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十七》良年终耳

1、听风面馆

　　于安终于睁开了眼，周围一片漆黑。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毛毯，抠出被自己挤到沙发缝儿里的手机按了开关键，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十分。
　　该死……他居然睡了大半个白天。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所幸吃完退烧药后就不怎么烫了。

　　他借着手机的灯光，走到墙边打开了客厅的灯。
　　然后又借着客厅的大灯走到厨房，给自己到了杯水。
　　水是早上煮的，到了晚上已经彻底冰凉，喝下去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下食道直达胃部。
　　于安皱了皱眉头，硬撑着灌完了半杯水。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餐桌上还放着上午吃剩下的外卖盒，里边的汤底还漂浮着几片凝固了的白油，有点恶心。
　　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吃下肚的。他嫌弃地拈着外卖盒外边套着的塑料袋带子打了个死结。
　　他立了立灰色卫衣的领子，遮住半个下巴。提着袋子就要出门。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把外卖盒子放在鞋柜上，一边穿鞋一边点开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是于暨明给他打来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继续穿鞋，接着带上了外卖盒出了门。
　　顺手一丢，外卖盒就滚进了路边的大垃圾箱里。

　　于安余光瞥到隔壁宅子的窗，发现那栋空了十几年的房子，今天居然奇迹般的亮起了灯。
　　屋里没有人讲话的声音，闹鬼了？
　　于安想。
　　反正闹不到他头上。

　　·
　　于安住的这栋房子，是祖宅。坐落在栽满了香樟树的欢喜路-永乐巷。
　　于暨明结婚后带着妻子顾丽华来到了临江市落叶归根。
　　说是归根，其实只是顾丽华一个人的事。
　　于暨明还是该出差的出差，该应酬的应酬。一年能有三个月的时间在家，那都是老天开眼大发慈悲，给这个大忙人一点喘气的机会，不至于在外头奔波死。

　　结婚三年后，顾丽华终于幸运地诞下了一个儿子。于暨明很给面子的陪了妻子和新鲜出炉的白胖儿子三个月，推掉了所有行程。
　　为了弥补对妻子对儿子的愧疚，他特地亲自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安。
　　平安的安，安家的安。
　　然而...三个月过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在于安的童年里，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过节偶尔回来一天的匆忙以及各式各样玩不完的玩具，还有那个高大伟岸西装革履走的头也不回的背影。
　　怎么不给他捎袋橘子呢？
　　于安想。

　　顾丽华独守空房了十几年，终于在于安十一岁的时候，撒手人寰了。
　　胃癌。
　　顾丽华学美术的，在家一画起画来就容易废寝忘食，不知今夕是何年。自然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当然，大多时候都是饥的。
　　还好家里有个保姆，让他的儿子不至于跟着她一起饿死。

　　但这不能说明，顾丽华对自己的儿子就不好。她对于安很好，画家都是一个非常有思想、个性鲜明的人。
　　她经常带着于安去国内国外各地旅游，为了找寻绘画的灵感——她是个插画师。
　　顾丽华很温柔，也很活泼，还很多变。
　　相较之下，于暨明倒更像是一根死板的眼里只有工作的木头。
　　在顾丽华有意无意的影响下，于安也很喜欢画画。
　　顾丽华是清华美院毕业的，于安子承母志，也想走美术的路子。
　　于暨明倒是无所谓，他虽然为人死板，但其实很喜欢和艺术有关的东西。

　　顾丽华走后，父子俩低沉了好一段日子，家里的保姆也遣走了。
　　但是生活总要过下去，于暨明相信，自己十一岁的儿子，已经完全具备了独自生活的能力。
　　然后他拍拍屁股，就又是天南地北的飞来飞去，和以前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下辈子换他来做老子，他一定玩儿死于暨明。于安心想。
　　当然，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咱们的于大少爷活的还是很滋润的，至少于暨明给钱从不心疼。

　　·
　　欢喜路这片儿的居民们大多淳朴善良。就比如永乐巷入口的这家‘听风面馆’里边的老板，杨为谦。
　　别看老杨是个开面馆抖面条的，年轻的时候，他还教过书哩！
　　只不过教了一年，就嫌累不教了。

　　肚子里空装了几瓶墨水，讨老婆的时候还是得靠下得厨房的功夫。
　　老杨的老婆爱老杨的文雅，但更爱老杨的面。
　　结婚后就劝老杨开个面馆，老杨宠媳妇，就开了个面馆，还起了个文艺的名字“听风”，和面馆俩俗字儿一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老杨管那么多哩？
　　雅俗共赏嘛！
　　只要面好吃，不怕没客人。尽管起初邻里街坊都笑这面馆名字取得忒孬心，但还不是被老杨一碗肉丝面给治的服服帖帖？
　　骨汤面，加肉末加煎蛋加青菜，一碗下去，暖胃又暖身。几乎欢喜路这一片儿的所有邻居都尝过老杨的手艺。

　　顾丽华也爱凑热闹，时不时会带着尚且年幼的于安来老杨那儿来碗面条。于安吃面，顾丽华在一旁画画，画面馆的人烟。
　　老杨自是高兴啊，大画家能屈尊降贵来他这儿作画，万一这画火了，那他不也就火了吗？
　　只不过，于安没告诉他，顾丽华画的素描，从来不让人看，更不会发到网上去。
　　就让老杨一个人像傻子一样瞎乐呵吧，谁叫他每次来面馆吃饭，老杨都笑话他像丫头呢！

　　于安生的白白净净、瘦瘦的，睫毛长长的、眼瞳浅浅的，嘴唇薄薄的带着淡粉，鼻梁高但不戳人，斯斯文文的秀气劲儿和顾丽华的脸一个样。唯一和于暨明像的就是那一头微卷的黑发。
　　小男孩就那么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两根两根的嗦着面条，吃相一点也不狂野。
　　老杨就会逗他：“吃面不哧溜多没劲儿啊！我看你比那小姑娘还要矫情！”
　　顾丽华也不帮着自己的儿子，跟着老杨一块儿附和：“我们家小安就是个女孩子呀！”
　　“......”
　　所以爱会消失，于安很早就知道了。

　　·
　　即便老杨当年再怎么嘴欠，于安也还是会在顾丽华走后的那几年里，时常光顾老杨的生意。
　　老杨的老伴儿在顾丽华走后的后一年，也走了。
　　老杨作为和于安同命相怜的人，越发心疼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娃子。
　　老杨没有子嗣，在老杨心里，顾丽华算他半个女儿，于安就算他的亲孙子。
　　亲孙子吃面，不需要给钱。反正老杨，也不差钱。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仍然嘴欠。

　　漫无目的地瞎晃了一阵，于安还是习惯使然地停在了‘听风面馆’门前。
　　‘听风面馆’四个字的LED灯闪闪发光。
　　玻璃门里边灯火通明，老杨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潮男，头发用摩丝梳得平平整整，身穿杏色V领薄款毛衣，腰间系深色围裙，站在厨房的玻璃门里悠闲的擦着盘子。
　　于安推门而入。

　　“安丫头！你怎么来了？”老杨放下盘子擦了擦手走上前，问道。
　　于安自动忽略老头的奇怪称谓，说，“来薅你一碗面。”
　　“这个点儿学校不是还没放学吗？你不会逃课吧？”老杨瞪大眼珠子问道。
　　“请了个假，”于安含糊了一句，“没去上课。”
　　老杨盯着于安绷着的脸探究地看了半晌，“什么假，病假？”
　　“算是吧，病好了，蹭碗面。”于安刮了刮鼻子。
　　“什么叫算是吧？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病啊？哪里不舒服？”老杨上下检查了于安一番，接二连三地抛出一串问题。
　　“哎呀，发烧而已，现在退烧了，都好了！”于安拉下老杨检查的手，“不信你摸摸，都不烫了！”
　　老杨伸手探了探于安的额头，发现真的不烫，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责备的语气，“你就作吧你！是不是在学校耍酷，没好好穿衣服！”
　　于安就知道老头会絮絮叨叨，推着老杨进了厨房，“没耍酷——您再絮叨，我就要饿死啦！”
　　“臭小子！”老杨笑骂道，还是提起了家伙，准备给于安做面。“你出去坐着，杵这儿影响我发挥！”
　　“这时候知道我是小子了！”于安控诉着做回了外边的椅子。
　　于安低头玩了会儿手机，不一会了老杨就端了一碗面出来，“嘿嘿，我特意加了俩鸡蛋。”
　　于安笑嘻嘻地抽了筷子，尝了尝味道，“还是老杨手艺好！”
　　老杨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又忍不住吐槽道，“再好吃的面它不哧溜着吃，也不会有灵魂！”
　　桌上的这碗面色泽鲜亮，奶白色的骨汤鲜香醇厚，两颗虎皮煎蛋浸满了汤汁，肉末均匀的铺洒在表面，顾及到于安的口味还特意没放葱花改加了几片香菜叶，香的很。
　　于安还是斯斯文文地吃着，老杨看着眼前这身板窜了这么高的男孩，与记忆里小小一个萝卜头的奶白小娃重叠，不禁感慨万千：“都说人在光阴似箭流，咱们小安都十六了了，转眼就该成年了，古人诚不我欺啊！”
　　“想过考什么大学吗？”老杨问。
　　“去艺考，学美术。”于安回答，“清华美院吧，还能和我妈做校友呢！”
　　老杨心里又是一紧，当初一提顾丽华就沉默不语的男孩，终究还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也能面不改色地提起自己的母亲了。
　　其实他自己，也何尝不是呢？
　　老伴走了这么多年，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回忆着与她一起的点点滴滴了。
　　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疤，活着的人终是要背负记忆继续前进。
　　“诶，对了。”
　　老杨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妈当初在我这儿画的画，咋还没火啊？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于安呛了一口，“我说出来你别打我。”
　　“我妈从不把自己画的速写和素描给人看，更别提火了。”
　　老杨：“......”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