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战争》秦夕锦

10、亲爱的伊斯先生

　　“活着就是，一个个无可替代的日子的累积。”

　　夏日炎炎。
　　连绵不绝的深绿支撑起风之国的夏季，在这个干旱少雨的土地上缓解了人们的烦躁。
　　伊斯诞生在普通的一天，作为上一任祭司的后裔，他的身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拥有真正的平静。
　　红色光晕形成扁平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入神殿顶端，朦胧中可以看见奥梅堤奥托——众神之主的归所。
　　地平线可以轻易拢在掌心，少年在世界边缘久久凝视，空气冰冷又安静，只有这里——没有风吹过。
　　风之国的极光，在她到来之前闪耀着令人恐惧的光芒。伊斯记得，他的养父手颤抖着握住漆黑的松子项链，在神像腿上划下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
　　“伊斯，你记住，这件事绝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只有圣女，只有那位大人降临才可以进行计划。”
　　他明白的，养父和神殿阴霾下的信徒——是夜之主的奴仆。
　　伊斯乖巧应和，他并不在意什么神明，他只想活下去。在权力和暴虐的夹缝里扎根发芽，汲取养分。
　　在伊斯七岁生日的夜晚，第一位公主——乌伽罗德降生了。他记得那一任王后是从云之国来的，美丽柔弱没有威胁。
　　每个下弦月的夜晚，伊斯都会去看闪烁的云之国。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彬彬有礼、举止优雅，穿着长袍看烟火。
　　他能听到古老的调子从翻滚的云层中倾泻，夹杂着北极星的高傲，成为伊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
　　“你在看我的家乡？”
　　潮湿的水汽晃动，随后被无情驱逐。年幼的伊斯看到那个过分美丽的公主后就知道了，他再也不会拥有这里了。
　　黑漆漆的穹顶之下都无法遮掩的美貌，在这片冰冷血腥的国度并不是件幸福的时候。好在她是国王卡西茨波卡的掌上明珠。
　　是君王最昂贵的珠宝。
　　是欲望的化身。
　　王子们成年后便可以去自己的领地，非必要尽量不回宫殿。毕竟，他们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血缘关系。
　　没有一位王储喜欢舞会，那是只有真正的王才可以享受的屠宰场。他们踩在破烂的童话上旋转，这里从不体谅年幼。
　　国王是神明的投影，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并只能供养唯一的真神。作为傀儡的报酬，便是享用这个国家的一切。
　　卡西茨波卡明白这点，他的祖祖辈辈都是这般生活，自己也不会例外。
　　将欲望淋在甜点之上，从仆从的餐盘上传给每一个微笑的人，在他们的身躯中熊熊燃烧，露出纯洁无瑕的白骨。
　　伊斯听着国王用着愉悦的声线，一点点将皇后的身躯拥入怀中，聆听骨骼碎裂的动人乐章，再接过他忠诚的祭司的手帕，将脸上的血沫擦拭干净——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晚宴。
　　他看到那位昂贵的公主乌伽罗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背脊颤抖。国王笑着招手，将她唤到身边。
　　沾上血的指尖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画上一个标准规矩的圈儿，最后点在孩童的眼角，以罪恶为锁链，毁掉了乌伽罗德的人生。
　　“好看么？我的珍宝？”
　　伊斯看到她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血光，绽放出漂亮的恶之花。双手提起裙摆行礼，乖顺脆弱，恰到好处露出后颈的“玫瑰”。
　　“是的，您说的都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做呢？年轻的祭司最终压下了舌尖的话语，咽了回去。他不敢忘记，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里还藏着神明的倒影。
　　是渎神者的天敌。
　　厚重的积雨云搁浅在遥不可及的天际，偶尔从中露出一捧金色的细沙温和地坠入人间，掩埋腐朽的血海。
　　伊斯站在国王身侧，脸上永远是冷淡的神情，嘴角的弧度与那位尊贵的陛下如出一辙。祭坛剥开的胸腔，鼓动的心脏，在他掌心下绽放。
　　在暗夜的祝福下奉献给伟大的羽蛇神，伊斯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异教徒，在王储之间游走，爱惜自己的羽翼。
　　云之国最终化为尘埃，背叛羽蛇神的国度毫无意义地消失在人们的历史中。伊斯将皇后的手镯擦拭干净的时候，这里又迎来了雨之国的皇后以及她的两位孩子。
　　二公主邓尼萨拉如雨之国的天气一般阴沉潮湿，苍白的嘴唇常年枯燥平静，只有和乌伽罗德待在一起时，才有了几分人类的情绪。
　　她是玫瑰忠诚的骑士和奴隶。
　　邓尼萨拉的妹妹赛丽亚特尔是一个有野心的阴谋家，温和礼貌的面具赢得了大部分人的好感，气弱无力的眼眸内是对生命的漠然。
　　是国王的宠臣多于子嗣。
　　伊斯记得自己差一点被这位尊贵的殿下杀掉，于是他将养父送上了祭坛。
　　“真可怜啊，伊斯。”
　　乌伽罗德坐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枝红玫瑰，她完美灿烂的笑颜在阳光中点燃了他的所剩不多的善良。
　　那双愉悦的眼睛散发着某种光辉，虚无缥缈而又柔顺可爱组成她的一切，阴沉的王女则坐在光晕的背面，就像万古之前就存在了一样，永远地凝视着。
　　罪魁祸首挽着最后一位公主款款走来，那是伊斯不可言喻的爱人，最后的渎神者——奥莉薇儿。
　　他们用灵魂交谈，完美地交换着思想，迈向不断涌动的虚空。伊斯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前行，将血抹在他胸口，再哭泣着诉说姐姐们的死亡。
　　“洛斯特波洛克不过是俘虏之女，还想妄图染指星辰，我阻止不了她想回归，那就推了她一把，果然死了。”
　　“她不该嘲笑我的，没了她我就可以排第四了，不再是天真蠢笨的老五。要知道，她太相信自己了，哪怕亲手毁掉自己的臣子都不会后悔呢。”
　　“邓尼萨拉为大姐死了，你看到帝国玫瑰的眼泪了么？没有呢，唉，真是狠心的姐姐。”奥莉薇儿环着他的脖颈，如绞刑架的绳索。
　　明亮温暖的光，徘徊在宫殿的甜美香气从梦境中消逝，那些渴望早就在这里死去，踏上夜之主神殿的信徒永远都不能拥有终结。
　　伊斯眼前出现迷雾，远方的地平线上是熟悉的宫殿和尖塔，那里住着不祥又令人着迷的女王，她踩着尸骨铺就的白色长毯，毁掉神像，折断青鸟的鹿角。
　　祭坛铺满鲜花，树林沐浴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中，围观者唱着熟悉的歌谣，期间还夹杂着模糊的甜美笑声——让伊斯迫切地渴望接近。
　　“那是，欢愉不曾降临之地。”
　　摇摆的尸体胸膛空洞，最后一位女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哼着伊斯曾喜欢的歌谣。
　　“抱歉了，我亲爱的伊斯先生。”
　　“我们不需要神明。”
　　在那之后，堕落的风吹灭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