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漉雪不知云深》句无

5、第五章 散乐百戏怎

　　随着紫衣女子落座，像是一石子落入湖中，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徐沅收回眼神，跟江澧道：“看见了吗？世间万千芳华不及斯人之绝色，普天之下男儿莫不拜倒于其丁香色长裙下？”
　　“轻浮。”江澧轻吐二字。
　　“你，你说谁轻浮？”徐沅急道。
　　“咯，擦干口水”。江澧说着拿出手帕向徐沅的脸部揩去。
　　徐沅身子往后退了一下，抬手抹过嘴唇，就见江澧装好手帕，嗤嗤而笑。
　　“死木头，你又拿我取笑。不理你了。”
　　徐沅说完，就见鹿雪将面纱撩起，只露出樱桃小嘴，看起来吃得有滋有味，但她总觉哪里不对头。是了，她吃饭时都未揭面纱。
　　“鹿姑娘，你……”话还没出口，就被江澧瞪了一眼，这次她倒是机灵，乖乖闭上了嘴。
　　鹿雪听着桌上之人突然安静，咽下嘴里的食物，问：“二位可识得方才那位姑娘？”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听过她很多的传言，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她，也算是不识吧，想不到她会来此处”。徐沅望了一眼远处帘幔放下的右侧专席。
　　“死木头，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你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晓得。”
　　所谓食不语，此桌再度安静，鹿雪也风卷残云般大显胃口。
　　常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风驰电掣般收整剩菜残羹，新上了几碟下酒菜食与干果，一小坛酒，并就三只酒盅。
　　“小二，是否上错了桌？我们并未要酒食。”徐沅道。
　　“没错，是你们的，这些不记入三位客官账中，已有人结账。”
　　话音刚落就见蝶台一人艾青色长衫朗声道，“对饮赏乐，岂不美哉？诸位客官，桌上所备酒食，皆乃二楼贵客请客，各位无需负担，尽管食之饮之。漉漉雪雨，各位或远或近而来，定是为小店散乐百戏，小店也特此为回不去的客官备了一些通铺客舍，小店承诺，分文不取。其他房客今夜打尖皆削价并赠以红票。继而，各位，洗耳洗心，共赏散乐百戏。雅俗共赏，以悦心神”。
　　蝶台之下或是抱拳致谢，或是施以瞩目礼。
　　钟鼓响，鞭炮应，蝶台四周礼乐起。两妙龄胡姬，赤脚琢莲踩着赤红的绸缎，如仙女下凡般，从左右两侧应声旋落蝶台之上。
　　礼乐歇，弦鼓一声，双袖举。欢乐奔放，交错旋转，腰肢曼曼，妖娆生香，纤纤玉手挠动多少好铯心。
　　一声琵琶乍破，融融奔腾暖，两胡姬左右分飞而飘带中落，艳丽女郎坐圆形环圈从天而降。
　　一曲反弹琵琶舞，云袖飘曳弄妩媚，盈盈一握小蛮腰，霓裳羽衣隐玉峰。
　　台下传来一片叫好声，耳畔回荡着鼓掌声。
　　徐沅站在江澧身前，似是无意挡住了其视线，双手鼓完掌未收回，张着口，忘眨眼般看着台上的舞者。
　　等蝶台之人退场，台下尖叫声欢呼声一片，徐沅还慢慢地拍手，惊叹道：“好腰好腰！”
　　鹿雪瞅了一眼徐沅的腰，披衣里侧衣裙包裹下，仍能估测的纤细，并不理解她为何这般慨叹。
　　“丢人”江澧拽着徐沅坐回座位。
　　徐沅还在打量自己的腰，双手比了比。
　　鹿雪朝对面的帘幔一瞥再落于蝶台。心里想着就问出了口：“难道她们不冷吗？”
　　“应该不冷，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徐沅偷偷瞥了一眼江澧。
　　二楼右侧厢房内，炉火生旺温愠，一室生春。
　　一紫衣男子正抱着方才碟台上退场的反弹琵琶女子，媚骨艳绝，一只手举杯与众人相饮，另一只手揽着女子未被衣衫蔽遮的腰肢摩抚。
　　那女子娇声道，“爷，京城的琴仙妙人今日也来了此，听说，去岁上巳节她以一曲《阳春白雪》琴曲惊艳京城，从此名声大噪，提亲队伍排成长龙。今年同年大会她也去了，硬是没有一个入其眼缘。奴家想不通她那般莲荷净清千金小姐，怎会出得绣闺来此喧嚣地？爷，不知奴家的《阳春白雪》琵琶曲与她的琴曲，谁更甚一筹呢？”
　　“判若云泥。”紫衣男子捏了一把艳丽女子的腰。
　　那女子力度掌握极好，轻轻一缩，一伸，再贴近男子。
　　“你能和她比较？不知天高地厚。”
　　“爷可真是直言不讳，奴家也是会伤心的。”说着兰花指轻飘飘地落在男子的心口处。
　　旁坐的人哪能受得如此嗲声嗲语，像宠溺的猫挠痒了心房。
　　其中一年纪大些的男子道：“王……枢煜，人多眼杂，克制些。”瞪了眼那艳绝女子，吓得女子要从紫衣男子腿上下来。
　　这一慌张间，打翻了酒桌近身处的一盏酒，紫衣男子以不可察觉之势自然地将女子送出，沾湿了前襟一片。
　　“柳琉，你先下去换身衣裳。”
　　那年纪大些的男子又加了一句，“你不必再来，若有所需，自会遣人叫你”。
　　“是，那奴家就等爷的赐复”。柳琉留恋万般地望着起身朝门口示意的萧枢煜，行礼退下。
　　一行四人出门落座门前一桌，最后出门的是个留着两撇小胡须的男子。他与同行的另外一男子耳语道，“真想舔那两口酒”。
　　那男子伸手推开他笑道，“别浪”。
　　紫衣男子回头，那小胡须男子则笑脸以迎。
　　紫衣男子落座，道：“事情办成，赏你。”
　　“小人早已安排下去，就看天时地利和萧爷了。”小胡须男子吹吹胡须，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话说柳琉这小娘子，两撇小胡须男子何友德已是垂涎欲滴许久，奈何这“二一”客栈，柳琉虽说不是头牌，却也很少接客，更不是他这号人物可以约见的，眼下这萧爷竟然说是要赏，何友德之心像是马上就抱到美人般跃跃欲仙。
　　萧枢煜坐在这桌朝向蝶台的最佳视线位置，对何友德表现出的贪婪，甚为满意，用人之道，攻心之理。世人皆非完人，攻心当寻其命门。何友德之流，用美人兮。
　　俯视而望，逡巡于嘈杂之人群，并未寻至所寻之人，却正好与楼下左侧之堂一遮纱面女子四眼正对，他嘴角上扬，像对待往常因仰慕他而投怀送抱的女子。
　　回馈他的不同往常，出了点差错，并未有想象中的娇羞，仔细看她的眼神超越了他的头顶之上。
　　腾地，同桌站起了个鹅黄衣女子，熟悉的倩影，使他多看一眼玄衣的背影，遂对年纪大些的男子道，“恺橦，令弟怎么也在这”？
　　那年纪大些的男子便是江澧之兄长江恺橦，他望着玄衣背影道：“怕是被徐家的那小丫头缠着来凑这散乐百戏的热闹。毕竟草野之中除了此处便没有散乐百戏。此处所说没有朝堂之壮观，你看着热闹喧哗与此地外部之冷清格格不入，你再看列坐之人，多是行走江湖武艺之人，指不定其中卧虎藏龙几位高人，若是因缘巧合，为爷之所用，定会如虎添翼。”神态从平和变得严肃，称呼从亲切的枢煜到郑重其事的称萧爷。
　　萧枢煜漫不经心道：“哦，是吗？”
　　旁边落座的何友德与方文杰则是各怀心思，一人思美人兮，一人虑名相前程。
　　尽管一行四人尽量保持低调，但旁边的桌位，似有似无投来几道不明的目光。
　　当散乐百戏开始，三人视线皆落于那方蝶台，唯江恺橦警觉，将四周打量一番，虽没有可疑的人与物，但周遭偶尔投来的目光，充斥着满满的好奇，好在那些目光随着戏台上的精彩纷呈而逐渐消散。
　　不久，何友德跟萧枢煜耳语了几句，萧枢煜点头，他便带着方文杰下楼，混迹穿梭于人群而出。
　　蝶台之上，异彩纷呈。继而，是简易之寻橦、高絙以及承盌、转碟诸戏；稍又跳丸、倒行、足舞并皆腾踏、蹻捷惑非常。再尔，篥起歌；歌手伎入；琵琶独弹；戏剧杂曲节段选；笙独吹，鼓、笛进。
　　最后，琴音入耳，蝶台空无一人一物，周遭撤去了伴乐奏器之人，有几人退场途中复又回坐。
　　徐沅戳了戳鹿雪支起来的手臂，“这大概是今夜散乐百戏的压轴？不知道会不会弹奏那曲名动京城的《阳春白雪》”？
　　鹿雪道：“《阳春白雪》？那她是九寺之首太常寺卿琴家小姐的琴汐？姑姑教琴的时候似乎提起过，还说我要是有人家一点慧根便好了，对于别人家的孩子总有些印象，大家闺秀出现在乡野林间，倒确实有些想不通”。
　　“鹿姑娘还知太常寺卿琴家，莫非姑娘家住京中？”江澧道。
　　鹿雪摆摆手，“没有，我曾听姑姑说，在京城教坊教习散乐百戏，而教坊隶属太常寺。太常寺琴家也会随口一提，但这琴汐我却是在早些年听她提过。至于名动京城的《阳春白雪》，坊间也都有很多故事。我家住街泉的林溪，离此处有些路程。”
　　“散乐百戏的教习，我倒是听过一位前辈，就是那先亡的红雨先生。”
　　“哦，红雨先生很出名吗？”
　　“曾经。”
　　对面旁侧的帘幔由侍女拢起来，瑶琴一尾横身前，丁香紫衣女子琴汐手抚琴上方空中。
　　琴音起，徐沅很兴奋的趴在桌上，打断二人的交谈，“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