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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八回 且再说回人 ...

  •   且再说回人间。

      话说,自那日与敖翎交谈后,敖闰便一直停留于那方小世界。

      来此界之前,敖闰心中便怀有疑惑。她来,本就是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然而当答案就在眼前时,她却迟疑了。

      民间皆称‘龙凤呈祥’,殊不知龙族与凤族天生水火不容,且已有族仇,这真龙真凤相遇只能是‘殊死相搏’,哪里可能会有什么‘祥和’!

      虽然敖闰已为龙王,又是一族之长,但正因着她的身份,她便更无丝毫立场去亲近害死上任龙神、迫害追杀过她族民、视龙族为死敌的凤鸟族。

      念及此处,敖闰难得地显露出烦扰。

      于她而言,与其承认那个曾让自己动心之人源自凤鸟一族,或许还不如继续自欺等那株仙草生出灵识。

      正是神思游离时候,眼前本该空荡荡的书房突然有了模糊的人影,开始只能依稀辩得是一女子,随即人影重叠,来来往往,女子的行止和容貌便愈发清晰。

      她或是握笔端坐于书案之前,或是拢袖踟蹰于厅堂之中,或是凝眉深思,或是言笑晏晏。

      忽而似察觉有人在看,她抬眸过来,眼神中有一瞬惊诧,随即便化为喜悦,提步相迎而来。

      敖闰下意识便张开双手,但那人影却直直穿过了她。

      只这一瞬,敖闰心中的空洞感似放大了万倍,抬至半空的手颤了颤,她赶紧握掌成拳,强压下心中的不适。

      她不该知道什么是思念,但却似乎已尝到了思念的苦楚。

      然也就是那么一瞬之间,当敖闰回神过来,她便立刻运起此间法则,金色的眸中也尽是冷然。

      原来敖闰所处之地正是当年她与宝钗在李家村小住的院子。她本以为只是随性而往,但联想到方才所见场景,敖闰便知这恐怕与此间天道脱不开干系。

      天道这种东西,与其说它是一界主宰,不如说它是世界之总和。它是一方世界脱离混沌独成一界的本源,它与世界相辅相生,它知晓寄居在这世上的每一个生灵的全部经历,并能推着他们走向它所演算好的既定未来。

      以前,天道是法则,而现在法则是敖闰。

      所以哪怕敖闰只是稍起了些许念头,便足可以调动有关那人、那事的所有天道‘记录’。

      敖闰没想到融合天道竟还有如此的副作用,而在这布满了那人痕迹的屋子里,她如何又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不去念……

      而只要那人在这里,哪怕只是留影,眼睛也会忍不住跟着她,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填补些内里的空洞。

      但这样又无异于饮鸩止渴。

      如此,敖闰便不会放任自己沉湎下去,她再看了眼那灿如星月的笑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决。她侧身阖眸,抬手一握,那人影连同其身下的小塌顿时化为齑粉。紧跟着,屋中的地板、茶几、花盆也一一无声散去。

      不过几息功夫,不大的书房顿时便空旷起来。只留有一处,也是人影存在感最强的一处——宝钗常用的桌案。

      因着宝钗常于此处办公书写,故而此处的留影犹如真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敖闰还是将它留到了最后。

      然既是‘最后’,便也意味着终是留不得。敖闰‘无心’,但每抹去一处留影,心中的空洞似就扩大一圈,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理智告诉她,尚可忍受。挥手,正欲再消除那最后的留影时,忽而听到那熟悉的女声叹道:“是何清风清,凛然似相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敖闰猛然惊愕顿住。她抬眼,果然见着那抹纤影伫立于书桌之前,轻抚凝望着腕间的手链。

      她那时就晓得‘凛然’!

      一刹那,那些被敖闰忽视的往事串连成线。

      身随心念,敖闰转瞬便出现在了京城林府旧宅,那里现在已成了当今长公主驸马石良的府邸。但敖闰并不是来看石良的,她催动法则,时间便回到了那一年春冬之交,她与宝钗笑谈往事,言语温柔亲昵,氛围正好,她便随口调笑两句。谁知肉身颅中血管爆裂,她未有防范,神魂被驱逐出体。

      那时,她只一心想着修复躯体,却没能注意到,那个女人在她倒下后眼中的不可置信。那是怎么一种复杂的神情——怀疑、惊诧、然后定格于茫然无措。明明是那般自持理智的人儿,却想不起呼喝身边丫鬟婆子帮忙,只能随着那具肉身跌倒在地。

      或许也不是想不起来,只是知晓这些凡间的手段于那时的她而言起不了任何作用。

      之后,敖翎来了。她与敖翎周旋,想让敖翎助她留在这世间。而那个女人呢,虽然看着是紧守着那具肉身旁边,但那心不在焉,微微侧耳的模样,明显是在听她和敖翎的谈话。

      可笑在血管再度崩裂与她眼神交汇时,自己竟然会有不忍。

      是了,正因那女人早知道她的‘病因’,所以才从不会在此事上追根究底。看着自己想方设法要留在凡间的模样,一定很有趣吧!

      敖闰就似陷入了魔障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用法则之力搜索与宝钗相处的点滴。她本就因缺失情根而无法产生共情,现在又有凤鸟一族旧怨影响,便极易偏激走向极端。

      她看她说心悦时眼中的挣扎,看她在缠绵时神情的恍惚,看她拂去自己手时的果决。敖闰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活在自己想象中的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她骗了自己一辈子。

      敖闰并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在不断回溯往事中,她很快便发现了端倪——正是那一簇天火。

      是了,仙魂回归不会有误,自己的感知也不会错,那女人的真身的确是三生石旁的那株仙草。

      而那天火,在天道的记载中,只有它与仙草之灵纠缠着一同降世的记录。

      初来之时,天火微弱,对凡体影响有限,但随着凡体成长,天火亦逐渐失控。好在薛家及时得了冷香丸的方子,将那天火压制,才让宝钗好好长大。

      然涅槃之火又岂是外物能压下的,尤其是之后宝钗为了孩子,还主动停食了冷香丸,天火便是从那时起蔓延开来的。

      也是从那时开始,宝钗的部分行止开始发生转变,要求自己穿浅色衣服、注重保养、甚至会更为偏爱自己的女装打扮。

      如今再看这些,敖闰只觉是被戏耍的彻底。她堂堂龙族一族之长,没想到竟死心塌地的被凤鸟族的一簇涅槃之火耍的团团转,如此羞辱,如何能忍!

      天道一怒,整个小世界便都暗沉了下来,乌云滚滚,雷霆蓄势,似要降下一场瓢泼大雨。

      然也正是这时,大世界中凤鸟渡劫成神,三界降下华彩共庆。小世界的乌云顿消,而那当头洒下的祥光直接引爆了敖闰的怒火。

      她一跃而起,踏破虚空。广袖白袍鼓风而动,龙角锐显,金眸含冰,携万钧之势直上九天。

      话分两头,再说另头。

      且说,司命紧跟着那渡劫登神的凤鸟一路到了南天门,彼时天界已有准备,南天门上不仅有代表天界迎接新神的老君,还列了几位眼生的上仙,仔细看去他们尽皆华羽彩服,火眸赤发,神态高冷孤傲却又隐含期盼,应当是凤鸟一族已成仙的族人了。

      司命不欲惹眼,但又想看热闹,便想着找个人少的地方。

      这搜寻一圈,司命很快被一熟识身影吸引,他眨眨眼,又再揉了揉,然后才笑着降落到她身周,小声招呼道:“怪不得没在乐游山遇着。是了,上仙身为羽族,定也对凤鸟封神好奇得紧吧。”话出口后,司命又觉失言,他身旁这位可是西王母座下有名的痴于修行。自打他们相识以来,除了听从西王母之命来天界公干,这位可一心都在修炼之上。这当下看着别的羽族封神,心中定然不是个滋味。

      司命忍不住在袖中掐了自己一把,赶紧找补道:“上仙勤于修习,想来成神之日也是不远了……”这话说的,真是愈发不对了。司命真恨不得从未开过这口。

      “嗯,的确。”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清雅的语调响起,对方十分宽容地给了台阶。

      司命赶紧捡着下了,笑着道:“届时某一定为上仙备上大礼。”

      此话说完,便再未得到回应。

      司命略有些尴尬地笑了两笑,视线放到别处,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场中凝滞静默的氛围。他再度环顾四周,突然发现自己站着的这方人少的有些过分了,而且为何大家伙儿都直辣辣地朝这边看?阶上的老君还频繁向自己使眼色,是自己站错地方了?

      司命还兀自犹疑,身边的女仙终于回应了,她道:“那青鸾便先谢过星君了,只就不知星君的大礼现在何处?”

      司命混沌的脑中突地就嗡鸣一声,他看看眼前的女仙,再看看不远处面向自己站着的老君等仙人,想想这场中各人所站位置。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护在身前,惊讶向那自称青鸾的女仙,不,或许应当称为女神,道:“您,您,竟然,是您……”

      玉阶上的老君有些看不下去了,毕竟场内不止天界仙神,可不能放任司命裹乱。于是轻咳一声,以亲和而又不失郑重的声调向那青鸾道:“上神辛苦,天帝已为您定下神位,并特许您从族中挑选百名族人上天担任辅职,重开凤凰神殿。”

      此话一出,在场仙神尽皆有些讶异,这凤凰神殿可不比龙宫,其传承已断了几十万年,当下又是天帝执掌三界,竟同意重开神殿。

      而旁边那几位凤鸟族的仙人更是又惊又喜,甚至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就差直接向那青鸾神女举荐自己了,如此模样哪里还有适才的半分高冷。

      然那唤作青鸾的神女却未向那边投去半个眼神,她移步上前,向老君道:“烦请老君替青鸾谢过天帝。青鸾乃王母座下弟子,已受封于乐游山,并无意于在天界任职。至于凤凰神殿么,我本也不是凤鸟族人,并担不得这传承大任。”

      老君不料会得如此答复,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反而是那几位凤鸟族人按捺不住,其中最为年长之人站出来道:“上神何出此言?您既有涅槃之火,如何不是凤鸟族人?”

      只见那青鸾上神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只是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温度,她道:“谁说有涅槃之火便是你凤鸟族人了!我乃青鸟修行得道,又在王母座下受教万载,何曾有片刻与你凤鸟族相关?”

      那长者被说的老脸通红,他身为凤鸟族最早得道登仙的长老,何曾受过如此冒犯。他拄了拄手中的长杖,严厉道:“如何与我凤鸟无关?您是吾主唯一子嗣,当年若不是那只青鸾太过可恶……”

      话还未毕,一道掺杂了木系灵力的劲风便袭向了那长者。那长者反应也是及时,立马以长杖相抗。

      然他却忘了,面前这位已入神境,仙神之差,可不是法器能够弥补的。他的抵抗不过一息之间,随着长杖逐渐弯曲,他已心道不好,正要化为真身逃避之时,却早已被那气劲锁定,一个失力,他便直直被击飞出南天门界外,化作了一束火光落往下界。

      其他几个族人见状立马谨慎地祭出兵器对峙,然还未待他们有所动作,一股强悍而又霸道的冰寒之气横亘扫来,直接将他们扫出南天门外,步了那长者的后尘。

      众仙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两次出手惊呆了,他们看看这个,一身青衣,广袖飘然,虽是兽族,但却比他们这些人族仙人都还要来的得体端庄,从登殿到现在,也一直保持着亲和有礼的客气态度,本以为日后将是位好相处的上神。没想到呀,这翻脸出手之利落,含着笑,便将一位得道千年的上仙逼下南天门。

      而另一个么,仅凭着那一对龙角和身周的气息便晓得是那位上神了。不过,这紫微上神在天界任职时间不长,且独来独往惯了,也不爱参加仙庭聚会,众人对她印象并不深刻,但这种不深刻反倒印证了这届龙神的低调不折腾。然而这低调的上神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故以神力突袭他族仙者,这可是极其的霸道和蛮横了。

      敖闰却似未注意到场中的氛围,她只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金眸凛冽地扫向四周。而当目光在落到那个青色身影上时,还是不由顿了顿。虽然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只要看着了,便认得出。

      她喜好穿颜色浅淡的衣衫,爱喝茶,身上总会带有清新好闻的气息。她不爱装扮,唯一的装饰只有自己为她摘来的院外野花,但她却是昆仑境内最好看的,红狐、白泽他们都可嫉妒了。

      想到这里,敖闰的神情不由回暖。明明已经记不清了,明明已经不能共情了,明明……已经分隔了上万年,但那抹身影的出现就如一扇通往那片记忆盲区的窗,打开了,虽仍看不全面,但总会泄入几分色彩。

      然而,此时的敖闰却只是向着那个身影淡淡地唤了声:“师姐。”

      之后也不待对方反应,便又转向老君道:“吾述职在即,便不扰老君公干了。”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方才那几位,若还飞的回来,且让他们到西海来找,龙族自有交代。”此话说罢,便化作白光消失于众人之前。

      老君对龙凤两族的恩怨早有所耳闻,不过此事无关仙庭、天界,且龙族愿意出来担责,就全当没看到吧。至于凤鸟族内部的纠纷,那便更没立场干涉。于是一扫拂尘,笑对那青鸾道:“虽上神无心重开神殿,但仙庭仍有意挽留,上神可先在天界自择一处仙府,以便日后往来居住。”

      青鸾处似乎有些恍惚,得了老君的挽留也并未及时回应,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略微颔首以示同意。

      得了答复,老君也不再逗留,将一应文书交付后,便回凌霄之上去了。

      如此,龙神敖闰的来去犹如一场插曲,似对整个迎神流程没有影响,但却又于无形中打破了各人心中的平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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