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有病的(一) 毁灭即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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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明——
“发现————不明——上岸——请求——请求支援——”
电磁波干扰打断讯息，海域被污染，无人在意的孤岛处，海底粘腻的，畸形的，看不清轮廓的生物从彩色油面下爬上岸边。
普通人类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穷苦，生存，冤屈。
有人将头颅从自己是思维网剥离，填满不属于人类的石油，麻木地奔向那片海域。
海域被厚厚的打不破的油脂填满，翻滚着，咆哮着，将自己抛向岸边，可无人拯救。
他们选择了接受不同，只为生存。
没人不憎恨现在那个名为“天日”的国家，“天日”污染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海域。
他们流离失所，他们无人救赎，新世界的阳光来得太晚，没人活着走出这座鱼腥味的海岛。
这是旧文明分崩离析之前，新世界还没建立之时。
有些人捱不过这些灾祸死了，有些人为了生存变成人人喊打的怪物，最终死亡。
***
毁灭即新生。
这是长鱼羲在建立新世界之初，众多拥护她做法的人对她的赞赏与夸奖。
长鱼羲那时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取得了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取得不了的成绩，不是选择大于努力，是天赋大于选择与努力。
“长鱼教授果然厉害，竟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拯救旧文明！”
人们簇拥着她，她却只是淡淡一笑，抛下一句“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努力”就离开了。
“真是谦逊有礼，只要有她在，人类未来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一位年岁较大的科学家看着长鱼羲离开的背影不住地摇头，满是赞赏。
***
“碰到长鱼羲的事情不要和他们说。”穆庭闭起眼，喘了口气，“当前局势尚不明确，是敌是友也未可知。”
“……”夏宁说，“需要休息一下吗？”
穆庭愣了愣，最终微笑摇了摇头，他不太清楚现在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像厌恶，也有担心，这太矛盾了。
他没有细究，收回了目光，和夏宁说：“走吧。”
他们一起穿过混乱，鱼龙混杂的街区，这里的人们不再被法律约束，就算有人突然死了，也不会获得一个眼神。
但穆庭一直秉承着一个理念：就算这里不会被法律约束，他也要给那些没办法讨回公道的普通人一个交代，之后大家也都在用自己的方法为黑色市场之外的普通人讨回公道，慢慢地，也成了一种无需交流的默契。
街区之外又是另一番灯红酒绿的景象，这里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喜欢极致的混乱不堪，一种十分享受奢靡度日，无论哪一种，这里的缔造者都能满足，直到他们衣不蔽体，幸福地死去。
他们喜欢这里不用思考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快活似神仙。
穿过糜乱的朱门，眼前还是片街区，和绕迷宫一样。
穆庭朝夏宁点了下头，两人走进了一家酒馆。
酒馆老板也是穆庭在这里的线人，他只是一个眼神老板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将他和夏宁带到了一间贴了封条的包厢里，这间包厢在外表看来和其他包厢没有任何区别，但老板为了和穆庭的交易可以顺利进行下去，对外都称这间包厢里曾经死了人，死状极惨，虽说是新世界但还是有不少人信鬼神之说那套说辞，之后，人们也就不再问起这个包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穆总际官，您吩咐的事情我都交代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老板打量着他，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您……又长得好看了不少。”
穆庭看着房间摆设回忆着什么，听到老板突如其来的夸奖，温柔一笑：“没了，谢谢你，我知道。”
老板：“…………”还能这样吗？
老板抹了把汗，点头：“好的，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知会我一声就可以。”说完，老板立刻退了出去，房间里只余他和夏宁。
穆庭走到正对自己的墙壁前，把手贴了上去。
墙壁向里塌陷，隐隐露出几阶阶梯来，还有些许亮光。
穆庭先一步向下走去，紧随其后是夏宁，当最后一阶走完时，身后传来一阵轰鸣声，墙壁恢复了原状。
眼前是一簇又一簇火光照亮的前路，穆庭看向身边的夏宁，无厘头的说了一句话：“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夏宁怔了怔，他对上穆庭的眼睛，又从容移开：“你我之间没有恩怨情仇，连交集都少得可怜，“对不起”三个字又从何说起。”
“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应该说。”穆庭摇头，“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该说。”
夏宁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并肩走出了这条长廊。
……
记忆中的那个场景越来越模糊不清，他唯一能够看清的只余下那金黄的麦浪。
穆庭看向身后被放慢无数倍持刀的敌人，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脑子里一闪而过，没留下一丁点痕迹的虚假过往。
好痛苦。
他手起刀落，杀了那个人。与之袭来的还有那荒谬无比的感受，看着不远处与敌人缠斗的夏宁闭起了眼，捂着自己的心口不断喘息。
一股腥味直冲喉咙，一抹鲜红的血咳了出来。穆庭的眼里只有不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吐血，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双手轻轻接住，又迅速撕裂。
那种剧烈的疼痛，像在警告他什么。
夏宁转头看去时，呼吸那么毫无征兆地滞涩了一瞬，穆庭像是摇摇欲坠的落叶，再次吐出一口血，他看到穆庭痛苦地喘息着，在对上他的眼时，穆庭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容来。
“我以前……是不是很让你头疼？”
“对不起啊，我总是这样惹你厌恶，让你不快，你不能就这么原谅我，我那么过分……”
穆庭无法再忍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强撑的身体失去重心，双膝跪地，开始说一些根本不存在于他记忆场景中的话。
鲜血染红了夏宁眼中的一切，他听到穆庭在闭眼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宁，我最最喜欢你了。”
夏宁默默走过去，将穆庭抱在怀里，轻声说：“穆庭，我最最爱你了。”
***
林暗笑了，蹭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那要把他面前的原焕撕了一样：“我不去找原长官，原长官倒是来找我了。”
林暗向前走了几步，还没走到原焕面前就被绊住了脚。
“冷静冷静——”
临安和和闻九潇两人一左一右拉着林暗的胳膊。
“冷静个屁！我要把他杀了——你们松开我！他爸的！”
“从今天开始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再帮你处理烂摊子我就是狗！”
“呃……其实……林暗你大可不必发这个誓。”闻九潇竟有些无奈。
临安和在旁边憋笑憋得快憋不住了。
“你本来就……已经是狗了。”闻九潇叹气。
“你发的这个破誓早就把你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临安和没憋住，她没憋住的主要原因和林暗有关，林暗的表情和那都要把毒蘑菇吃完了，结果有人告诉他这有毒一样想死：“……”
“林管理叫两声听听。”原焕还要火上浇油。
林暗扶额，停顿了好久又摇头，摇着头又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和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一样：“荒谬，这太荒谬了。”
“他精神状态还好吗？小潇。”临安和问。
“他疯了。”闻九潇简单概括林暗的精神状态。
***
穆庭沉入更深的梦魇，那是五岁时候的他。
父母站在他面前，穆则安伸出手抱起了他，刮了下他的鼻子。
“我们小庭以后一定会特别幸福，为什么呀？因为爸爸妈妈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而现在的他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这曾经属于他的所有。
光是看着就让他觉得幸福无比。
“爸，妈……”
穆庭走过去，触到的是父母的虚影，满目的眷恋与思念，他垂下了手，父母穿过他的身体，抱着小时候的他向远处走去。
他安静地转过身，看着父母的笑颜真正露出了由心的笑容。
身后景象变换，他掉转方向走了过去。
触及那块玻璃时，是父母在空地上追着他奔跑，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穆则安跑到他的前面，沈如清在他后面。
穆则安边跑边喊：“如清，你看好了，3、2、1——”
沈如清点头，看着穆则安扑向穆庭。
穆则安抱着穆庭在地上滚了一圈，穆则安笑了起来：“小庭跑得真是快，爸爸差点就追不上你了。”
“爸爸耍诈！说好了绝对不超过我的！”
“爸爸错了，爸爸和小庭赔不是行不行？下回，爸爸保证下回再也不这样了。”穆则安抱着穆庭，哄着他。
“妈妈！”穆庭喊。
“你们两个，一个小花猫，一个大花猫，不愧是父子。”沈如清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父子俩，抬手替穆庭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又替穆则安擦了擦脸，“小庭想和妈妈说什么。”
“你和爸爸可以带我放风筝吗？风筝飞得好高，我好喜欢！”穆庭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沈如清。
沈如清看向穆则安，穆则安笑着点头：“当然没问题，哪怕小庭想要旧文明的月亮，爸爸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玻璃瞬间四分五裂，碎落一地，也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地上，无数条红色的线从那滴血里冒出，缠住了他！
他看着母亲眼含泪水，抚摸着他的脸，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穆庭看不懂的情感，好像有爱，好像有不舍，也好像有恨……
“妈妈……”他懵懂地喊了一声，沈如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住他小小的身躯哭得泣不成声。
“小庭，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明明说要陪你一辈子的……”沈如清的泪还在流，嘴角却挂着笑，她看着穆庭，与穆庭额头相抵闭上了眼，“我们小庭那么好那么好……爸爸妈妈还想再陪你久一点，可是……可是……”
“妈妈，你在说什么？爸爸呢？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爸爸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找爸爸——”穆庭握着沈如清的手，一直在拽她，奈何他的身体小，力气也小根本拽不动沈如清。
“小庭……”穆则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穆庭身后的，他只是垂着眸，看着母子俩，这是穆庭第一次难以读懂父母眼中的情绪，太过哀伤了，哀伤到像父母带他放了风筝的那次，风筝断了线，无影无踪，再也无法找到。
“听话，松开妈妈的手。”
穆则安没再亲昵地摸他的头，他愣愣地看着父亲走到母亲身边，硬生生掰开了他紧紧拉着母亲的双手，陌生至极。
“爸爸……”
“你们不要小庭了吗？你们说过的，说过的，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为什么？是我让爸爸妈妈哪里不开心了吗？你们和小庭说，小庭改，小庭改好不好？”
穆庭的眼泪都出来了，豆大的泪珠往地上砸，他胡乱拿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还是在央求父母，他不太清楚要怎么挽留父母，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样表达自己不想父母离开的复杂情感，他只知道心脏有个地方空了一块，很难受很难受，像有千万只血蚁啃咬。
“别不要我，求你们了，爸爸妈妈求你们了……小庭保证以后乖乖的，好不好？”穆庭往前一步，沈如清穆则安就退后一步。
他执拗着向前，想抓住父母的手，却扑了个空。
穆庭摔倒在地，掌心和腿部摔破了很大的一片，他没有哭闹，从地上爬起来假装自己很坚强，一步一步走向父母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沈如清于心不忍，穆则安闭眼又睁开，两人一起向穆庭走去。
——红线松开他，小时候的自己即将要握紧父母双方的手时，两条红线刺穿父母的喉咙，然后生出无数条红线将父母包裹，又割裂！
父母化成了两滩水，又成了大雨！
淋湿了他的过去与现在。
***
穆庭从梦中惊醒，看向了身边安然入睡的夏宁。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看着。
身体恢复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这一方天地宽阔，没有任何人打扰。
他生出一种“就这样也好”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