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之遂万物之宜》十章

180、番外八：青鸾 三载无暇太

　　青鸾以前只是知道三年于人族而言算是很长的时间，但亲身经历后才发现，人族的三年可以做很多的事……

　　譬如，婴孩长成孩童，可以完全独立行走、跑跳，甚至爬树！

　　看着离自己只有三步之距的小白团子，青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悬在半空中的小短腿还一晃一晃的，让人看着都觉着眼晕。

　　这是林家后院半山腰处的一座观景亭，当初黛玉等第一回来李家村看院子时就曾到过这里，当时妙玉还赞这里‘古朴自然’。那时，亭外就有棵老松，而今这棵老松仍在，只是其上多了个小人儿。

　　老松上无横枝，下不挨地，只是堪堪与亭栏相齐，那小人儿只要稍有侧身，就能将自己滚到山底去。

　　青鸾屏息慢步靠近，正要伸手将人抱住之时，一阵风吹来，小人儿晃了晃，转头，刚好就看着姿态奇怪的亲娘和一群捂嘴瞪眼的奴仆。

　　那一晃将青鸾的心都快晃停了，见儿子已经发现了自己，不由放轻了声音，道：“硠硠乖，莫动，阿娘就来抱你下来。”

　　硠硠被捉了个现行，很是有些慌，也没听清自家亲娘说了什么，就想着赶紧着下来。他熟练地将自己团了团，往后仰倒，本以为会如平常那般滚到亭子的廊凳上，却先被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揽了去。

　　青鸾顺利接住硠硠，面上的惊慌还未消去，就见熊孩子对她笑得又甜又软，满脸依赖。那尚来不及形成的责怪，一下子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亲昵地点了点硠硠的鼻子，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磕碰，最后才板了脸，也没说两句，见着硠硠乖巧认错，便也不再多言，只私下又添了好几个看着他的婆子。

　　夜间，青鸾将硠硠哄睡后，敖闰才回来。

　　近几月的风吹日晒，给敖闰上了一层麦色，使得她看上去健康了不少，但青鸾知晓这只是表象，毕竟当日天雷劈中的可是魂身，此间又哪里有修养的法子。

　　青鸾不是没有想过让敖闰回归本身，然而她更知那本身中的情根还在自己身上。一旦回归，她有把握阿珏不会违反为宝钗许下的天誓，但若加上她凤鸟族的身份呢？

　　久远到模糊的记忆，几近于冷漠的情感，她也曾是那样过来的。万年之前，若谁要拿私情损她修为，她一定会亲手将那份所谓的私情挫骨扬灰。

　　彼时于而言她重过生命的修行，如今又何尝不是阿珏肩上的龙族。

　　那时候，她的阿珏极可能宁愿违背天誓……

　　天界法则，灭仙诛神，那才是伤筋动骨的大劫。

　　她不怕阿珏的无情，只怕阿珏再为了她有所损伤。

　　走了一天，回到最安心之处，敖闰已经迷迷瞪瞪，她熟练地挂好衣衫，脚步虚浮地摇到床边，看到床上中间凸起的一块，撇撇嘴，道：“怎么又让他混过来了？”

　　嘴上虽然抱怨，手上动作却轻柔许多，等滚进被窝，还忍不住捏了捏硠硠睡红的小脸。

　　看着这般温柔的敖闰，青鸾的神情也不由更为柔和。对于此间事，她比敖闰知晓的，也记得的更多些，这个孩子能做林闰玦和薛宝钗的孩子绝非偶然，他的魂体中有她们的气息，也算她们的血脉。

　　但这些于敖闰而言，却是全然不知的。

　　她身为龙族却甘愿寄宿于人族躯体，本为神女却情愿成为她人的丈夫，而明知孩子并非‘亲身’，却对孩子无一不周，无处不细。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青鸾心中莫名就生出几分心慌。

　　也不等她细细回味那是什么，低头就见外侧的敖闰竟已囫囵着睡了过去，哪怕知道她近日可能太过劳累，但这般的忽视也着实让人有些不开心。

　　然还不待那份气闷转成失落，那人就似受了什么惊吓，一下就睁开了双眼。当抬眼看到了自己，她神情又顿时松懈下来，笑道：“我还以为还在车上。”

　　这般模样，倒引得青鸾心疼起来，她按住就要坐起身的敖闰，道：“今日辛苦，早些歇息吧。”

　　敖闰笑着摇摇头，道：“刚才眯那一下就不困了。”

　　青鸾看她如此，便也不强求了，又为硠硠拉了拉被子，小声问：“今日又去了哪里？怎的这般疲累？”

　　敖闰真如她说的那般，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了，她半卧起身，摸着硠硠细软的头发，眼神温柔道：“也就是这十里八村一片。只是因着今年雨水迟，收成不好，进了好几个村子帮忙算账。你可不知道李家村三里之外的代家沟有多穷，午饭在那里，连同里正和村长，我们三人个人都只得一碗糊糊。我实在没胃口，将糊糊分给了村长，结果下午就受不得了，忍到家里，又像饿过了时，用了碗粥就吃不下了。”

　　只是一些琐碎的见闻，便将方才心中的气闷和慌张化解的干干净净。青鸾抓住敖闰捏揉硠硠小脸的手，十指相扣，似嗔似叹道：“你们爷俩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你日后出门多少也带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堂堂钦差，真饿出好歹来，也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笑话。”

　　敖闰道：“也就这一回。明日村里要请龙王，我就在家里，姐姐尽可好好给我补补。”

　　青鸾捏捏敖闰的鼻子，道：“还蹬鼻子上脸了！”

　　敖闰笑眯了眼，左手熟练地蒙住熟睡中硠硠的眼睛，倾身偷香。

　　中间隔了座小山坡，说是偷香着实只能算浅尝。退开之后，敖闰又忍不住顺手揪了揪硠硠的小耳朵，喃喃道：“小烦人精，明天就把你丢出去。”

　　二人离得那般近，青鸾自是听到了敖闰的话，她道：“你啊，他才三岁，农家里养孩子也没你这么不讲究的。而且，我们到这里才多久，我今日才发现他爬树竟都那般利落了，你说你每回带他出去都教些什么了？”

　　敖闰笑道：“家里有你和阿姊她们那般精细着养，我可不就得粗糙些么。带他出去也没教什么，就是让他和村里的小孩子一起玩儿，那些孩子会走就会跑，上树掏鸟蛋，下水捉鱼虾于他们而言就似城里孩子踢蹴鞠、打马球的游戏，硠硠学会了才正常。”

　　听敖闰说的轻描淡写，再想到今天下午硠硠悬在半山腰上的惊险，青鸾顿时生了三分火气，她拿开敖闰揪弄硠硠耳朵的手，将硠硠挪到里侧，就背对着敖闰躺下了。

　　身边人如此明显又突然的生气让敖闰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了想，觉着自己也没说错话，她又唤了唤，那厢也不给一丝反应。敖闰只能也缩进被子，也不知是困意再度袭来迷糊了脑子，还是吃了硠硠的醋，她含糊不清道：“有了硠硠，就变了……”

　　那话说的含糊，但却让背对着她装睡的青鸾如坠冰窟，之前的那抹未经细想心慌凝成了个可怕的假设——若阿珏喜欢的只是人族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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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酣眠夜短，不寐夜长，当天边开始放亮，鸡鸣声远远传来，青鸾才恍惚发现已经到了第二日，她长叹一声，只觉也中了庸人自扰这词。

　　正想眯眼休息会儿，怀中的硠硠突然蹬了蹬腿，想到奶娘之前说的话，青鸾暂时也不能再睡，她轻柔地拍拍硠硠，唤道：“硠硠，想要方便就得起床，你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尿床。”

　　应当是听到了自家阿娘的话，硠硠的小脸皱成一团，很是纠结了几息，才虚张开眼，糯糯道：“不尿床，要桶桶。”

　　这厢敖闰也早在青鸾说话时醒来了，她先起身点亮了屋中的烛火，回来刚好听到硠硠要如厕的话，又赶紧抱了他到侧屋的恭桶去解决。

　　二人走后，青鸾本想小眯一会儿，没想到再一睁眼，屋中已然大亮。

　　硠硠已挪到了大床外侧，此时正与穿戴齐整的敖闰大眼瞪小眼，察觉到自家亲娘醒来，硠硠赶紧求助道：“阿娘，我头疼，不要出去。”

　　那头敖闰严厉道：“不出去就不出去，撒谎就不对了。你以为我想带你呢，今天村里请龙王，听说只有乖孩子龙王才会赐给糖糕，你又懒又不乖，现在还说谎话，带你去了说不定还会被龙王嫌弃，我可不敢丢那个脸。”

　　硠硠委屈，但硠硠不闹，只是搂紧了自家阿娘的脖子，可怜兮兮唤：“阿娘。”

　　青鸾被叫的心软，又想昨天半山腰那里的确风大，硠硠可能真受凉了，于是试了试他额头，又仔细摸了摸他小脸，道：“硠硠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出门了，一会儿我让王大夫过来看看。”

　　硠硠小脊背一僵，又听他那爱挑拨的爹道：“哎呀，有人就是宁愿喝苦药都不敢承认自己是坏孩子。听说那糖糕也就一年只得一回吃，我家是没口福了。”

　　硠硠如何受得了如此刺激，他一下跳起身道：“我是乖孩子，才不是坏孩子，龙王会最喜欢我的！”

　　敖闰适时问道：“那你敢不敢与我出门？”

　　硠硠硬气道：“如何不敢，我一定是最乖的。”说罢自己就跳出了被窝，找鞋子穿。

　　见敖闰几句话就拐走了硠硠，青鸾也无话可说。此时，天已大亮，她也就跟着硠硠一起起床洗漱，待一家人用过早饭，才将两父子送走。

　　因着昨晚没有休息好，青鸾也没有心思处理事务，于是找了莺儿外出走走。刚才逛了圈后院，前门就送进了几封信件来，闻听是京城来的，想来定是先到了扬州林府才转送过来的，那边定也等着回信，青鸾也只能歇了逛园子的心思，回了书房。

　　且说，此回京城各家也不知是不是约好的，一下便来了三封信，分别是薛、贾以及湘云所在的卫家。

　　薛家的信主要是薛母谈及家中琐事，并嘱咐她保重身体的话，又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够归京，她还没见过硠硠，很想看看外孙。当她还是薛氏宝钗时，虽然哥哥纨绔，母亲短视，但他们无一不真心疼宠自己。冷香丸的方子那般特殊，而薛家每年全国各地的商铺，头等大事就是为她备好所需的‘药材’。尤其明知药引有限，他们也从未想过放弃。只这一点，薛宝钗就比青鸾来的幸运。

　　察觉到自己又想到岔路上了，青鸾不由摇摇头。展开第二封信，竟是贾家熙凤来的，她家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刘姥姥当初带来的那个小孙子板儿。听她所言，当初的荣国府已一分为二，她与贾琏自己在做生意，而贾政带着宝玉还在走仕途一道。信中的言辞依然爽利干脆，但又隐隐带了些释然与豁达，可见现在她家过的还算舒心。

　　第三封信则是卫家湘云寄来的，她家的衡儿已经正式更名为金麒，同时也开始启蒙了。但因自家婆婆看的紧，现在并不能天天见着。湘云来信倒不只为寒暄，卫家老夫人去后，她婆婆就强势起来，偏又只是个耳根子软的，常被娘家兄弟牵着走，若再放任她糟践下去，卫家将等不到金麒长大就要改姓。迫不得已，湘云想要借助林薛两家的势力，倒不是真要帮她夺权，只是狐假虎威，让人不敢轻易对她和金麒下手便可。

　　当初口直憨顽的小姑娘已开始懂得了谋思远虑，比起‘水涸湘江’，这样或许才是真正的人间历练。

　　至于三封信中皆谈及的贾家宝玉得中秀才的事，只能说物是人非，也算人生‘求不得’的历练罢。

　　稍稍整理了番，突然嗅到了熟悉的墨香，随即眼前一黑，有人在耳边问：“小娘子，何事摇头叹息？”

　　算算时间，这才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想来定是将硠硠又留到哪儿了，不由问：“硠硠呢？”

　　只这一问，竟然惹得敖闰大法醋劲儿，看她那般嫌弃硠硠的模样，青鸾觉着昨晚那句‘有了硠硠，就变了……’似乎有了正确答案。

　　果然，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在书房中被敖闰折腾了半日，青鸾已全然没了睡意，又想到还未回信，不得不收拾穿戴起身。抬手研墨间，不由注意到那三颗剔透的蓝色宝石。

　　“是何清风清，凛然似相识”

　　那时候它还不叫凛然，只是阿珏去了个小世界，刚好遇着一个和尚，听了句‘是何清风清，凛然似相识’，便觉得与自己的礼物相配，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青鸾已然忘记当初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心情，但却忘不了失去它时的满心茫然与悲痛。

　　而现在她还能借由人族躯体行走世间，还得多亏了它。

　　当前这具木灵之身，如何都不可能长久承受天火炙烤。是以，虽当初金陵十二钗正册所载之人皆难长寿，但也唯有宝钗从出生就注定了如何都不可能寿终正寝。

　　哪知后头衍生出了那些个缘分因果。没了有限的冰灵，敖闰却阴差阳错地为她找回了凛然。

　　同属水族冰寒之物，凛然是北海千年冰晶所化，自然比冰灵有用。也正是因为看到过她压制天火，阿珏初到北海便爬到龙宫屋顶，取下了三枚冰晶，后经她打磨穿链，才有了后来的凛然。

　　只是，那时候的她，哪怕修为被封印在半仙，身体却是神族后裔，有了凛然，是‘如虎添翼’，而现在换成了这具木灵魂腔，凛然至少也能保一个安然寿终。

　　回忆不过一瞬，莺儿适时进屋，青鸾便静心下来回信，之后又与莺儿谈及回金陵的事，知晓莺儿的决绝后，青鸾也能理解，便也不再相劝，只想着以后要更为关注些。

　　稍晚些，敖闰才带了硠硠回来。听闻硠硠身上染了许多姜青汁，需要先行梳洗，青鸾便紧着这时间先回完了三封信。

　　待小丫鬟再来传话，青鸾已将回信交给莺儿，让她明日一早差人送往林府。

　　回到厢房，洗漱干净的硠硠已变成了又香又软的乖娃娃，但青鸾却还是第一眼被眉眼疏朗，满脸宠溺的敖闰吸引住了目光。

　　长大后的阿珏，还是那般顽皮，但却再不可用可爱来形容。

　　压下心中的悸动，走入屋中。陪着敖闰逗儿子，然后一家人合合乐乐地用过晚饭。

　　因为有糖醋里脊，硠硠如愿地吃完了两碗饭，很是满足开心。

　　敖闰感念硠硠的孝心，只晚间在院口乘凉的功夫，就把硠硠带回的甜糕给吃了。

　　也不知是因着积了食，还是受了凉，更或者是二者兼具。临睡觉前，敖闰连着跑了好几回茅房，且为了不令青鸾担忧，起初只推说有东西忘在书房或外厅。要不是看着她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青鸾都只以为今晚敖闰的记性特别差。

　　这样的阿珏，青鸾真是又心疼又不可避免地开始泛酸。这人间的‘妻儿’真就那般好？怎么她之前就从没遇着过小阿珏如此体贴懂事的时候。

　　本只是有些酸意，然待与敖闰探讨完全家往金陵去的事宜后，敖闰又一句‘肚子里出来的才是亲生的’话，让青鸾又添几分气恼和酸涩。

　　敖闰是真的在乎在此界的妻儿。

　　即使知晓如此，青鸾还是忍不住再要试探，她故意谈及想再要个孩子。她们都知这是人族宝钗应当且该有的期许，然敖闰却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是因为知晓绝无可能，更是愧疚于无法道明真相，她的阿珏对宝钗有真挚，却也有歉疚。

　　罢了，即使未来回首再看此间只是虚梦一场，也万幸在梦中再遇了阿珏，有她陪着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