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作茧自缚》麻辣鱼鳞

28、028

　　昨天夜里，他站在窗前，目睹暴雨一层接一层冲刷玻璃，淌成溪流的模样。
　　短短一夜，宋遇的整个人生观被抡到半空中，逆着风艰难飞行，最终摔了个粉身碎骨。
　　曾经搅的他无法安眠、时时刻刻生活在噩梦中的东西被一双无形的手强制重塑，逼着他面对。

　　他扪心自问，是不是已经没了正常的人类情感，听了严绪的讲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幸好他们死了。
　　为什么能那么冷血，丝毫不顾养育恩情。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是，那个人养大了他，可如果不是他，自己本不需要被他养育，可以欢乐无忧的长成一个更好的宋遇，那本该是他该得的。
　　退一万步说，他可以不在意从小遭受的种种冷漠轻视，可断不能容忍自己对杀父杀母之仇无动于衷。
　　他做不到。
　　若活着之时得知那一切，拼上性命也绝不善罢甘休，哪怕同归于尽。

　　至亲变成血仇，而自己曾经恨之入骨的人意外帮他报了仇。

　　后来他逐渐失去意识，可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永不停歇的说着“他们死了，你父母的仇恨该了了”，那个声音来自他的灵魂深处，振聋发聩。
　　退一步，他其实并没与报仇的机会；进一步，他可以放下一些东西了。

　　这场高烧正逢其时，在他干涸多时的心上燎出一把大火，烧掉了许多东西，也带走许多东西。
　　并不彻底，但露出了稚嫩的新土地，足以容纳更多好的东西。
　　宋遇把这称之为“想通”。

　　此刻他打算把想通的内容跟带来这把火的人分享一下：“昨天我说谢谢你，不是假的，这些年，我一直……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对不起他们。”
　　他没胆、懦弱，撑不下去的时候只想着自己解脱，全然不顾他身上的使命，尽管他很清楚，燕照不可能因为他做了对的事放过周国，也不会因为他做了错的事冒然出战，可离开周国前，皇帝说“记住你的使命”时沉重的神情、语气，像悬在头顶的闸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砍的他尸首分离。
　　重生到此后，这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见严绪急切的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听自己说：“现在我终于释怀了，所以，我真心感谢你。”
　　“可是……”严绪还是忍不住插过一句话，“你不认为我骗你？”为了稀释仇恨，而编造谎言。
　　宋遇直接愣住。

　　似乎——从未怀疑过。
　　他和傅与年“朝夕相对”三年，自己感知的、有意无意听闻的，足够他了解，知道这个人总是风平浪静的客套只是表面，真正的他性情凉薄而又带着傲气，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傅与年知道如何对付、折磨他，却不会撒谎骗他。
　　或者用不屑于更加合适。
　　那不是他的风格。

　　宋遇记得他到燕照一段时间，无意听宫人议论似乎有小国进贡了一名绝世美人给太子，当天就被送进了泰阳殿，他们悄悄议论，太子很快就要有第一位妃子了，语气之中满满的都是艳羡。
　　可没过几天，那些人的议论又翻天覆地的变了路数，掺进了些许畏惧和惊恐。
　　据说太子发了好大一通火，不顾绝世美人的政治意义，执意将人给扔了出去，丝毫不见怜香惜玉，似乎还罚了几个宫人。

　　议论的当天，傅与年就过来了，云淡风轻的，看不出来发过脾气，见了他还问他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宋遇答，过的很好。
　　傅与年忽然沉了脸，盯着他的眼睛，问：“我这两天很忙，你知道么？”
　　宋遇不知道，但傅与年问了，他不能不答，只能点头。
　　“有人怕我娶不到太子妃，送了人过来。”
　　宋遇安静的听。
　　“今天早上我让人把她，连同一起过来的所有随从扔出燕照，知道为什么吗？”
　　宋遇不知道他为什么跟自己谈这个，出了点头摇头，没什么可答。
　　傅与年：“她以为爬上我的床就能呆在燕照，完成她的主子给她下达的那些任务，愚蠢至极。”

　　这人似乎有一种天生本领，能把寻常的一句话说的令人心惊胆战、寒意顿生。
　　宋遇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清晰的感觉面部冰冷的收缩，那是血液褪去的感觉。
　　他想，他当时的脸色一定很白，很难看。
　　别国派来的人，爬他的床，如出一辙的剧情。
　　傅与年将自己的恶意摊在阳光下，不加掩饰，亦不回避。

　　三年的相处中，类似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宋遇想过，其实分明有温和一些、不那么令人难堪的方式，可傅与年从来不用，他从不屑隐藏自己的恶意，因为没有必要。
　　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改变不了。

　　如今，他们都变了身份，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况且，如果他要撒谎，这种方式其实并不是最佳，除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对其他问题几乎没有帮助。
　　他并不会因为如此转而和他有什么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

　　宋遇迟迟不开口，严绪就纹丝不动的看着他，偶尔分一点余光给他手背上的针眼。
　　他没想过撒谎，某种层面上，他被宋遇看的很透，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关联，他却没法因为这一点特殊的“了解”而欣喜。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宋遇这么了解他。

　　宋遇的思绪绕着眼前之人从现代转到1500年前，又从1500年前绕了回来。
　　好歹是不一样了，他想着。
　　“总之就是谢谢你，真的。”宋遇终于说出他斟酌了再三的话，“既然你我之间没什么了，做个普通朋友吧。”
　　家仇国恨消失了，他就解脱了。
　　至于他和傅与年之间的那些仇恨，没什么大不了，什么爱什么恨的，还能如何计较呢？

　　严绪却难以接受。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宋遇死亡后一刻钟不到尸体化水，连衣裳都不剩半点。
　　不仅如此，宋遇在前一夜将自己关在景和宫，将所有他用过碰过的东西，包括他辛苦培育出的花草，如数毁了一干二净。
　　就连傅与年放在宫殿桌案奏折下，当年宋遇亲手所写的“承诺书”，也不知何时不见踪迹，连同宋遇的离开，一道离开了他的生命。
　　要他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又彻底毁灭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宋遇这个人从未在他身边出现，连一丝可供纪念的东西都没剩下。
　　他恨他恨得触目惊心，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至今难以抹灭，怎么会“没什么”，怎么可能？

　　严绪努力压抑情绪的模样落在宋遇眼中，若在昨天之前，他必定回一句“我们之间只有仇恨”，可经过昨天的事，他不再想这样刺激他。
　　大概是真的不在意了，也或许是累了，每次尖锐的拿针刺人，他也并不轻松，现在他摆脱了一个噩梦，以后只想好好生活。
　　“过去的事，你有你的立场，我不怪你。”宋遇笑了一下，对严绪，也是对自己，“既然拥有新的生命了，别浪费。”

　　没了以前的冷若冰霜和针锋相对，他的语气，真的像一个朋友了。
　　“宋遇……”一直以来渴望的谅解终于来到眼前，严绪却完全感觉不到喜悦，反而心慌不已，连说话都带着颤音，“你……我……”
　　半天“我”不出一个结尾，像被施了禁言咒的傻子，空有满腔满脑的话，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宋遇又朝他露出一点笑容，随后转身离开。
　　再长的电影也有结束的那一刻，对他而言，和傅与年、和严绪的所有情仇都告一段落了。
　　忽然前所未有的自在，踏着走廊两侧高大到夸张的落地窗里透过来的阳光，健步如飞。

　　至于身后的人会如何，他并不在意，当朋友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什么爱什么离不开，不过都是自以为是的执念而已。

　　回到病房时，俞壬辰正在跟宋达说话，见了他蹭的起身跑来，慌里慌张的打量他，询问有没有事。
　　“没事，和严总聊了几句。”宋遇自觉走到病床上坐下，还拽着被子把自己盖严实，“护士送药来了吗？十一点要吃。”
　　闻言，俞壬辰差点石化，宋达也有些疑惑。
　　早上在医院输液，后来到这做检查，宋遇虽说也配合的不错，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无所谓，吃药也要提醒。

　　宋达若有所思，也没说话，拉抽屉拿药。
　　俞壬辰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和严总聊什么了？”聊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心里极端不是滋味。

　　宋遇：“只是以前的事，他已经走了。”
　　“……”
　　“等周奇过来，我们来打牌吧。”他刚学会一种玩法，有瘾。
　　俞壬辰隐约觉得宋遇有哪里不一样了。
　　仅仅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积极？连面上的笑容都鲜活几分。
　　是因为——那个人吗？

　　宋遇浑然不觉，吃完药又说起别的。

　　这边和风沐雨，另一边则是愁云惨淡，一直罩在严绪头上，跟出医院，跟上车，最后跟进了公司。
　　袁蔚看着脸色快和背景墙纸浑然一体的老总兼好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问道：“你……肾虚啊？要不要……”
　　伴随“哐当”的巨响，他耳闻目睹巨大的茶几被踹的原地碎成了渣渣，所有器具无一幸免“碎碎平安”，转眼，茶具变成了悲剧。
　　“……”

　　袁蔚目瞪口呆的软了几秒，爆发式的蹦出三米远：“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