冲撞了客人可怎么好?”
安筝这才抬头,把这个和自己一般打扮的女孩儿从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
“你刚来,没赶上量衣,这衣服大了便留着来年长高了再穿,明儿我叫外面再做件合身儿给你,准叫你下雪之前穿上,到时候咱们雪地里一块儿打滚儿去…”
话未说完,摘菜女孩儿竟急得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赶忙言道:“姐姐快别麻烦,能有这么件儿如此暖和的长袄已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从前哪敢想去!”
摘菜女孩儿说着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将把她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上罩黛蓝色对襟短褂,领口袖口的白兔腋毛舒服又暖和,脚踩的玄色棉靴虽无装饰却软和舒服,丁点儿不似从前在家,冬日里和弟妹缩在炕上,几个孩子竟无一件可像样的冬衣…
“不妨事的…”
看摘菜女孩儿急了,安筝忙站起身来,见她扶过女孩儿的手腕儿,用刚烤暖的手直搓着女孩儿被水拔凉的葱细手指
“你不必如此小心,寒江观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姐妹,就连安歌,你看她平时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心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也不能……”女孩儿手被握得暖和,嘴里却止不住的拒绝
安筝见说不通,气得帅摔开了手,一把捞起眼前木盆中的大白萝卜洗了起来…
“你这丫头好生固执,你如今安心便好了,师父乐意疼咱们,咱们日后自然要顾着师父。如今大家玩儿在一块儿,将来哪天遭了难,自然也是要死在一块儿的,你这般不情不愿,难不成到时要自己跑了不成?”
“自然不是!好姐姐你别恼,是我说错了,我自然要和师父和姐姐们同生共死的!”
女孩儿话说得真心,连声调都扬了几分。想她原是京城附近种田人家的长女,幼时家中也有几亩薄田,爹娘踏实肯干,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谁知赶上那几年年景不好,家里交了税粮再无余粮。爹娘原想问附近大户借些粮米度日,待来年开春有了周转便还。谁知那大户却叫爹娘将地低价卖与他们,来年做佃户耕种。爹娘本不愿意,可看同村人大多如此,也就了大流儿。
谁知佃户的日子更不好过,大户三天两头加租不说,遇到灾年更变本加厉逼爹娘交粮,爹娘没法子,想省份儿口粮又不愿学人家卖儿卖女,听闻京中寒江观香火最盛,只一女住持,一向宅心仁厚,从不听闻有打骂小徒,这才一狠心托将她送入观中。
姑娘原本心中忐忑,不知该如果讨好师父和观中姐妹。谁知寒江观上下和气,对她无有不心疼的,才来这几天,光衣服就做了几身,看她瘦弱,师父连早晚练功都免了,只叫她在厨房帮忙,还明令她努力偷吃,一向话少的安歌姐姐那日竟也捏了捏她巴掌大的小脸儿,只说她总不见长肉,让安筝姐姐带她去看看大夫…
“呸呸呸,那就这么容易遭难,放心,好隔壁古芳斋的糖糕点心你还能吃好些年…还同生共死,你成语学得倒快”
“还不是姐姐教得好”
摘菜女孩儿吐了吐舌头,露出难得的俏皮模样,伸手去接菜要洗,却被安筝推到一边儿
“去去去,这都快完了,你就别沾手了。若是闲了便去瞧瞧那炉上煨着的雪梨银耳羹好了没,若好了就盛到旁边的白玉碗子里,等星儿到了再端上去,她最爱喝这个,安歌特意吩咐做的,说要叫她热热的喝下去才暖和”
“星儿?”摘菜女孩儿变成了盛汤女孩儿,一边小心翼翼的往一个个通体柔亮的白玉小碗里舀汤,一边问道
“就是星阑公主,师父管她叫星儿,我们也都跟着这般叫了…说起来你来得这几天她刚好被拘在宫里过年,今日才得空出来,你们还不曾见过呢”
“公主啊…”盛汤女孩儿早听说今日有贵客要来,却不曾想来人竟这般显贵
安筝切起菜来,也不抬头,接口说道:
“对呀,你别看她是公主,却最爱和我们一处玩闹,偏又淘气的紧,只师父和安歌还能管得了她”
“这也奇了”盛汤女孩儿正把一溜儿玉碗码在一个双层雕漆食盒上,这食盒下层早灌了保温用的热水,盖上盖子,丁点儿凉气都透不进去
“我们村中大户的女儿从不与我们说话”
“星儿和她们不一样”
安筝这才抬头,嘴角上扬,眼底含笑,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带着几分骄傲,像远处天边挂着的几颗星星
“她是自己人”
盛汤姑娘还要说话,却只听吱嘎一声,一股寒气直扑进来,刚一抬头,却见从外面闪进个小少年,外面裹着灰鼠毛披风,转过身来,里面穿着银红色素锦箭袖,脚下踩着玄青布面厚底小靴,窄带束腰,上系着块儿精美木牌,上面隐约有几个字…
没等盛汤姑娘反应过来,只听那少年立于灶旁,将手抱于胸前,高声道:
“贵客已到,尔等小丫头竟还在此躲懒儿,还不快快上菜!”
借着刚掌起的灯,盛汤女孩儿细细打量那少年的样貌。面容白净,鸭蛋脸蛋儿,鼻尖儿上挑,浓浓的眉毛下是漆黑透亮的眸子。看似气鼓鼓地板着脸,嘴角却总忍不住上扬,忽而噗的一下笑出声来,眼角嘴角一同荡起大大的弧度,两边脸颊也带上了浅浅的酒窝儿。
盛汤女孩儿大惊,忙向一旁一手拎刀一手叉腰无奈摇头的安筝看去,只见这两人从眉梢到嘴角,竟似一个模子刻出的。只是安筝望向少年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刚刚与自己说话时的俏皮机灵,却多了几分温柔关切
女孩儿忍不住回头打量,却与同样在打量自己的少年四目相对…
“这…这…这?”盛汤女孩儿连问了三个这…却不知该问哪个…
还没等安筝回答,那少年又抢着说道:
“这便是新来的妹妹吧,我是安笛,是安筝的姐姐…”
“你这小蹄子,以为进宫便无人没收拾你了,回头看我不跟安歌说,叫她打你顿板子再放你回去”
听了这话,小少年宛如当头被浇了盆凉水,连忙上前拉住自家姐姐的袖子摇晃起来
“好姐姐,咱们许久不见,刚一见面便要当着新来妹妹的面欺负我…”
安筝也不理她,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盛汤女孩儿笑道:
“这便是我那双生妹妹安笛,与我同是观里养大的。只因她性子实在跳脱,不愿总拘在观里,又偏能和星晢公子玩儿到一处,师父便将她让她跟着星晢公子,星儿在宫中也好有个照应”
说罢也顾不得盛汤女孩儿是否听得明白,伸手拉起自家妹妹的袖子,将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上上下下了好几遍
“姐姐看我可长高了?皇后娘娘说我长得最快,年前刚做的新衣这会儿就短了”
安筝暗松了口气,又见妹妹一脸得意,无奈说道:
“你可老实些,进宫没两个月你便领着星晢公子溜到御花园凿冰钓鱼,险些冲撞了晏贵妇,亏着小星儿求皇后娘娘将你带了回来,不然哪还有你一条小命?宫中不比观里,可不能让人捏着一点错处。我听安歌说皇后娘娘和星儿这几个月过得艰难,你可不能再给她们添乱……”
小少年偏着头,听姐姐唠叨不停,忍不住这屋里唯一的活物看去,见盛汤女孩儿呆立在那儿,愣愣的看着她们,模样甚是可爱,便忍不住逗她,便笑着朝她吐了吐舌头
“啪!”
“哎哟!姐姐骂都骂了,动手做甚!”
小少年不妨,当头挨了个爆栗。要知自家姐姐与自己不同,自幼爱在练武上下功夫,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头上必定被打出个包来…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安筝虽气,下手却有轻重,不然自己这从小捣蛋的妹妹早被自己揍死八百回了…
“记住了记住了,安歌姐姐也说我若再要胡乱闯祸,她便亲自将我绑回观来,再不放我出去,凶得紧……”小少年努努嘴,一脸委屈的说道。
安筝知她一向怕安歌胜过自己,却也不再追问,只缓了语气道:
“你怎么跟来了?星晢公子也来了?”
小少年这才“诶呀”一声
“光顾着说话,竟将正事忘了,公子跟着公主一块儿来了,就快到了。公主让我先赶来告诉,说天冷怕公子着了风寒,烦劳姐姐准备些暖和发汗的吃食才好”
“这也罢了,今晚本就备的古董羹。只是怎么好好的,你们怎么想着把星晢公子带出来了?皇后娘娘可知道?”
“自是知道,公主亲去求了皇后娘娘,说明日过了元宵,便是她和弟弟十六岁的生日,那日行冠笄之礼,必不得空儿出宫给师父磕头,所以趁今天带公子一道出宫,谢师父教导之恩”
安筝见妹妹说得摇头晃脑,不觉好笑,水葱般的手指轻点了下小少年的额头
“只怕是你求了星儿,想跟着来讨份儿师父的压岁钱?”
少年又将头摇成跟拨浪鼓
“自然不是!皇后娘娘大年夜赏了好些铜钱,够我问膳房的妈妈要一年的糕饼了”
说到这,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含笑地继续道
“是星儿听说年节里有几位顶厉害的江湖高手上门拜访师父,要请师父指教武艺,师父叫安歌姐姐随手打发了他们,他们到客气,千恩万谢得送了师父好几大箱礼物。星儿这些天在宫里憋闷坏了,一直嚷着要来找师父讨宝贝,带上公子能多要份礼,她岂会放过……”
盛汤女孩儿听着她们姐妹两个说得热闹,也觉有趣,却又想起往年在家时,家里虽无吃食,却也是姐姐妹妹一大屋说笑取闹,如今自己孤身在此,也不知她们现在如何,不觉落寞……
正想着,只听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跟着从门外伸进一颗小小的脑袋,笑嘻嘻道:
“筝儿姐姐,安歌姐姐说客人已进山门了,叫传菜呢”
“知道了,你们也玩儿去吧吧,有我们有几个侍候便够了”
“那就辛苦姐姐了,星儿公主给咱们带了好些礼物,大家这会儿正抢着玩儿呢,我也得赶快去了”还没等把话说完,那小脑袋便又从门缝里钻走了。
安筝起身,端起早已备好的红泥火炉和上面炖煮半晌的沸锅,又转身叫那小少年端着一旁摆满各色菜品的小几,嘴里不忘提醒盛汤女孩儿拎上装着雪梨银耳羹的食盒。三人一路穿过竹园小桥石子路,往观中最偏僻幽静的一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