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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四十九回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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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当院中的桃树发出新芽时,今年增开的恩科武举会试便也如期而至。
一大早硠硠就起了身,看到院中的桃树新芽,还有心拨弄了一阵,然后想到今日可见到的比拼热闹,当即又兴奋地蹦起来,呼啦啦似刮过一阵风般跑到了金麒的院子,人还没入门,先大声唤:“大哥。”
金麒那里也早早起了身,但因着今日是他的大考,心中正有些紧张忐忑。此时硠硠过来,刚好‘闹’掉了他的一些胡思乱想。
硠硠风风火火地进门,看金麒已穿戴齐整,那身褐色的紧身短打正是前些时候从兵部那里领来的,应当是此次恩科中武举考生的专用衣服。
硠硠围着金麒转了一圈,笑的两眼弯弯,十分满意道:“这衣服看着普普通通,但穿到大哥身上竟也显出了几分质感,更是半点不损大哥的神彩光华。”说罢又转到金麒面前,一脸讨喜道:“且看大哥你今日印堂发亮,眉眼精神,定会有喜事当头!“
金麒笑着受了硠硠的吉祥话,然后又问了问身边丫鬟时辰,见时候差不多,便与硠硠到前院给宝钗请安。
因着金麒今日大考,宝钗处也早安排好了相关事务,考篮用度,小厮亲随等皆已准备妥当,就连近日的早饭都全改成了耐饥营养的面食鸡蛋。
饭后,金麒拿着宝钗备好的考篮,向宝钗作揖道别。
宝钗亲为他理了理衣冠,然后从莺儿端来的托盘中取过一个平安符,交给金麒道:“这是你娘和干妈前些时候路过滨海城在大佛寺求来的,又让商队快马传递,就是想赶着今日。你好好考试,记住务以己身安全为要!”
金麒捏了捏手中的平安符,心中更定。他看向宝钗,那双细长的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彩,似心中的豪情感动都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他将平安符小心地放进自己怀中,然后才对宝钗道:“谨遵干娘教导,亦不敢让母亲和干妈操心,儿这便去了。”
宝钗微笑点头,又拍拍金麒的肩膀,才放他离开。
刚送走金麒,硠硠便也坐不住了。今日的会试,圣上早就下旨让太子监考。硠硠那里便也不用上课,但他还是死皮赖脸赖了一个陪太子监考的名额,这厢见金麒走了,硠硠也准备入宫去。
见硠硠要走,宝钗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句,尤其让他乖乖跟在太子身边,莫要在考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硠硠瘪嘴,道:“昨日阿爹就让我将考场规则给背了。放心,阿娘,我就是去看热闹,不会惹事的。”
宝钗戳戳硠硠的头,道:“就你不省心。”顿了顿,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道:“当下时辰还早,昨日我见着院子里的春剑开的十分好,上回听安平公主说她有意养株兰花,你这会儿先去挑几盆,一会儿进宫一道送去。”
硠硠本想立时就走了,但听到宝钗让他帮安平公主挑选兰花的事,便又收住心思。想了想近日公主似有些心事的模样,或许送些花过去能让她稍微舒心些,于是便应下宝钗的话,兀自出门挑兰花去了。
见硠硠认真地在园子里‘东挑西捡’,宝钗便忍不住唇边的笑意。昨日敖闰还在抱怨硠硠如何呆愣,全然没有讨好女孩子的殷情热切。但今日她只是稍一引导,硠硠便如此积极,看样子硠硠也并不全如敖闰所言那般‘没心没肺’。
其实,这样有些迟钝呆傻的模样也不错,少年懵懂的感情最是美好动人,待某一日他醒悟过来,那种豁然开朗怦然心动的感觉足以让他珍藏回味一生。
再送走硠硠,想到这三父子今日当不会回来用午饭了,宝钗便让莺儿下去吩咐厨房中午做简单些,但要好生准备晚宴。
莺儿应下,出去向外间的丫鬟传话。不过一会儿,又抱了个花青色的绸缎包裹回来,一边走一边向宝钗道:“方才门房那边送来了一个包裹,说是金陵苏家来的。“
宝钗想了想道:“苏家,那定是四妹妹了。上回来信还是半年前,说是与苏三爷往北疆游历采风去了,算算日子,这该是刚回去吧。”
莺儿笑道:“她和卫夫人倒是一南一北,卫夫人她们走了好几个月才到滨海城,她那里倒快,只是如何没顺道来京城看看。”
莺儿说的无心,但宝钗却忍不住多想了几分,按惜春他们从北疆到金陵的脚程,他们路过京城时应该就在上月,那时候贾家与郑家正因着退亲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若真那般恰巧的话,便也不难猜出为何惜春不会顺路过来相见了。
且说,那日贾宝玉经敖闰点拨后,终还是回了贾家。
贾政见宝玉好好回来了,并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息一声,但那声叹息似将他最后的一丝精气都叹尽了般,整个人如秋暮之残叶,枯槁萎靡,再无半分神采。
若不亲见,宝玉虽心中有愧,但万不会有撕心扯肺的哀恸。他自知如今如何的决心死誓都已没了效用。他只向着老父深磕了一记,然后擦干眼泪去收拾自己惹下的祸事。而这头一件,便是去找贾琏。
话说,自逆王之乱后,贾家大房和二房虽未名言分开,但事实上已早不在一处过日子了。加之,之后贾赦病逝,贾政又一直不太能看得上做了商贾的贾琏,于是两房便越来越远。前些年巧姐生产后,贾琏和熙凤便顺势搬离了贾府而与女儿女婿同住。
但近几日贾琏和熙凤都不在新居,原因若何?
原来,贾宝玉此回的姻缘正是由贾琏牵线促成。女家那边姓郑,家里是做水运生意的,与贾琏很有几分交情。去岁才刚搬入京城,为站稳脚跟,便生了结亲之意。
贾琏知晓这郑家的根底,那也是南边有名的‘官商’。郑家这回入京就是想在内务府谋个皇商的缺。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家事根本入不了贾家的眼,但奈何现在的贾家已然颓败,且贾宝玉还偏执拗的紧,誓言不过会试,绝不成家。而贾政重学守正,也由着他来,这一拖就将宝玉拖成了京城中人人皆知的‘死读书’。
在此次会试之前,贾宝玉已考过了两回了,皆是不中。见此,贾政不由也心焦起来,毕竟他这一脉也就只剩这么一个了,自然着急传承。虽说郑家为商贾,贾政心中不是很能看上,但然当下京中凡有些地位背景的又如何能看上他们家?郑家好歹还有底气谋皇商之位,在当前能说亲的人物里已算翘楚了。再加之又有贾琏作保牵线,贾政最后还是松了口,在宝玉会试之前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想来等他这回考完,不论中与不中,皆得先成家。
此皆种种,宝玉之前并不知晓,但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这回他刚好又榜上有名,便退无可退。
宝玉得中贡士,于贾家与郑家而言都是大喜之事,于是两家便趁着这时机,很快完成走礼,并确定迎亲的日子。但谁都不曾预料,就在迎亲前夕,贾宝玉会离家出走。
贾家不敢声张,只能暗暗差遣家中仆人找寻,贾琏处更是急得不行,带了好几个伙计连夜亲自找寻,但均一无所获。
眼见着马上就到吉时,贾政和贾琏也不敢耽误,只能先把消息送到郑家,想着商量能否能延期,或者再拖延些时候。
郑家虽是商人,但在南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迎亲前男方兀自出走,无异于将他郑家的脸踩在脚底下。他们这才刚到京城,就想通过结亲以在京城立稳,谁知最后却要因此成为京城笑柄,郑家如何能受这等委屈。
这婚约是一定要解的,但郑家知道,一旦解除婚约,尤其新郎结婚之日逃婚一事传扬开后,郑家不说在京城立足了,恐怕就算是回到江南他们也都会被人耻笑,而自家女儿这辈子也都完了。于是,郑家想了个法子,直接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府,称贾家骗婚。
郑家这招可谓釜底抽薪,他们认为既然无论如何他家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就干脆将事情再闹大一些,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事儿上郑家无丝毫过错,正是贾家故意设计骗婚。
郑家这样一闹,再加之之前贾家在京城的名声,一时之间所有的不利言论都指向贾家。贾政和贾琏曾携重礼拜访,但郑家就是闭门不纳,只说等京兆府的裁断。
而与此同时,因着之前与郑家定下的姻亲关系,贾琏便将手下所有的货物及相关周转都交给郑家承运,贾宝玉逃婚一事出来后,贾琏的货物便都被积压在码头,每日都要亏损上千贯的钱财,急得贾琏跳脚,直说好心办了坏事。他与熙凤更是直接搬回了贾家,每日都盯着人去找宝玉,就想赶紧将人找回来,拿他去向郑家交代。
因此,这厢贾宝玉前脚刚进府门,贾琏得到消息后,马上跟回了府,刚好与宝玉在前厅遇见。
贾琏看到有些颓唐的宝玉,心中虽有万分怨气,但也知当下还该一致对外,消解郑家的愤恨为要。
宝玉自知对不起郑家,既自己选择回来,便再没想过逃避,当日便与贾琏一道往郑家而去。
郑家依然大门紧闭,半分也不留情面。且这回因着听闻有贾宝玉登门,郑家管家还泼了盆臭水出来,直言不会私了此事,让他们等着京兆府的传召。
经过几日的铺垫渲染,贾、郑两家的退亲纠纷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也不欲再扩大影响,在宝玉归来的第二日,便找来两家调解。本想着能否再撮合两家,但郑家却十分强硬,坚称是贾家骗婚,不愿再与之结亲。而贾家自知理亏,愿意解除婚姻,做出赔偿甚至公开向郑家致歉,但绝不敢担骗婚这样的罪名。
然郑家不愿自家女孩儿名声受损,直接拒绝了贾家的赔偿,誓要京兆府公正审判,还自家公道。
两家无法达成合意,京兆府只能公正裁决。虽最终没给贾家定上骗婚,但贾家还是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仅赔偿了大量的钱财,更是再次臭了名声,想来日后再不敢有人与贾家结亲了。不过此次好歹没有影响贾宝玉的仕途,他仍是榜上有名的贡士,甚至未来还可继续参加殿试,但之后又能走多远,那便全看他之后的造化了。
且说在京兆府拟开衙审理那一阵子,熙凤还专门登门拜访过林家,希望林家能出手帮持一二。然这样的事,到底不好以强权欺压。且贾家的确有亏,若真强加干预了,不说京城百姓不服,就说郑家的女孩儿也很可能就此被耽误。
熙凤也很无奈,自知不能保全贾家名声,便又退一步谈及贾琏货物被扣押的事。此事林家倒能调和,宝钗当日便让人带话给薛蟠,让他帮忙走动走动。也不过一日,郑家那边就放了货,只是再不愿承运。最后还是薛蟠和冯紫英帮忙找渠道托运销货,才使贾琏一家没受重创。
回忆至此,念及惜春的脾性,宝钗便也能理解她的‘过门不入’,她让莺儿打开惜春寄来的包裹,里面正是一封信、一幅画轴和几本画册。
其他的还不论,只看到那有幅有些泛黄陈旧的画轴,宝钗不由一愣。她招了招手,莺儿便赶紧将包袱递给一旁的小丫鬟,自己取了那画轴解开,然后缓慢打开。
这是一幅长轴画卷,只展开了两尺,莺儿便已拿不下,旁边一小丫鬟机敏地过来帮忙,二人合力将画展开。只见这画全摊开来约莫有十来尺长,虽经过精美装裱,但能明显看出画纸的年代感。
看着那逐渐展开的画卷,宝钗有一瞬失神,她不禁走上前,手悬在那‘大观园游园图’的题字上,又见旁边还有用楷书写下的小字,宝钗凑近细看了看,竟是‘携蝗大嚼图’,面上不由就带出了几分笑容。
原来宝钗看到的正是之前刘姥姥入大观园时,贾母让惜春画的游园图。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惜春早已忘记了此事,没想到她其实早已完成,只是被她藏了十几年而已。宝钗在图中找到了被插了满头花的刘姥姥,看到了笑倒在贾母怀中的宝玉和黛玉,众人齐聚在沁芳亭中,各人各态,端是生动有趣。宝钗仔细找了找,果然看到那日装扮的十分精致的林闰玦,众人都在看刘姥姥,而那人却侧头看向了另一人,真不知是惜春俏皮调笑还是真被她看着了。
细细看过画后,宝钗让莺儿小心收起来。复而又拿过惜春的信,果然,惜春夫妇于上月就到了京城,本是要往贾家去的,毕竟之前惜春是从金陵老家出阁,也没正经回过门。这些年惜春似没放下心结,除了每年年礼,也并未主动联系过贾家诸人。这次过来,想来定是有修好之意的,只是没曾想又遇着了贾、郑两家的纠纷。那样犹如‘过街老鼠’一般被众人议论的情境恐怕直接就将惜春吓退了。
想到惜春最是执拗的性子,哪怕这些年在金陵苏家如何舒心恣意,终也难消磨掉那些年的阴影。
宝钗合上信,问莺儿道:“贾家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莺儿想了想,道:“倒没什么,且他们与郑家那事,在您和李夫人的插手引导下,也全都平息下来了。”
宝钗叹气道:“若早知四妹妹要过来,还是该早些出手的。”
联想到之前惜春的性子,莺儿多少也猜出发生了何事,于是忍不住劝道:“您也不能尽往自个儿身上揽,李夫人之前不也是冷眼旁观吗?那事儿到底还是宝二爷之过,他既不想娶,那便该在之前就说清楚了,迎亲时逃婚,他让郑家如何自处?若那郑家女孩儿是个脆弱的,说不定早一根绳子悬梁上了。要我说呀,还是得吃些教训。”
宝钗道:“事既已定,也没什么后悔的。今年的殿试是文武同试并举,想来宝兄弟那边还在京城。明日你便让铭哥递个帖子,将那画轴送过去吧。”
莺儿有些惊讶,这画既直接送来林府,她以为就是送予宝钗的,于是忍不住有些迟疑。
宝钗解释道:“是四妹妹的意思,这图是贾家的。”
莺儿见宝钗有些感伤,便不再说了,只轻声应是。
当下再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