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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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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几人也紧跟着跑出来,沿着公路狂奔,跑得楚修铭喉咙管里血腥味上涌。
“没路了!”
跑在最前面的孙俊忠猛地刹住脚喊了一嗓子。
“不能往前跑了。”他忌惮地盯着前方。
楚修铭走到他的位置,发现以村子界碑为界线,对面是浓黑一片。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sorry……”
“手机果然没信号。”林阳打开手机灯,扔了几颗石头到对面,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打消了剩下的人去对面探路的想法。
“现在怎么办?周红也跑丢了。”林子钰望向对面黑漆漆的空间,脑海里生出一堆恐怖联想。
“对啊?!现在怎么办?!”眼看出去没希望了,孙俊忠对着脏兮兮的界碑连踢几脚,一把拽住失语青年的衣领子。
“方宇,这儿是你老家,你总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吧?这事儿肯定还跟你有关!”
楚修铭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两步,后脖子被对方压着,额头离那条危险的界线极近,喘气时带入口腔的尽是阴寒气息。
“孙俊忠,你干嘛啊!快放开。”林子钰想上去拉却又怕帮倒忙让楚修铭真掉进对面,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林阳是最理智的,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别内讧——死得更快。”
“死”字一出口,孙俊忠跟被虫咬了一样弹了下,“要不是为了陪他,我们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他奶奶就是怪物!鬼啊!我们会死在这儿!”
楚修铭猛然低头脱开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往旁边闪,孙俊忠失去平衡一个屁股墩儿栽在地上。
失去“人质”,形式瞬间逆转。
啪——男生发懵扭曲的脸被打偏撇到一边去。
“方宇?”林子钰的尾音微微上扬,对这种场面还有点惊讶,在她的印象里方宇一直是怯懦到极致的兔子样,没想到也会咬人。
青年喘着粗气,一脚踢在地上的人肩膀上。
“方宇。”
林阳及时按住青年的肩膀,第二脚落空。孙俊忠举起来护头的手臂放下来一点,他摸着头。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脾气好像没这么差……”
林子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
“其实……我也认为这件事很可能跟方宇有关。”林阳打破僵局。
楚修铭点点头,在手机上迅速打出几行字,示意林子钰。
“我帮你读。”对方接过手机,浏览内容后满怀不安地开始读。
【我不怎么回老家,不了解这里。】
【其实,我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我老家。】
【或者说,我有没有老家,甚至有没有奶奶。】
“对呀……如果一开始这里就是假的呢?甚至我们都是假的呢?”孙俊忠爬起来,脸上看不到任何惊惶,情绪转向了另一个极端。
“别说了!”林子钰对他满脸的笑感到不适,及时打断他的话。
“别想太多,不管有多少可能,我们现在面对的这种始终是概率最大的,所以按现在的逻辑去做就行。”林阳轻轻揉捏着掌下骨感的肩膀,给已经恢复的怯懦状态的青年一点安抚。
“嗯。”林子钰低低应和。
“嘿嘿,虽然要死了,不如争取晚点死。”孙俊忠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我们觉得还是先等天亮吧,然后再考虑其他方法。”
“可能等不到天亮了。”林阳声线里带着压抑,他站得离界碑最近,回头示意,“往后退。”
几个人定睛一看,那浓黑屏障正向他们的方向侵蚀。
“看天上!”
一轮红色的月亮从界限外浓黑天空钻出慢慢攀升。
“还有村子,有人……有东西出来了。”林子钰压低嗓子。
仿佛得到某种信号,参差阡陌和田野间悄无声息地涌出大量黑色人影,方宇家也站着两个带着圆锥形帽子的人,根据身高判断就是方宇奶奶和许瑶瑶。
“跟上他们。”林阳回头看了眼已经又往前快十米的界线,当机立断,同时嘱咐,“跟紧,我们最好别分开。”
在这种情况下,单开相当于死,没人犯傻。
除了情绪状态有点奇怪的孙俊忠坚持单开,其他三个人用脱下的外套把手腕简单绑起来防止走丢。
几个外来者不远不近地坠在方宇外婆二人后头一两米远。
借着泛红的月光,能看清她们的装扮,头上戴的是老式的尖顶蓑衣帽子,许瑶瑶肩膀上的两个线栓铃铛随着走动哑哑地响着,多多少少掩盖了脚步声。
村子四高中低,以祠堂为中心类似盆状,而方家单家独户在盆沿上。走了百来米下坡小路就进入宽敞、直通祠堂的青石板道,道路两边分支出去的羊肠小道连接许多房屋,村民就从这些分支小路上汇集到一处,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两队。
几个生人在即将进入队伍时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快……往前……走,赶不上了。”
回过头,一个人影就在他们身后,尖锥斗笠下的脸青白僵硬。
楚修铭尽力使自己平静,往旁边侧身给这个村民让了条路。
“你先。”林阳哑着嗓子。
“哦?”男人泛红的眼珠子盯着这三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似乎感到很疑惑。
“还不快去,要赶不上了。”心颤颤地看着林阳一脸平静地胡说八道,林子钰的手心已经湿成一片,而另一个队友——在这种事情上胆子意外地大,甚至配合地点头微笑。
面前的人表现过于自然,中年男人咔吱咔吱地转着头也没想出来哪里不对,但路确实已经让出来了,于是干脆承了这个情。
“谢——谢——”
眼看中年男人消失在队伍末,三人暂时松了口气。
林阳:“现在这些人的家肯定是空的,等他们集合完我们再跟。”阴影还没扩散到街道上,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有办法,
“好……但是又来了好多。。”林子钰盯着身后房子里冒出来的人影子,紧张得牙关僵硬。
“抓住他们!异端!”尖叫撕破耳膜,转身一看正是刚才的中年男人面目狰狞地指着他们,看来回过味儿了。
“被发现了!”心中暗叫不好,楚修铭已经在手腕绳的牵引下往旁边小路上窜。
“在哪儿?”
“那边!”
没有人指引,街道上排队的“人”乱成了一锅粥,这给了三人躲闪的时机。
“到底跑哪儿去了。”
一个打着白纸灯笼的村民说道,在他右后方三个人影正从窗户接连翻出来,但等它回头看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连续溜了这些村民好几圈以后,外面闹哄哄,林阳他们已经进了一间特殊的房子。
林子钰盯着周围的陈设,喉咙干的发涩。“我们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整个村子最特殊的房屋,因为——这里灯火通明,在黑洞洞的民居群里像一盏明灯引人注目。
而且也是最干净的,楚修铭抬起脚,看到了清晰的地板花纹,家具、柜台、还有贴着“酿”字的大缸,虽然半新不旧但也是干干净净的,和其他积灰过重的房间差距明显——这里就像个普通的小卖部和卖酒小作坊。
但现在,最正常就是最不正常。
林阳打开了靠近二楼楼梯位置的后门,方便等会儿村民追来时好逃跑。但突然传来的声音弄得他差点把门栓掉在地上。
“你们是新来的?”
一个矮小的影子从楼梯间走出来,每走动一步,他脖子上的粗大铁链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孩子,露出的皮肤上尽是伤痕,紫的、黑的、红的交错,像密密麻麻的虫纹看得人头皮发麻。
“你们不用害怕,我被拴住了,像栓一条狗一样,我只能走到这里。”
小孩往前走了几步,锁链果然绷直了,他出乎意料的机灵。
“我可以提供一点线索给你们。”
楚修铭看着这孩子笑起来的丑脸,只觉得它在钓鱼。果然,下一秒它就指向了在场唯一一个女性,“但是我要她抱我。”
林子钰刷地脸白了,对眼前皮包骨头样的诡异孩子生不起半分同情,“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我不会骗你。”男孩眨巴着硕大的眼睛,“以前不相信我的都死了。”说不清是威胁还是真诚。
“妈的。”林子钰低咒,回头看了眼两个男人却发现两人只是回看她而已,选择权在她手里。
她没考虑多久就狠下心视死如归,一把捞起了小孩儿,孩子木柴似的双手立刻回抱住她的脖子。
“咳咳——咳——”
随着女生的咳嗽两个男生迅速上前左右掰住那两条卡在她脖子上的细瘦胳膊。
“啊,对不起,我好像勒到你了。”小孩儿手臂稍微松开些劲儿,女生抹了把眼角憋出来的泪花。
“咳咳——现在可以说了吗?”
“嗯。”
似乎是考虑到抱起来女生会累,他踢着脚站到地上,改为抱住她的腰。“谢谢,你身上好香。”
林子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还僵在原地。
林阳蹲到小孩面前,跟那双深陷的眼窝平视,“那现在就告诉我们吧。”
“嗯。”小孩乖巧地点点头,“首先,你们被叔叔伯伯们抓住就完了。”
“村民?”
“嗯。”
“那会怎样?”
小小的细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三角形,“会戴上帽子,这样,你们就会成为我的新叔伯。”
也就是被抓住的人会被同化,楚修铭想到那个排队的村民,身上穿的衣服款式比较新,跟其他村民的有所差别。
“他们排队去干什么?”
“结婚。”小孩把脸紧紧贴在女生身上,牙床咬得咯咯响,“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哦,姐姐不要结婚。”
看小鬼遍体鳞伤的样子很容易猜到他为什么这么说,林子钰伸手摸摸它的头。
楚修铭插不上嘴,掐着指节仔细打量房间里的陈设。
“还有……”
“剩下的东西就不要问我了。”小孩儿笑嘻嘻的,打断了更多的问题,细小的手指在嘴唇上做穿针引线的动作。
“否则我的嘴巴就会被缝起来,很疼的哦。”
三人同时想到了方宇外婆嘴上凭空出现的黑线,相比就是因为当时她想说什么不应该说的内容,林阳正准备另外旁敲侧击,却只听二楼响起吱呀一声。
鬼小孩的眼睛瞬间胀大填充了整个眼窝,浑身骨头因为发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嘘,我爸爸来了!你们快到这边来。”
“快,快,躲进去。”
三人被小鬼推着藏到楼梯下,紧接着头顶上传来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和男人的骂声。
“死哪儿去了!滚出来!”
透过木楼梯的缝隙可以看见小孩筛糠似颤抖的身体,一股陈年酒混和腐肉的味道灌进鼻子,令人作呕。随着他的靠近,鬼小孩干枯的身体逐渐变得血肉充盈,
和小孩一样没带斗笠,僵硬青白的脸意外的斯文,投在墙上的影子因为身高显得长而瘦——并不是想象中魁梧家暴男的形象。
“酒呢?”
长腿扫过,小人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墙上。
“咳——咳,我去外面拿。”
孩子从灰尘中爬起来,踉跄着往前。
“怎么不早点准备,我不是说了我起来要喝吗?你长耳朵没?”
男人半弯腰粗暴地揪住儿子的一只耳朵,孩子悬在空中,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啊——爸爸!疼!疼”
“闭嘴!你烦死了!”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爸爸!饶了我吧!啊——”
父亲斯文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闭嘴!闭嘴!嗯?别像那个贱人一样求饶!闭嘴!”
大概是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某种快乐,父亲开始面带笑意享受这个折磨的过程。
小人孱弱的头骨在他的掌下与墙壁亲密接触、撞击,皮鞋底的花纹烙印碾在孩童稚嫩的脸颊上逐渐血肉模糊。
沉默的楼梯下三双眼睛默默注视这场暴行,林子钰受不了了,索性闭上眼睛不看。
那小孩儿的脸偏向楼梯这边,嘴里不断痛呼喊,堪称魔音穿脑。楚修铭确认过它异常平静的眼神,猜测这一幕是小鬼和父亲的记忆
暴行一直持续到楼上钟声响起,父亲愉快地舒展疲惫的身体,总算停手了。他解开衣服把手穿进胸膛慢慢掏出一个绿色的酒瓶,一边灌着瓶子里的黑色液体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上楼去了。
声音消失后又等了会儿,三人才轻手轻脚走出来。林子钰第一个冲出去把地上头脸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小孩拉到怀里,她很愧疚。
“对不起。”她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没关系。”
怀里的孩子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站好后他的脸已经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
他走到窗前仰望已经快走到天空正中的红月,低头把左手小手指含进嘴巴里,咔嚓,他的手秃了一部分。
“这个送给你们吧,可能会有用哦。”
他的掌心向上,把分成三截的断指献宝一样捧到林子钰面前。
林子钰犹豫了一下挑了个,接着是林阳伸出其中一节。
小孩却合起了手,冲她摇头,“哥哥,你不能要这一节,这个是那个哥哥的。”
哑巴青年愣了一下,有些畏缩地接过那节与众不同的红色指尖。
“哥哥好胆小啊,这个不是什么坏东西。”小鬼嘻嘻笑开,把脸转回去。
“还是这个哥哥胆子大,适合这里哦~”
小人一边说着一边把细细的手插进它瘦弱的胸膛里,微笑着说:
“所以,我就先送送哥哥吧,嘻嘻。”
噗呲——
猝不及防,被称赞的林阳倒了下去,浓稠的血液从他腹部的破口兴奋涌出,然后像薄膜一样把他包裹起来。
“你!”
林子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且愤怒,她为自己不值,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同情了一只反复无常的鬼物。
“姐姐别怕。”小鬼指头放到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它对这个温柔的女生印象很好。
两个血茧躺在原地,屋里只剩下一个喘气的,缄默与对。这时它仰头刚好可以看清这位怯懦青年的脸,虽若有所思但没有太惊讶。
“是我看错了,哥哥胆子也很大的,一点也不害怕。”
如果不是脚下跟生了根一样,谁在这儿陪你玩?楚修铭还握着那根棍子,但是完全动不了。
“不会痛的。”细小的手举起了那根尖利的肋骨。
剧痛,眼前一片血红,逐渐浑浊的视野里映出死小孩拖拽尸体的影子,像拖死狗,然后丢入漆黑的门后。
砂砾摩擦的声音最大,还有小孩愉悦的喋喋不休,飘飘忽忽传进耳朵里。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如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闱不开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你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你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你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
意识完全湮灭前,楚修铭想:妈的,亏惨了,这个世界屁都拿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