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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三月方至,结香便开了满园
      王盈跳着去折枝上的花,踮起脚尖,紧绷小腿,见四下无人,又将襦裙别在腰间,刚抬腿迈上树干,便听见丫鬟一阵疾呼。
      她顿时扭过头来,挤眉弄眼:“嘘,莫让他人晓得。”
      小丫鬟吓得不轻,见小姐形象全无,声音都虚了:“小姐,这是长房的院子,快些下来吧。”
      王盈充耳不闻,继续攀着树干去够后面的花,她觉得这朵最为鲜艳,送给恰恰最合适不过。
      门外传来男人的笑声,随着脚步愈近,小丫鬟更是急的手足无措,若让主母知晓,依王家家规,不知又要受多少责骂了。
      王盈好容易够得娇花,咧嘴一笑,想象自己纵身一跃如鱼入海,不料腿脚一软,径直跌落在地。
      幸而男人们尚未进门,整理衣裙,抹顺发髻,拿袖子擦擦额间的汗,捧着摘来的结香小步向门口走去。王盈心跳地极快,多年在申州居住,京都风貌已不甚熟悉。怎料回京已近三日,母亲整日在房中练字念经,不许她四处玩乐,只说女子当有女子的样子,书上说轻行缓步,敛手低声,答问殷勤,轻言细语,直骂她王盈没得半分淑女模样。
      王盈嘿嘿一笑,向来听过就忘,她至少在人前从未丢过王家的脸面,周遭若无人,还管她有几分淑女?
      也不知怎的,许是先前那跤摔的狠了,竟越走越晕,直接栽在来人的怀里,扑鼻而来满是墨香,蓦然睁眼,迎上了一双陌生的眸子。
      只听男子低笑之声传来:“八妹妹,摘花确是累人,回屋再睡。”
      王盈这才羞红了脸,连忙从人怀里站起身。又见这人身后还立着一男子,一身玄衣,腰跨佩剑,俊朗不已。
      更添娇羞道:“六哥哥一早便瞧见了,何不提点着些。既有客人来,盈儿不便打扰,这便离开。”
      说完便拉着丫鬟往门口走去,挺直腰身,端出一个不急不缓的样子。
      她心中长舒一口气,还好接住自己的人是自家哥哥。
      “小姐莫再吓人了。”好容易回了自家的院子,小丫鬟这才反应过来,靠在房门上连连叹气,“夫人本就不易,小姐千万当心才是。”王盈闻罢,只得软了语气,连连答应。
      “说来也怪,自回京来,小姐与六少爷从未相见,怎得一猜便是他呢?”
      王盈抿嘴不语,
      低头看见手上的结香,心中暗道,今日可是恰恰出嫁的日子。

      远远跟着的小厮见王盈安全回了院子,便转身回来向王恕复命。王恕点点头,叮嘱他莫将八小姐来长房的事传出去,又给了一两银子。扭头见友人双目无神,唇边含笑,怕是痴了。
      “鹤宸。”王恕沉声唤他表字,亲手斟了盏茶递过去。
      薛逸林摆了摆手:“我晓得,你王家关系微妙,三房是庶出,她又是三房独女,于京都不熟,怕不得人待见,确是应该处处小心。”
      王恕闻言,方才复了笑意:“也没那么多事,不过是见她年纪尚幼,怕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薛逸林捧着茶杯,吹散了飘在水面的茶叶末,脑中思索着不久前娇人一身花草落在身前,心中一叹:自己习武出身,倒比他王恕行动还慢,当真可惜。
      王恕眸中隐动,插话再言:“知你惯会在我这躲清闲,时辰不早,你需得回府迎亲了,今日是你和姜家大喜的日子。”
      薛逸林这回长叹出声:“尧川,你莫念了,我回府便是。”

      薛家张灯结彩,红绸挂了一院又一院,映着夕阳似火,一直烧进薛逸林的寝室。门外小厮吆喝着客人送礼的清单,屋内也人杂纷乱,各式各样的寒暄充盈在各个角落。
      薛家总共有两房,长房薛怀文,是位文官,二房薛怀武,是位武将。他二人各育有一子一女。怀文长子名唤薛逸广,今年二十七,已是成家立业。女儿名薛和,不幸在去年病故,算算今年若活着,也才十九的年纪。而怀武长女名如意,早已嫁人生子,独幺子薛逸林还是个少爷人物,将将二十。
      文武二人中间本还有位怀兰,但怀兰是个姑娘,嫁给了王家长房王聿为妻,冠以夫姓,现已不算作薛家的女儿了。
      可要论及王薛二家的关系,那可是姻亲中带着姻亲,怀兰的婆母,又是自家姑姑。这辈份有些太绕,姑且不提。
      总而言之,好在叶大根深,一时半会,朝中也不能拿薛家怎么样。
      薛逸林自幼备受宠爱,向来自由惯了。父亲忙于兵事,母亲更是将门出身,不愿忙于琐事。所以薛逸林出生到现在,未受过什么委屈。突然婚事从天而降,那是好生闹了一通。
      但薛怀武何等威严,以钦州都督之职受誉云麾将军之名,可是战场上拼出来的性命。棍棒三下便让薛逸林痛得龇牙咧嘴,再不敢言不是。薛夫人见怪不怪,捂住眼睛只当看不见。薛逸林左想右想,又只得去了王家寻王恕出来解闷。
      王恕带人稍作休息,又马不停蹄地领人回来继续成亲。薛逸林哀嚎不已:“尧川你不是不懂,这次非要逼我娶个不认识的人,我不甘心。”
      王恕连连应声,又将他的衣衫整理的更为端正一些,匆忙带着人从后院小门遛回府中,总算见侍从将其换上喜服,才稍稍放心,好生答复:“家族之命,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索性姜恰恰也是富贵人家,苦不了你。”
      薛逸林剑眉秀目,骑着高头大马走过大街小巷,来到姜家接亲。路边百姓少见这等世家阵势,拉帮结派前来凑热闹,一时间街边人头攒动,挤得尖叫声四起。又是一阵敲锣打鼓,薛逸林又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媳妇回府拜堂。黄昏之时,阳去阴来,有老人朗声喊道:“吉时已到——”
      薛逸林伸出手去,握住递来的素手,见掌中五指尖尖,心中一悸。
      “一拜天地——”
      他与那人一人执一端红绸,恭敬向天地神跪拜。
      “二拜高堂——”
      他瞧见父亲严肃半生,此时竟也动容于色。
      “夫妻对拜——”
      薛逸林的额头几乎快要碰到手背上,他趁着喜帕垂落的缝隙使劲偷偷看去,不料身前人此时缓缓起身,不得所愿。
      “礼成——”
      新娘被人簇拥回了洞房,薛逸林脑中一片空白,堂中顿时闹翻了天,笑声充盈在他耳边。有人率先敬酒,朗声道:“恭喜鹤宸抱得美人归!”旁人又拱手跟上:“早日考取功名来个喜上加喜!”独六郎王恕只笑不言,端了酒杯直接饮下,将空杯示与人看。
      薛逸林从来不胜酒力,但此时也只得一杯一杯饮下,朗声接道:“小弟谢兄弟多年照顾!”
      此时姜家这桌招了招手,众人一通大笑,簇拥着薛逸林往前走去。薛姜联姻,万不可得罪。因长辈在座,薛逸林只得先敬姜家族人,再敬姜家长子,敬完一圈时,薛逸林就已经有点飘了。
      王恕笑问还喝不喝,众人高喊喝!于是薛逸林又满满干了三杯才罢。
      乾朝的婚俗比前朝少去不少束缚,大多随着众人性子来。于是薛逸林差不多敬完一大圈,便被众人送去了洞房,王恕找了杯茶水给他醒了醒酒,便由着他一瘸一拐地往洞房走去。
      这边姜恰恰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头上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听见开门声响,便嗅见浑身的酒味扑鼻而来,不由得蹙眉。她向来只熏檀香,从未见过这般重的酒气。
      薛逸林执起喜称,缓缓挑起喜帕,总算见到帕下真人,巴掌小脸,朱唇小口,精心描过的眉眼轻微眨动。凤冠上的明珠发出悦耳的碰撞声,薛逸林一眼便瞧见鬓间的结香,不由得酒气上头,双目迷离,附身在人耳侧细细轻吻,似要闻出结香所有的香味。
      姜恰恰面上飞霞,想她下半辈子,原来是这样一个模样。
      薛逸林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姜恰恰的名字取自杜子美的诗: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姜恰恰又何止是娇莺,这姜府,又何止是王恕口中的富贵人家。
      庶日敬茶礼不可误,薛逸林只好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见身侧美人沉睡,不忍打扰,只好先起身梳洗。他瞧着瘫在地上的鲜艳喜服,伸手捡起角落里那朵仍有余香的花,又从房中翻出一个荷包,将之郑重藏了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丫鬟微微低头,快步进来服侍他更衣,他摆了摆手,唤贴身侍从进来伺候。
      当姜恰恰梳洗完毕,险过了敬茶吉时,一路小跑到了正厅。薛逸林领着她跪在父母膝下,正欲开口,见父亲冷眼扫过,想起薛家家训,战机若误,性命相抵。一时间也梗在喉中,寻不见半分理由。
      姜恰恰见丈夫闭口不言,只得硬着头皮递上茶水,嗓音尽是娇柔:“恰恰来迟,忘公公婆婆不要怪罪。”薛母轻叹一声,仍是接了过来。到底碍着姜恰恰的身份,不好斥责:“昨日的确累人,晚个两三刻也不打紧,这厢事罢,回屋好生歇息一会。”
      姜恰恰低头应是。
      薛怀武面色稍缓,命二人起身,独叫了薛逸林去书房训话。房中一应家什俱为红木雕刻,打眼便瞧见一把精秀佩剑供在桌前,应是薛家祖传之物。
      薛怀武坐在文房四宝之后,仔细瞧了眼新婚的儿子,怎么看都觉得并没有什么变化。思及这小子连婚事都是稀里糊涂,怎可能此刻就有什么成家立业的觉悟。他不禁眉头紧皱。
      “薛逸林。”薛怀武连名带姓地唤他,“你可懂为何令你娶了姜恰恰。”
      王恕叮嘱的话在耳畔响起:姜父是中书令,曾为帝师,又是安国侯。姜母为安阳长公主刘箐,乃陛下异母姐。而姜家二子,一位年仅三十一便跃居冀州折冲都尉,一位二十六,不久前又升为并州长史。姜恰恰不是公主,却胜似公主。
      薛逸林干脆答道:“陛下厚爱姜家,儿子晓得。”
      薛怀武拍拍儿子的肩,心中大为宽慰:“日后便是回门,到了姜家,你记得体贴一二。”
      薛逸林顿时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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