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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豹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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泖珄被人群挤着朝前涌去,只见众人集中在一个五丈见方的高台之前。高台四周立着五根高杆,高杆的顶部各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欲飞。
凤凰之下,早已竖起五面大鼓,鼓上喷火,火势直逼凤尾,恍若浴火涅槃。人群被火势所袭,不由自主连连向后退让。泖珄立于人群之中,依旧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一声悠扬的埙声破空而出,五凤台后的城门缓缓打开。人群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一只塌腰耸肩的金钱豹从城门之中款步而出。只见它目光炯炯,视线所到之处,人人倒吸凉气。
金钱豹旁若无人地踩着五凤台的阶梯拾级而上,睥睨众生一般。而豹身上却坐着一人,悠然自得。只见他一身朝霞色的薄纱长衫,双足赤裸,脚腕上系着银铃。豹子走动之间,银铃响动,傍着埙声,如丝穿水。
这人带着一张玉面狐狸的面具,一面雪白,只有眼尾一抹赤红,勾尾而上,在这冲天的火光之中妖曳异常。
泖珄看见他的眼珠子扫过众人,落在他身上。隔着面具,泖珄也能感觉到他俏然一笑。随后,他俯身下去,双手抱住豹子的脖子。豹子猛然跃起,竟不下落,而是悬停在半空之中。人群哗然,泖珄定睛一看,原来五鼓之间悬着细不可见的铁丝,豹子立于其上,如神兽一般。
台下众人皆抬头仰望,只见那人挺身甩手,手上登时出现一条银鞭。银鞭霍霍,砸在鼓上,咚声震天。余音未消,埙声忽止,片刻之后箜篌,五弦,忽雷,胡不思声乍起,如银瓶炸裂。豹子在铁丝之间闪转腾挪,银鞭飞扬,鞭鞭落于鼓上。
只闻鼓笙齐鸣,但见红绡掠空,英姿飒飒,飘飘若仙。泖珄看得心旌起伏,眼中只有那玉足之上的一枚银铃。明明早就被鼓乐之声掩盖殆尽,泖珄却偏偏只听得这银铃作响,一下下好似砸在心尖上一般。
“恍若仙子,恍若仙子。”泖珄身后有人看得如痴如醉,情不自禁地叹喟起来,“只不知是哪家姑娘,怕是要被求亲的踏破门槛喽。”
“噗呲。”一旁有人嗤笑,“什么姑娘,那是我们二皇子。”
“二皇子?”那人惊道,旁边的人群大多是各国商客,都围着那人打听起来。那人见众人都被自家二皇子倾倒,心里得意,又觉得自己像被众星捧月一般,愈发搜肠刮肚讲起来。
“我们二皇子名叫麴离惑,乃当今王后所出,自幼聪慧。小时候被国王送去大衍国学习礼乐射御书数,两年方归。回来以后又拜了名师,能文能武,非常人能及。”
泖珄视线不离阿离,耳朵却也一字不落地听着。初时听说他是皇子,泖珄并不吃惊,他早就猜了个大概。后又听到那人吹嘘阿离能文能武,不由想起那晚阿离软软的‘哥哥,我上不去。’
能文能舞也就罢了,能文能武还差了点。泖珄在心中暗笑。
“他座下的豹子也非凡物,”那人又道,“那是我荔昌国的灵兽,只有帝脉纯血方能召唤出来。可也不是人人都行的,据我所知,已经有好几代都不曾唤出了。夏季榷市是祭奉五谷娘娘的,自从二皇子开始跳豹舞,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有人惊呼,“国王也唤不出?”
那人摇头,“唤不出。”
又有人问,“那太子呢?”
那人摇头不语。
“哟,”有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轻语道,“那皇位…”
“哎哟,”那人斥喝一声,“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小心引祸上身。”说完,竟挤开人群,不顾而去。众人还想拉着他问,人早就淹没于人群,哪里还寻得到踪迹。
此时,豹舞已到尾声,麴离惑最后一鞭收起,手腕一抖,银鞭依旧束回腰上。他同方才一样,双手扯住豹子后颈的皮毛。只见豹子并不落地,腾空一跃,竟横跨五凤台,直接跳到城楼之上。麴离惑于空中回首,垂目瞟一眼泖珄,只三两下,便隐没于黑夜之中。
众人直待豹子不见,才爆发出震天的叫好。泖珄只觉余韵缭绕,荡气回肠。过了好久,人群慢慢散去,却犹在意犹未尽。泖珄在台前呆立片刻,却见城楼大门紧闭,无奈只能随着人群往回走。
各种杂耍摊又热闹起来,被人群团团围住。泖珄无心观看,躲着人群绕行而出。
“哥哥。”
有人扑到泖珄的背上,泖珄心中一喜,连忙反手将他托住。
“我跳得好看吗?”阿离凑在泖珄的耳边问。
“鸾回凤翥,羽衣蹁跹。”泖珄笑答。
“真的?”
“真的。”
阿离笑得欢快,“那还生我的气吗?”
“草民不敢。”泖珄把阿离往上托了托,“二皇子莫要开草民玩笑。”
“你知道了?”阿离蹙眉。
泖珄笑而不语。
阿离撅着嘴嘟囔,“都是多嘴多舌的。”随后又莞尔,“知道就知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哥哥,我就是怕你知道我是皇子,不愿意和我亲近。”阿离趴在泖珄背上晃着腿,“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别生气。”
泖珄怎么生得起他的气。他这副可怜兮兮求饶的样子,要真是他弟弟,泖珄简直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
要是我与阿离真是兄弟该多好,泖珄心想。
“哥哥,我要回去了。”阿离拍着泖珄让他停下,“父皇母后都等我回去呢。”
他跳下来,站在泖珄面前笑,映着火光,明媚动人。
“我明天一早就去客栈找你。”他笑着跑远,不时回头看,看见泖珄还在看他,便笑得更欢。
泖珄这一夜,连梦中都是阿离的笑声,以及白皙的脚踝间那枚荡人心旌的银铃。他惦记着阿离要来,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又怕阿离不吃饭就来,泖珄开门下楼找小二准备些吃的。
他想着阿离爱吃的东西一一报给小二,外头突然一阵喧闹。人群疯了一样往城楼跑,摊子挤到了好几个,摊主叫嚷着听不懂的话,高声咒骂。
泖珄不习惯凑热闹,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外面。但掌柜的有经验,一看这种情形,连忙让小二去关门。小二顾不上泖珄就往门口跑,可没跑两步,已然来不及了。外面的人越挤越多,好些人直接被挤进客栈。他们脚下被门槛绊到,直扑扑地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止不住,接二连三地压在前面的人身上。
“哎哟,怎么回事啊。”掌柜连不迭地上去拉人,泖珄和其他客人也纷纷帮忙,好容易才把压在最下面的人拖出来,好歹没出人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二不知哪里抄了本本子,跪坐在地上拼命给那人扇风,他被压得满脸通红,气都差点喘不过来。“天上下黄金哪?这么拼命抢?”
“差不多了,”有个人运气差,摔在上面,反倒崴了脚。他也断了凑热闹的念头,干脆找了张桌子坐下。“二皇子被押在五凤台上呢,你说要不要去看?”
“什么?!”泖珄一下冲到这人面前,厉声问道,“二皇子怎么了?”
这人被泖珄一吓,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二,二皇子昨夜纵豹行凶,伤,伤人无数,现,现被太子拿在五凤台上,当众审问呢。”
他还待要说,泖珄早已不见踪影。泖珄冲回房间,抓起桌上的剑便从后窗翻出,他在屋顶飞檐走壁,三两下就赶到五凤台。台前人满为患,丝毫不亚于昨夜观舞,泖珄挤了一半就再也挤不进去。
泖珄看向台上,只见阿离依旧穿着昨日的朝霞长衫,双足仍是赤|裸,但足上银铃已不见踪迹。他双手被反绑于背后,跪在地上。
阿离身旁立着一人,身高体健,穿着黑底云纹锦袍。只见他负手站于台上,凌空远眺,不苟言笑。
台后有龙凤椅各一把,上覆姜黄宝盖,国王王后端坐其上,面色凝重。泖珄见王后与阿离相貌相似,眉眼温柔,眼中虽有动容,面上却依旧端庄。泖珄又去看国王,国王魁梧,相貌堂堂,与阿离只几分相像,却与阿离身旁之人如出一辙。泖珄便猜到,立着的这人必定是太子。
五凤台上的鼓还没有拆,太子一挥手,便有士吏挥槌击鼓。三声鼓毕,台下鸦雀无声。太子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我荔昌国大明法度,赦不妄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有人状告二皇子麴离惑纵兽行凶,伤人性命。本太子奉王命拿下,于百姓前公审,自当公正严明,绝不徇私包庇。”
说到此处,太子缓缓扫视众人,才侧首望向台下一边。
“把人带上来。”
一个中年妇人跟在身着铠甲的士兵身后上台,只见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浓妆艳抹,绫罗绸缎,但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腿也是一瘸一拐。她走到台边,撑着腿跪下。
太子看她一眼,出言问道,“所跪何人?”
妇人敛首回道,“奴奴丹娘,是城中玉漱楼的老鸨。”
太子又问,“所告何人?”
丹娘看了麴离惑一眼,诺诺不敢言。
太子觑眼,“吞吞吐吐,莫非是诬告?”
丹娘被喝得浑身一抖,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奴也不知是何人,只知昨天夜半,有只豹子从天而降,咬伤楼中姑娘客人仆从无数。楼中哀嚎遍地,惨不忍睹,求太子做主。”
太子面无表情,继续问道,“你可见过伤人之豹。”
丹娘摇头,“奴奴不曾见过,但听楼中的客人和小子说,昨夜见二皇子骑豹而舞。是,”她乜了一眼麴离惑,“是同一只豹。”
太子也看过去,“麴离惑,你有什么话说?”
“不是我。”阿离沉声回答。
太子“如何可证?”
阿离“我昨夜散场之后便回了皇宫,整个宫里的人都能证明。”
太子冷笑一声“你宫里的人,为你作证,如何令人信服?”
阿离不说话了。
太子又道,“我荔昌国从无豹子出没,只有你一人能唤出灵兽,如今恶豹伤人,你如何摆脱干系?”
阿离猛地抬头,直视太子,“不是白叠子,我没放它出来。太子又如何能证明那只豹子是白叠子?”
台下有人嚎叫起来。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昨夜的豹子,一模一样。”
“就是,一口就咬在我的腿上。”
“我的脸都被它划花了,”一个美艳女子以帕捂脸哭起来,“我以后还怎么接客啊。”
这些都是昨夜在花楼里受害的客人姑娘,听说太子公审,全都赶来观看,一个个都是缺胳膊少腿,简直见者落泪。
其中有一个半大小子,身上的短褂子破烂不堪,丝丝缕缕挂在身上。他一脚踩在最下面的台阶上,仰面叫嚷起来。
“我身上的衣服就是被那只豹子撕碎的,它的脑袋就在我面前,那么大一只。”他举起双手比了个大小,还特地回身,好让下面的人都看清。“若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它吃了。”
他越说越气愤,又跨上前两步,“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昨天二皇子骑的那只豹子。”
他说得清晰详细,再加上身上的衣服一看便是猛兽爪牙撕裂,众人早信了大半,纷纷对着麴离惑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待众人议论完,才转向麴离惑,“你可还有话说?”
麴离惑不语。
太子抬头,望向众人,“今二皇子麴离惑纵灵兽行凶,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即刻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可还有人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却听有一人出声。
“我有。”
一个豆绿色的身影凌空跃起,飘落于五凤台上。他落在麴离惑身边,长袖垂落。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