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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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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离枝依旧未醒,伯氿照旧从大营回来后便进了离枝所在的营帐。
伯氿见离枝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心下竟有些期待,又生出担忧来。
昭远的信尚未到,他不知离枝如今身份底细,更不知若是离枝醒来认出了他,他又该如何解释当年的爽约,又或者说,如何解释当年。
“想来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她已经将我忘了也未可知。”不知从何时起,伯氿学会了自我劝导。
许是噩梦侵袭,离枝睡的愈发不安慰,似是想扑灭什么但无奈全身沉重手无法动弹。
伯氿察觉到离枝的不安稳,替她掖了掖被子,只见离枝手臂一松,从她手里掉落出一枚狼牙来。
“咚!”地掉落在地,伯氿与茵姑都瞧见了,那不是普通狼牙,竟是和伯氿腰间狼牙十分相似,几乎是相配的狼牙。
当年两位公子十岁斩杀草原狼王,二枚狼牙便一左一右二人佩之,这是漠洲的习俗,皇室子佩狼牙,邪祟不可侵。
但赤烈君从京都回来,狼牙便不见了。
伯氿随即将狼牙拾起,握在手心:“看来公主对漠洲习俗甚是了解,狼牙庇佑,公主得以脱险。”
茵姑见伯氿似不想让旁人瞧仔细了狼牙,只得低头当作无事发生过。
“嘶”一声,离枝从梦中惊醒,听见声音的伯氿疾步行至离枝床边,离枝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的明朗的少年重叠,离枝不知怎的红了眼,惊魂未定,只当还是梦里。
只是嗓子喑哑,周身无力,离枝只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男人。
伯氿亦看着她,再次看到这双曾经盛满星月和暮春梨花的杏眼,他竟生出些无措来,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双眼里星光不复,竟全是惊惧忧伤。
离枝恍恍然,一抹温热划过耳畔,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伸出手颤颤巍巍,拽住了伯氿衣袖,言语不能,泪先决堤。
伯氿亦一僵,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不知该如何应对,只静静由她拽着,面上看不出波澜,心下却是一痛。
“君上,可要请医使过来……”茵姑在一旁问道。
尚未等伯氿回答,意识逐渐清晰的离枝才明白过来,喑哑的嗓子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君……上?”
“公主,这便是漠洲之主,漠洲民的君上了。”茵姑答道。
离枝一懵,见伯氿无甚反应,只是礼貌温文地回应着自己的目光,怔怔然松开手,虚弱恍惑地移开了目光。
伯氿回头示意茵姑请医使,茵姑会意退下,帐内暂留两个各怀心事之人。
才醒了这一刻的离枝,已然觉得疲累,仰看着祥云纹饰的香罗顶,费力回想原委。
将将想明白自己是被漠洲主捡回来一条命,便觉榻边轻陷,是熟悉的声音:“公主……还好吗?”
离枝眼眸微颤,移目至眼前人,“分明是那张脸。”离枝想开口,却觉嗓子涩痛,竟比刚刚还不如。
伯氿见状安慰道:“公主躺了几日,滴水未进,咽门有损,需再将养几日。”
离枝虽暂不能言,病体虚赢,但目达耳通,见伯氿言辞举止,竟像是全然不识她,心下不知何种滋味,但又似安了心,垂眸片刻,又似醒若睡,她太累太累了。
“原来,你是漠洲之主吗……是了,所以你怎会轻易赴与一个不知身份的丫头的无稽之约……我一个罪臣遗女,此等卑贱身份会给你带来麻烦也未可知,你既不识我,是我的不幸也是幸,我如今是江氏族女,贫贱如我,是否也可以将错就错……”恍惚间冥思的离枝在伯氿清竹朗月般的声音里再次陷入沉睡,只是这次再无梦魇侵袭。
伯氿听着离枝呼吸声渐稳,小心地将她的手放回锦被下,冷静自持这些年终于还是在看到她眼睛时,心乱如麻起来,就这一刻,他看不懂她眼睛里的情绪,更不敢懂。
接下来的十几日,伯氿都未曾来过离枝的营帐,只让原本自己身边的茵姑和白术悉心照料,离枝清净修养了十几日,身子逐渐好转,已能下床走动。
整日里躺在床上的日子,离枝想明白了许多,“听闻漠洲主乃先主第二子,双生子里大的那一个。”当初先主逆天命而立之的事甚至也传到了昭远。
她从来没怪过他,人总是会在一切崩塌时,把一点点的希望都当作是稻草,可以救自己残破不堪的命运。
显然,丞相女在一切天翻地覆之后把无稽童言当作了活下去的一点点希望,至少那时她天真地想过,她一切都付之一炬了,至少还有个他可以来带她走。
而现在的她更没资格去怪他的失约,他是漠洲主,日理万机之人,就算忘了一个邻国微不足道的丫头也再正常不过。
这一日天气极好,下床了的离枝,坐在镜台前,一脸漠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嗣冬。”离枝下意识一唤,许久不见回应,离枝才突然想起,如今只剩她一人,嗣冬丫头应该和梁公子好好的吧,思及此,离枝心下一软,幸好还有她可以活得如意一点。
“公主,是要梳妆吗。”茵姑走到镜台边。
离枝回神,木木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下来,茵姑她们已经习惯了离枝这样木然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这样看来,在洲和里初见时,从善如流、从容恬静的公主也不过是强打精神罢了。
“公主要梳什么髻?”茵姑拢起离枝的头发看向铜镜中再次出神的离枝。
“……劳烦茵姑,单螺即可。”离枝依旧兴味索然。
“单螺单调,婢给公主梳朝云近香髻如何?”茵姑极力想打起离枝的兴致来。
“好,随你。”
又是一室沉默,茵姑见她好不容易起身坐了这么久,还有了梳妆的念头,忙道:“公主,养了这些日,好的差不多,帐内无趣,倒不如出去见见漠洲风光。”
“好。”又是惜字如金的对话。
算了,寡言总不不言好,茵姑眼下也想明白了。“公主要出去走走,婢子稍后去禀君上。”
听了这话的离枝却想反悔了,“他是漠洲之主,一日万机,怎好再去叨扰。”
“孤自是有事要忙,但也不能就此怠慢了公主。”
伯氿从容掀帘进来,知而不报的白术在旁冲茵姑吐了吐舌头。
离枝和茵姑忙而起身行礼,伯氿抚起离枝,眼含笑意,柔声道:“公主是想看看漠洲?只是漠洲幅员辽阔,没有个三五月看不完。”
茵姑从未见君上如此高兴,喜形于色,竟有打趣人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