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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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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谢欣喜于迦楼罗终于有了灵魂,却又惊讶于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鲛人依旧保留着独立的意识。那么,这到底是否算是与迦楼罗彻底*合*体*呢?
“你刚刚……说什么?”巫谢这才从极度的欢喜中回过神来,试探性地对着金座上的鲛人女子道:“你……还能思考?”
“纵然我是海国人,能够感受神祇的心意。然而,没有如意珠,迦楼罗还是没有起飞的动力。”整个迦楼罗都在回应着白衣男子的问话。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鬼使神差般的,连巫谢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对自己的试验品,问出这样的话。
“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实现了与迦楼罗的*合*体*,成为了迦楼罗之魂。”潇冷而稳地说着,其实她对机械的设计和制造并不是非常了解,然而抱着一试的态度,她极力压制着心里的忐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着:“我一人之力,无法让它成功起飞。我只能尝试去操纵它,而迦楼罗所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
“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力量?”巫谢随着潇的陈述继续发问。
“能够感应迦楼罗之魂,并且能够熟练操控它之人。”
“没有这样的人。”巫谢一口否定。
“呵……”潇轻轻笑道,“既然没有,恐怕阁下就要再多费些心力了。至于迦楼罗何时可以让你们见识到想象中的战斗力,并非你我所能预见。不知道那些埋于暗处的敌人们,等不等得起……”
巫谢心里也清楚,潇口中之人所指只有云焕。只是他身在囹圄,就算有一日被赦免*出*狱*,也不过是个废人,怎能让迦楼罗翱翔于九天之上?
“那是你心甘情愿为其效力之人。只是云焕,我没有那个能力让他进入迦楼罗。”
潇轻笑,“也可以不是云少将。不过是我与云少将搭档的时日久了,彼此了解。会为帝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至少不用重新磨合训练……”
巫谢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的。是的,迦楼罗起飞动力的问题,也是他一直考虑的难题。原本,云焕的任务就是去西荒寻找如意珠,谁知他又因寻回假如意珠而下狱。而后,他又遇到了属于他的鲛人,与迦楼罗合体,成为迦楼罗之魂,让他的实验得以成功。这世事因果,当真有如此密切的联系?那么,日后迦楼罗赖以飞行的动力,难道真的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
帝都的夜降临了,工匠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铁城寂无人声,只有迦楼罗静静停栖在一望无际的石坪上,金色的双翅上披着月光,寒冷而孤寂。
舱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只有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的声音。
“少将……”空无一人的舱室内,有模糊的低语响起,宛如一缕残魂在夜里游荡,发出声声凄楚而绝望的低吟:“只要能救他,无论怎样都……”
无数的珍珠在黑暗里滚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闪烁。
随着金座上女子的低语,整个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因疼痛在一点一点绞紧。在那样强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发出了震动,仿佛是躯壳想回应灵魂里的这种请求,挣扎着想冲上九霄。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迦楼罗还是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有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光靠着傀儡一个人微弱的念力,根本无法让这个可怕的机械真正飞起来。
她原是不喜欢黑夜的,在太多的时间里,它象征了黑暗和孤寂。也是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情,高频次发生的时间。而她,也不知道何时开始,喜欢上了黑夜。安静,没有人打扰,可以静静地去想,自己想要去想的人。
篝火旁的男孩,捧着盛有滚热水的瓦罐,向着她走过去。他提起瓦罐,将热水沿着桶壁小心地倒入。一边倒,他的姐姐一边试探着水的温度,直到认为足够温暖才让他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一瞬间湿润了,诚然她是因为动容。然而由于体内水分的过度缺失,她根本无法流出一滴眼泪。鲛人泪,或许是她在彼时可以作为回报他们对自己的善意和恩情的唯一东西,竟然,竟然都无法实现……
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有着一切沧流冰族该有的特征。然而,他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她无法描述那一种感受。在那一刹那,她仿佛是看到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长大的兽——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个男孩,那年也不过七八岁。十几年过去了,如今,他已然从一个身份低微的平民,扶摇直上成为帝国的贵胄。
多年后的他们,只能算作是重逢。
那么多年过去了,再见他时,他依然记得她,记得那个西荒沙漠里的鲛人少女。时间和生命对于不同种族来说,是如此不公平的,而人力无以抗衡。
她曾自惭形秽呆在他的身边,与他接触久了,方才发觉他对所爱之人,是极为温暖的,并不像他对外界那么冷酷。
她的回忆里,有太多的苦,都被她刻意去封存了。她只记得和他之间,那有限的甜,亦可被放大数倍。
潇在被她放大数倍的回忆里,安静地睡去了。颊边依旧残留着泪痕,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一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慢慢接近了金色的头盔。迦楼罗已经完成了合体,一旦找到了可以替代如意珠的动力源,它将飞翔于云荒大陆之上。
他知道,巫即和巫谢为了寻找这个完美的“迦楼罗之魂”,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耗费了许多年——如今,只要把这个纤细的金冠扭断,让这个费尽心力寻来的鲛人死去,就能……
“少将……”一声梦呓从鲛人少女的口中清晰吐出,不见其唇动,整个迦楼罗微微震了震,旁人亦能感知到那种弥漫在舱室内的,难以言说的悲伤和思念。
来人这才反应过来,“潇?”他喃喃开口,掩不住的震惊——她不是已经战死在望海郡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很清楚,那一声“少将”是她对云焕的称谓,她也只会称云焕一人为少将。那个称呼的背后,代表着无限的尊重和爱意。
飞廉怔在了当场,他难以想象一个女子会对一个男子这般痴情,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一生为一人。突然间,他有些羡慕云焕。不禁想起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炽热真诚的感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获得一份属于自己的的感情,却不曾想到,那一场感情始于设计、终于分别。
“救救他……帮我救他……”潇的身体在颤抖,整个迦楼罗也由内而外发出了一模一样的颤栗。
思绪逐渐飘远,飞廉俯下身,几乎是与鲛人女子平齐而对。他定定看着潇,然而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看上去毫无生气。飞廉甚至不知道,她是已经死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
不知何时,冶胄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正如你看到的,她还活着。迦楼罗,这个庞大的武器被赋予了生命和灵魂,而她就是以迦楼罗的形体而存在。我们,终于达到了神的领域……”铁城名匠幽幽开口,语气中有骄傲,却没有一丝欣喜。
然后他转过了视线,低声向着年轻的帝国军人道:“飞廉少将,你可听到她的请求?”
“少将……谁来帮我救他……”
那个声音回荡在舱室里,仿佛一缕孤魂在不停地挣扎,对着他伸出手来,那样苍白而绝望,却又对生有着那般强烈的渴求,似乎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飞廉的动容并不是在一瞬间,他的眼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水雾。“潇,我想救云焕。”飞廉毫不犹豫地在那个看似没有知觉的鲛人女子面前再次俯下了身,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可是……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
迦楼罗在一瞬间止住了方才频繁的颤栗,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深夜前来的军人会做出如此许诺,舱室内陷入了极度的寂静。而后,复又剧烈震颤起来,似感动、似狂喜。
无数的金属零件发出了强烈的共振,那些薄片发出了尖利的低啸,在密闭的舱室内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刹那间,飞廉仿佛失去了听觉,只能看见无数明珠自鲛人眼角涌出,流淌过深蓝色的长发,铮然滚落在地面上。
“真的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救他?”潇的声音响彻了舱室,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黑暗中,飞廉终于缓缓抬起手,无声的握紧了金座冰冷的扶手:“是的,我愿意。”
“谢谢……谢谢你,飞廉少将……”潇的声音传来,远远近近。“除了您以外,大概没有人愿意来救他……”
飞廉霍然转身,坐入与潇相背而对的金座上。双手分开放在两侧扶手上,肩背挺得笔直。微微闭了闭眼,他看向冶胄,声音是极力压制过后的平静:“开始吧。”
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头盔自动闭合,金色的面具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冶胄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语声都有些颤抖,“那么,趁巫即和巫谢他们不在,从今天开始我就教您如何驾驭这台机器。”
“需要多久?”飞廉低声问。
“与风隼、比翼鸟的操作是相似的。”冶胄低声道,“以飞廉少将的领悟力,应该不难。”飞廉沉默了一下,仿佛在那个黄金的头盔里感到了微微的窒息。“好,”他低声,“我会尽力。”
十巫离去后,白塔顶端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空旷。九重门紧闭,将所有一切秘密都锁在了黑暗的最深处。没有一丝光的“纯黑”里,水镜微微荡漾,映照出破碎离合的景象。血红的结界笼罩在含光殿的上空,将所有试图闯入的人阻拦在门外。
终有一日,含光殿上空的结界发挥了作用——那是云烛在生前步下的,她一直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她所爱的亲人们,无论生死。
此刻,数门火炮正轰击着殿门。云焕于数日前被遣送回,十巫的这个决定不过是因为,不想让他死于狱中罢了。他们想解决掉那颗会为帝都带来灾祸的不祥耗星,却不曾想过,没有他们想象之中的密杀,反而触动了含光殿外围的结界。
先圣女……果然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