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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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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房间里只有一个楚修铭躺着,抬手一摸,左胸处完好无损。
楼层至少在二楼以上,窗外是亮堂堂的白天,木制窗棂的做工意外的精致,估计这家人在这个村里经济水平很不错。探头看下去,路上什么人也没有,静的可怕。
屋子左边是一个三层书架,架子上满当当的书,《飞鸟集》、《红楼梦》、《天方夜谭》……楚修铭连续抽出几本不同类型的,包括数量最少的童话在内都有翻看留下的旧痕。
翻到某本诗集时,一张纸从里面掉落,被他快速夹在指尖。
这是张素雅的纸笺,两种字迹,一娟秀一清隽,隔着行同写四句短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个名字亲密地靠在一起,【陈水月-方兆】。
一对儿小情侣。
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书桌桌面和抽屉里都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空气里灰尘太多了,楚修铭第一时间用舌头抵住上颚来止住鼻腔里骚动的痒意,他低头移开脚,原地印着个清晰的脚印,跟一尘不染的书房简直天壤之别。
像是遭受了风暴,家具都不在原位而是七倒八歪的,甚至连窗帘都滑下横杆掉了一半在地上,漂亮的图案灰扑扑的。
屋子中央熏得漆黑的火盆格外引人注目,里面盛着纸张灰烬,没有完全焚毁的信封一角和半片信纸是唯二的幸存者。
纸张烧过后没有碎掉的灰烬有一定可能残留字迹,但那是在颜料成分没烧完而且刚烧完没多久的情况下……
回头看了看干净得跟刚打扫完一样的书房楚修铭还是打开手机闪光灯试图找出点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剩下的三个房间分别是主卧、次卧和儿童房,都和客厅一样蛛网灰尘遍布。
主卧的情况最脏乱,酒瓶子堆了半间屋,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从天花板糊到角落。唯一可能有东西的衣柜也被这些粘液粘住了,楚修铭拉了几下那门,纹丝不动。观察一番后他把半边身体抵在半扇门上再抓住另一边门使劲儿,几乎整个身体都挂在门上。
汗水打湿半个后背,楚修铭都打算放弃了却突然听到了咯吱一声,他再加了把力道。
哐当——
门开的瞬间一堆东西从里面掉出来砸到地上,楚修铭被倚靠着的那半边门拍到一边,脑子嗡嗡响,手也划了道长长的口子。好在伤的是右手,方宇的常用手不巧正是左手。
东西砸下来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堪比雷鸣,楚修铭心提了起来,一边快速用外套包住手臂止血一边机警地盯着外面客厅,地上的血迹用房间里的床单擦拭干净后扔到视角盲区衣柜顶。
做这些事的时候外面一直没有动静,楚修铭把划伤自己的巨大金属相框扶起来,里面框着张双人艺术照,身材曼妙的女人挽着身着西装的男人,年轻男人眉梢眼角都在笑,他头微微偏向右边,视线本该集中在女人的脸上,现在那地方却只有一个空空的洞,露出照片后面相框的颜色。
拆开相框取出照片,背面印着行花体字,【陈水月女士与方兆先生,2000年9月9日】,99,久久。那个像是刀挖出来的空洞明晃晃地提醒着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事——期待长长久久的两人最后变成了怨偶?或者死了?楚修铭猜想了好几种情况。
把昨晚鬼小孩爸爸的样貌拖出来对照,虽然脸更肿表情也大相径庭,但和结婚照上微笑的男人确实有点相似,再结合书架上摆的童话书和客厅里寥寥几个小孩玩具,这座房子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接下来是次卧,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儿童房里倒是有惊喜发现,楚修铭找到了大相框里被抠掉的那部分女人脸,它被用透明胶带粘好后装在双层信封里然后再随信封贴在书桌底部,如果不是一时兴起根本发现不了。毕竟按照一般人的思维会翻抽屉但是不会把书桌整个倒过来看底下有什么。
从沾尘的胶带间隙依稀能窥见女主人饱满的额头,杏眼横波甚是妩媚的情态,一个绝对配得上她曼妙身材的漂亮女人。
桌子上堆着几个本子,稚嫩而规整的笔记填着这个小孩的个人信息。
姓名:方临阳
班级:6年级
翻开本子,里面全是空白,楚修铭记得自己小时候也会在拿到新发作业本的第一时间全部写上名字。他把封面撕了放进有拉链的裤兜,枕头下搜到了一把尖剪刀,放进另一边口袋。
装女主人相片碎片的信封一角触感较硬,楚修铭把它倒过来找到张寸照,红色的底,上头的人和鬼小孩正常的样子很像,只是鬼小孩的四肢和脸部更加干瘪像个非洲难民。
对比起来这张寸照上的方临阳才有个人样,大概十多岁,应该已经遭受过虐待,面部呈现病态的黑黄,冲淡了本来精致的五官,锁骨在T恤下支棱着,瘦的厉害。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只看了一眼,拿着相片的男人便再无法将眼睛移开,心神都被拉进那双眼中沉沦的黑色。
妈的……着了道了!
仿佛坠入潮湿的深潭,灭顶的阴冷在脑浆中搅动,他狠掐伤口试图清醒也,但此时痛感和思考一样迟钝。
女人的脸和小孩鹌鹑一样颤抖的样子在暧、昧的烟雾中重现。
【没人要的野杂种,一点用处都没有。】
孩子不做表示,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
【他又不回来了。】火焰给女人明艳的脸镀上暖色,漂亮的眉皱起来,【他又不回来!】
细细的女士香烟夹在同样细长的手指间,向下移了一寸吻上孩子稚嫩的皮肤。
【他永远不会回来,我就知道。】
【都怪你】孩子的脸被打偏过去,在光影中晦暗不明。
【流着脏血的野杂种。】
烦死了……这些已经是过去式的垃圾,青年手上用力,照片皱成团,再展开时上头的小孩人像没了,只剩下艳红的底片。
最好别让他逮住这小鬼,不然……
拎着条翻出来的铁质短棍,楚修铭又连续走了两家,依旧一无所获。那道伤口还像刚受伤时不住往外冒血,身体感到一阵阵的冷,他强打起精神克制浓浓困意。
现在最好是回方宇的家一趟,至少可能找到食物和干净的衣服来制作绷带。
屋漏偏逢连夜雨,才走到方宇家前的土坡底下头上就传来咕噜咕噜的低吼,楚修铭抬头,十几条瘦长的影子慢慢从土坡上探头。
是一群皮毛驳杂的土狗,身上糊着黑色的东西,嘴边淌下的粘稠口涎将土地烫出白烟。
他离最近的房屋和狗的距离分别在50米和1米左右,这些狗居高临下稍微用力就能直扑过来,跑掉的几率不大。
握紧堪堪比小臂长几厘米的铁棍,楚修铭冷眼横对这群嘴边犹带血的畜牲,全身肌肉紧绷,一时间对面只敢从喉咙里咆哮着威胁,然而只要它们扑上来就会发现这个气势强大的对手实际上是强弩之末。
“呜——”
僵持片刻,左边的某只首先按捺不住,楚修铭稳住脚下,在它扑上来的同时挥开手,铁管接触到坚硬的头骨震的手发疼,没有受伤但是剩下的狗被激起了凶性,让他瞬间陷入了这群狡猾畜牲的包围中。
来自四方的攻击实在太多,裹在右手上的外套被扯掉,血液的气味诱惑着这些食肉动物,其中某条狗幸运地咬住了这只手臂,下一瞬就被锋利的剪刀扎进肚腹惨嚎着松了口。
数量太多,十几只狗不可能一一防住,转眼腿上就又挂了两条,铁棍将狗头打偏,狗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块生拔下来的肉,楚修铭踉跄了下,继续应付其他趁虚而入的家伙。
【叮——】
【楚先生的样子看起来很惨烈啊,在下推荐购买道具。】系统适时出来趁火打劫。
【急救箱(内含快速止血剂、绷带、退烧药、绷带、纱布)——1命运点;动物驱散剂(喷雾状)——2命运点】
宿主充耳不闻,身体重重倒下带起一片尘土,黑色的影子一拥而上,飙升的肾上腺素开始回落,身上被忽略的疼痛感叠加着恢复犹如被撕碎般。
“呃——啊!——啊啊……”难以自控的呻-吟从破碎风箱一样的喉咙中发出,嘶哑难听,五马分尸不过如此。
【楚先生?】
【急救箱,1命运点;驱散剂,2命运点。】
【滚!】
额上青筋暴跳,楚修铭根本没工夫应付它的骚扰,他背部着地,双手握着钢管横在脖子间,最大的一只凶犬咬着短钢管趴在他上方。
眼前的狗头晃悠成了三个,手上单凭意志力在撑着,柔软的腹部一痛,有风从那处空洞灌进腹腔。
咔嚓——腥臭的涎液成功地将钢管腐蚀成两段,尖牙终于扼住了猎物的致命咽喉处。
这是他从没光顾的地方,想到脑子发胀也回忆不起这个陌生的乡下小村。
日头正毒,楚修铭全身皮肤都被晒得发疼,前头的人牵着他走的飞快,手心滑腻腻的,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期待感,他们似乎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
连续推开两扇门,高高的门槛直到小腿。
后院,一颗巨树扎根在半边围墙上,浓绿的枝丫叶片尽数截留了阳光在地上圈出一块凉气弥漫的阴翳。
枝条上垂下来许多新旧不一的木牌子,前头引路的人跑上去垫脚取了一个,他把小牌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手中一半给牵着的伙伴。后者想要聚焦视线努力去看清对方的脸,却只看见面部平坦的一片,应该是嘴的部分就一个空洞,只给人在笑的感觉。
这是梦。
眼前的场景迅速褪色,现实里的楚修铭掀开了眼皮。
“你醒了。”
眨了两下干涩的眼睛,视线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林阳欣喜的脸。
两粒胶囊和矿泉水递到面前,等他接过去林阳又贴心地把他扶起来半坐着,
“你发烧了,快吃。”
原来梦里那么热是因为发烧,楚修铭猛喝几口水,干渴感一下子下去不少。还剩半瓶水盖好盖子放到一边。
梦里看不清脸的人是谁?方临阳吗?
身上不疼了,之前经历的一切果然又没留下任何痕迹,别说狗咬的印子,右臂和外套全都完好如初。他轻微挪动腿,感觉到裤兜里硌人的尖角,那是在方临阳家里找到的剪刀,另一边兜里的照片也还在。
复盘到那群疯狗的时候,楚修铭的手臂下意识痉挛,那种极致的、被活活撕碎的疼痛仿佛植根在神经里。
“怎么了?”
林阳推推他,轻轻顺着手底下陡然挺直的脊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崽,也确实像小猫,他笑了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碰着青年因为发热通红的耳朵。
“你之前遇到什么了吗?”
楚修铭摇摇头,眼光在林阳脖子上的相机流动。
“哦,回你家去拿的,”看出他的疑惑林阳解释道,又弯下腰从他躺着的木板底下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能用的都收在这两个包里了。”
“吃点东西吧。
“还有这个,我也顺手拿上了。”考虑到方宇不能说话他连写字板都带来了。
楚修铭抱着他扔过来的东西,先拆了个小面包叼着然后开始用写字板。
【你发生了什么?你衣服上的是血吗?】对方的浅色卫衣和裤子上有不少暗红和黑色交杂的污渍,手臂上也有些擦痕。
“一种动物的血,只是颜色是黑色的,”林阳嫌恶地蹙眉,“是种身体半腐烂了还能攻击人的东西。”腐烂已久且带着浓重的腥臭,实在是非常不符合他的审美。
【像狗吗?】
“狗?”林阳打开脖子上的相机翻出照片对比确认,“是。你也见过?”
【嗯,我搜东西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一群。
风挟带灰尘突兀地灌入,冷热交感。“见”字的尾巴在剧烈的肺部震颤中翘上了天。
“咳……咳咳——”
“嘘。”
两人同时盯着门的方向,一墙之隔,类似脚步声的声音正靠得越来越近。
咳嗽和呼吸闷在修劲的指间,楚修铭硬生生憋回喉咙里那股震颤感伸手掰开林阳捂住自己口鼻的手,后者匆忙露出个歉意的笑。
外面的东西移动的速度不慢,这间平房里只有几块木板堆在角落,一开门就能看见,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了门后位置。
刚刚站好,坏掉的锁头便咔嚓一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