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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县令大人 ...

  •   初春,洛水河镇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醉红坊的青瓦上,再顺着白砖窗棱一滴一滴落下,渗进窗台泥里。
      “吱呀”一声,顶楼的一扇窗户开了,从里头探出一个慵懒俊美的年轻面庞,鼻梁高挺,眉目如画。沈洛一披着一身雪白的长卦,发髻微松,托着腮,半眯着眼睛望向窗下水气氤氲的江面。
      醉红坊是一座建在洛水之上的……娼馆。
      沈洛一是刚刚调来洛水河的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先烧到醉红坊;新官上任首先体察民情,最先体恤了醉红坊的头牌丰丰姑娘。
      丰姑娘年方十八,正是盛开的年纪,长得杏眼明眸,玲珑鼻腻,顾盼流离间皆是勾魂动魄。三个月前,沈洛一刚上任,便被她勾来了。
      丰丰见沈大人推开了窗子,便也披了长褂,挪到他跟前,将整个人偎了上去。
      “看什么呢?也不畏寒。”声音轻柔娇媚,自有一股魅惑人心的力量。
      沈洛一搂过丰丰,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窗台上刚生的一株嫩芽,笑道:“昨儿还没有的,下了一场雨就冒出来了。”
      丰丰呆呆望着那新叶,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人欣喜的,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可不是嘛?我看这可是个好兆头呢。”
      “哦?”沈洛一饶有兴味的望着她,“什么好兆头?”
      丰丰年纪虽轻,却也是个老江湖,向来知道大人们爱听什么,笑道:“大人一来我这儿,窗户外就发新芽,这可不是喜兆么?要么,是大人要高升了;要么,”她眼珠流转,嘴角轻笑,“是奴家要脱离苦海了……”沈大人刚过弱冠之年,尚未娶亲,这是整个洛水河的姑娘都知道的事。
      沈洛一笑了一笑:“要不怎么说你可爱呢。”
      “怎么?”丰丰娇媚一笑。
      沈洛一笑而不语。
      “怎么了嘛~~”丰丰在沈洛一怀里轻扭了一下。
      沈洛一道:“你这窗台长年阳光照着,初春又下了这么一场雨,自然就孕育出新生命,这几乎是个必然事件。怎么跟好兆头扯上关系?”
      丰丰无趣起来,自我解嘲道:“大人是不信鬼神之说嘛?”
      沈洛一抿着薄薄的嘴唇,虚着眼睛,非常可爱的摇了摇头。
      丰丰道:“我听经常出海的客人们说起过,海外可是真有仙岛的,那些岛上住的都是神仙呢,还有那些个精怪神魔……”
      外头,沈洛一的跟班小呱轻叩了叩门,咳嗽了一声。
      沈洛一听见,便站起身,自己去穿衣服。丰丰知道他要走了,连忙起身跟着伺候,二人看来便似一对同起的寻常夫妻。
      丰丰无比享受这一刻的默契祥和,沈大人每次来过夜,虽并不碰她,但面子总是给的足足的,银子也一分未少过。丰丰自己也暗自揣测过,要么,这沈大人是有断袖之癖,来她这里是为了打掩护;要么,便是为了那谢府的谢小姐。。。。。。
      沈洛一任丰丰伺候穿衣,突然开口道:“这世上万事万物自有运转规律,有因才有果,”他抬脚踢了一下椅子,将那椅子踢得往后移了半寸,“我踢它,它才会往后移动。世间再古怪的案件总是有迹可查,我断然不会信这些个鬼鬼神神的东西。”
      丰丰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数日之前沈大人重审的一桩年前旧案:洛水河桥东村有户人家,男人长年外出做买卖,家中只有婆媳二人相依为伴。那一年,男人回家过中秋,婆婆和媳妇杀鸡宰鸭的忙活,一家人原本是其乐融融坐在院中的葡萄藤下吃饭。万没料到,那男人吃完了饭,忽然腹痛呕吐不止,两眼失神,嘴里喊着菩萨饶命。一直闹到半夜,等不到大夫上门,那男人便咽了气。官府来人查验饭食,里面竟然有剧毒。可说来也奇怪,那男人的婆媳也同吃了饭食,竟然毫发无损。又细察起这男人在外面做的勾当,原来他和人合伙做买卖,赚了钱之后见财起意,伪装成流寇土匪杀了合伙人,逃回家中。官府实在无从下手,只得屈打成招,说那媳妇与合伙人有私情,为替他报仇,才将自己丈夫毒死。那媳妇伸冤无门,不久便被砍了头。家中便只留下婆婆一人,终日以泪洗面,逢人便说媳妇冤枉。沈洛一上任之后,细细探访,得知那家的媳妇对婆婆侍奉的甚是恭敬,几乎寸步不离。邻居也为这媳妇打抱不平,说这媳妇从来与婆婆睡在一处,绝无通奸之事。沈洛一便命衙役按着婆婆的回忆,还照去年中秋宴的模样,杀鸡宰鸭放在葡萄藤架下的相同位置,等那腾腾的热气氤氲上升到葡萄藤蔓上,不多时,只见一条黑色滑腻之物绕着葡萄藤而来,众人心中一紧,凝神望去,竟是一条细长的黑蛇。那黑蛇昂着头,嘶嘶吐着芯子,长长的毒液呈拉丝状滴进鸡汤锅里,不仔细看,肉眼几乎完全察觉不到。原来当日那锅鸡汤,婆婆和媳妇都舍不得喝,单单留给男人喝了去。
      这案子若不是沈大人执意重审,那媳妇不仅丢了性命,还白白蒙受与人私通的冤屈,想到这里,丰丰不由对沈洛一又生出更多倾慕,连忙接过话头,道:“大人说的是,要不怎么说大人聪颖过人,断案入神,屡立奇功呢!我除了崇拜大人,别人一概不放在眼里的。”
      这话说的沈洛一很受用,低眉浅笑了一下。
      丰丰见沈洛一笑了,乘机又道:“自大人上任以来,到奴家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醉红坊的姑娘都说,都说,”她故意含羞的望了沈洛一一眼,“大人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奴家最最好,定会设法替奴家改籍。大人您说呢?”
      “嗯……”沈洛一沉吟了片刻,丰丰的心思他自然知道,可“重情重义”四个字他实在是担不起,“改籍倒是好说,可是改了籍之后我上哪去找你呢?”
      “这……”丰丰被堵的说不出话来,难道大人改籍,不该是大人收留嘛?可沈洛一当真是颇觉为难的望着她,让她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间渣男莫过于此吧!
      “大人过会儿可是要去谢府?”穿好了衣服,丰丰又替他整了整衣领袖口,没好气的问道。
      “嗯。”沈洛一点头。
      “谢小姐在等着你呢吧?”丰丰声音很冷。
      “不知道。”沈洛一转身要出门。
      丰丰叹了口气,垂下头,悄悄擦了两行泪。
      沈洛一踏出门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果子,塞到她手上:“昨儿来的时候忘给你了。百果小院的蜜饯,上回见你屋里有,知道你喜欢。”
      丰丰捧着蜜饯,又笑了:“他们家很难买到的。大人费心了。”
      “倒还好,”沈洛一伸手指了指外头,“反正小呱闲着也是闲着。”
      “噢。是这样。”就算不是大人亲自买的,有这份心意她也知足了。
      沈洛一笑道:“回去吧,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他掀开门帘,走出了温柔乡。

      ***
      沈洛一和小呱,一主一仆走在大街上。
      大清早的,清清冷冷,即便是洛水河最繁华的街道,也没什么人走动。出摊最早的早点铺才刚刚升上了火。沈洛一一路故意晃晃悠悠,慢慢吞吞的踱着。
      “前日那从人贩子手上逃出来的小姑娘可张口说话了?“沈洛一突然问道。
      在刚出摊的煎饼铺跟前等着买煎饼,面团才开始揉,看那老板的意思,至少得等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吃上。
      “还没呢!光会睁着眼睛看人,一句话不会回,想是吓坏了。“小呱见沈洛一不紧不慢的样子,有些着急催促道:“大人,咱们跟谢大人约的是辰时,咱们这么着走过去,可就要迟了。”
      “迟了?”沈洛一皱眉,“迟了就迟了呗。”
      小呱不再言语,任由沈大人慢悠悠荡着。世人都说沈洛一调任洛水河县令,是他前光禄大夫谢攸念着当年跟沈家的旧情,将他从一介落魄书生,硬生生提拔上来的。只有从小跟着沈洛一的小呱明白,他家公子能从泥坑地里爬回官场,全凭了他自己的本事。
      沈洛一从小便聪慧异常,贤名远扬,一路被举荐,无论再棘手的差事,再难办的案子,到了沈大人手上,没有摆不平的。即便是当今圣上,对他家公子也是早有耳闻的。至于谢攸,不压着沈洛一已算不错。如今肯将他调来最富庶的洛水河,无非也是因为实在压不住这人中之龙,不得已才起了招安笼络的意思。若不是谢攸前番种种压制,沈洛一恐怕此时早入了京,进了大理寺。当然,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当事人,并无人知晓。
      “大人走的慢是不打紧,只是过会儿天大亮,路上人渐渐多了,”小呱真心实意的提醒沈洛一,“洛水河的姑娘们瞧见了大人,恐怕又要像上回那样……”
      沈洛一突然停住了脚步,略愣了一愣,赶紧加快了步伐。
      像上回那样堵得水泄不通,看怪物似的看他,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就上手来抓他。这遭遇,沈洛一至今做噩梦还能被吓到,并且让他对洛水河彪悍的民风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
      到了谢府,正如沈洛一盘算好的那般,略迟了一些,却又不是迟的太过分,值得谢大人动怒。
      前光禄大夫谢攸已过古稀之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当口正在屋檐下头摆弄画眉鸟。
      沈洛一走近廊下的时候,恰听见谢攸对那鸟说话:“怎的今天不会叫唤了?以为攀上了高枝就不懂规矩了?老夫告诉你,还早着呢!”
      沈洛一不露声色的微皱了皱眉头,毕恭毕敬道:“谢大人,下官到的晚了。还望恕罪。”
      谢攸似是才见到沈洛一一般,骤然转怒为喜:“不碍事,你公务繁忙。不像我这样的老朽,觉少起的早。”
      沈洛一道:“大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卑职难以望其项背。”
      谢攸“呵呵”一笑,搀着沈洛一走进前厅。
      二人落座,谢攸漫不经心问道:“从哪里来啊?”
      沈洛一老老实实答道:“醉红坊。”
      “噢?”谢攸微微一愣,他实在是没想到沈洛一如此直白,只得尬笑了两声,“难怪今儿来迟了。原来昨晚上是春宵一刻啊。”
      沈洛一道:“卑职就这么点嗜好。让大人见笑了。”
      谢攸转而道:“上回你缉拿流寇得力,加上不久之前赈灾的差事办的漂亮,圣上甚是赏识。我预备上折子,荐你连升两级。这便是你爹从前的官职了。”说罢,他扔了一道奏章丢在沈洛一面前。
      沈洛一接过,略略一看,立即跪下,叩拜道:“谢大人栽培!卑职接环衔草,定不忘大人保举之恩。”
      谢攸瞥见沈洛一眼中闪过的如恶狼般的绿光,不错!这正是他想要的。人一旦有了欲望,任他是人中之龙,也能被掐住命门。
      谢攸当即微微一笑:“以我与你爹从前的交情,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洛水河连年发大水,圣上甚是不安,如今已经召拟工部在洛水上游修筑巨坝,此事在你境内,需要你全力协助,等水坝建成,便又是大功一件。到时由老夫在旁斡旋,阿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洛一听他唤他小名,心里一动,思绪翻涌。谢攸与他父亲当年同朝为官,亲如兄弟,两家关系也一向亲密,若他父亲还在世,断然想不到谢攸会是那种趋炎附势、避凉附炎的小人。沈家一朝败落,谢攸第一时间便撇清了关系,落井下石了一番,从此再无往来。
      沈洛一思即不动声色,又叩头谢恩,即刻便问道:“不知水坝选址在何处?可有详尽的计划了?”
      谢攸道:“崔九老你可知道?”
      沈洛一道:“本镇的那个?他老人家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
      “工部又重新启用了。九老是本朝最不凡的建筑天才,”谢攸道,“洛水河建水坝除了他,交给谁圣上都不放心呐!”
      沈洛一点头道:“卑职明白,这就去他府上拜访。”
      “不急不急,”谈完了正事,谢攸态度突然暧昧起来,“你既已投我门下,以后多在我府上走动走动,后苑你还没去过吧?”
      沈洛一眼神陡然淡定下来,他知道谢攸要说什么,看来自己故意迟到,夜宿醉红坊也无济于事。
      该来的还是会来。
      “后苑那地方大的很,可是狩猎的绝佳场所。”谢攸拍了拍沈洛一的肩膀,“凌薇常在里头散心。”
      沈洛一在心里道了声“晦气”,躬身道:“卑职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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