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飞》云依洄

3、上巳之约

　　这小夫人甄氏，虽温柔娴慧，却是属狐狸的，万事精于算计，她知道王嬿已经懂事，与她养不出母女亲情，便只做做表面文章，从不管教约束，随她折腾，而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妥帖，且总是有办法，让她的“好意”传到镇国公耳里。

　　小夫人膝下有一儿二女，与她一起住在西院，呵护备至，而王嬿则独居东院，东西两院，界限分明，西院其乐融融，富丽堂皇，东院则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长此以往，原本活泼开朗的王嬿也渐渐变得孤僻，芷月等亲随都暗暗为她担忧，可府里是小夫人掌家，镇国公又远在西北边陲，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用过晚膳，王嬿百无聊赖，歪在软榻上看话本子。芷月和熙月在一旁伺候茶水，熙月不同于稳重温柔的芷月，是个欢脱闹腾的性子，静不了一会就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今日府中的各种琐事。

　　“今日西院三姑娘和五姑娘去霓衣阁了，听说定了一整套的头面，还裁了新衣，看来西院是出了血本，铆住了劲要在上巳节掐尖，觅良婿呢。

　　不过以她俩平庸之姿，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丑人多作怪罢了。

　　哦，对了，上巳节那日，太子和太子妃也将出宫祈福，到时候郡主就可与太子妃一叙。”

　　王嬿还有个亲姐，名唤王玥，去年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听到熙月的提点，王嬿这才放下话本，恍然道：“是了，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阿姐了！”

　　熙月见王嬿脸上有了些笑意，又道：“到时候啊，郡主便可跟着太子妃娘娘一同登上祭祀台，接受百官和万民的跪拜，而西院她俩，就只能远远跟在后头，高低贵贱，泾渭分明。诶，说不准啊，当日郡主天仙之姿，就入了某人的眼，成就了一段姻缘呢。”

　　被熙月这么一点拨，王嬿倏地坐起：“当日，李公子也会来吧！”

　　“李公子也是官眷子弟，按理也会前往的。”

　　熙月极看不惯西院他们，气呼呼道：“她们再怎么打扮，也不及我们郡主万分之一。也就是郡主不喜金银之物，不然，凭咱私库里的那些珍宝首饰，都得亮瞎她们的眼。”

　　王嬿颔首，略略思索片刻，支吾着道：“也不是全然不能打扮的，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不然，我换一种风格？”

　　“啊？？”

　　王嬿慷慨激昂：“我决定了，上巳那日，我要盛装打扮，一击即中，务必抓牢李公子的心，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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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巳节在大魏朝算是个大节日，魏朝崇尚礼法，男女之间约束颇多，可唯有上巳节这日，男女可结伴同游，不受礼法束缚，渐渐地，上巳节已经演变成了男女相看，互定终身的日子，许多有年轻子女的人家，也会早早做好准备。

　　王嬿今日可谓盛装打扮，鎏金玉冠，熏红深衣，面施脂粉，飘然若仙，走出院门旁人不禁纷纷侧目。

　　恰巧小夫人甄氏和她那两个女儿也出门，两厢撞见更是讶然。
　　都只道王嬿低调不爱装扮，却不想今日如此盛装，恃美行凶，相比之下，他们重金置办的行头都没法看了，风头算是全被抢了去。

　　“昭和郡主今日可真是明艳动人啊。”小夫人迎上前，不冷不热道。

　　王嬿脸上施着妆容，又涂了厚厚的口脂，一点都不自在，只冷淡的道：“母亲，安好。”

　　却不想，小夫人并不罢休，温言款语道：“郡主天生丽质，气质卓然，旁人自是没法比的，今日太子妃娘娘也会来，想必郡主也欢喜能见到太子妃娘娘吧。你们两姐妹久未见面，是该好好相聚一番。”

　　王嬿不知小夫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既是提及了她姐姐，少不得回应两句：“多谢母亲关心，，也祝姐姐们今日玩得开心。”

　　小夫人捂着嘴笑道：“她们能玩什么呀，不过是跟着瞎闹罢了。郡主若不嫌弃，不若带着你这两位姐姐，都是姐妹，在一处既有个照应，也能更热闹些。”

　　语罢，便招来三姑娘和五姑娘，笑道：“你们今日就跟着郡主，长长见识罢，要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别给咱镇国公府丢脸。”

　　三姑娘王漓和五姑娘王筱云像是预先知道了似的，从容不迫的向王嬿行了个礼。

　　王嬿脸色微变，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个礼。

　　寻常百姓这日便会相邀赏花会友、喝酒作乐，可官宦子弟却要无趣得多。先得随同太子等皇族，参加祭祀祈福大典，而后还要按例参加宫宴，繁文缛节，不得自在。
　　吃完宫宴，等到夜幕降临，才能得一点闲暇，去附近酒肆讨些乐子。

　　她早就打算好了，等到宫宴散了，便邀李渐鸿去游湖，湖光美景，灯影交错，再喝上几杯佳酿，气氛刚好倾诉衷肠。可若多了两个跟屁虫，这事就有点棘手了。

　　到了祭祀地点，早早就有两位宦官在一旁等待，请王嬿去太子妃娘娘下榻的厢房叙话。她的两位姐姐闻讯，赶紧下车跟着，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颇有些狼狈。

　　“呸，平日连个影都不见，今日倒是巴巴跟得紧。”熙月朝后面啐了一口，小声道。

　　王嬿的亲姐姐名唤王玥，与王嬿感情十分深厚，皇墙高筑，即便她这样的名门贵女，依旧难熬，好在太子温柔体贴，对她呵护备至，这才能让她在漫长的深宫岁月中活出一丝甜。

　　“娘娘，昭和郡主来了。”身边侍女来报，王玥欣喜不已，但见王嬿一身华服，妆容精致，明艳昳丽，更是眼里皆是笑意。

　　她兴致勃□□身，刚要迎过去，又见王嬿身后还有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她那继母的两位女儿。

　　“这……”

　　王嬿了然一笑，从容道：“阿姐，嬿儿给阿姐请安。”

　　身后的两位也连忙跟着规规矩矩行礼道：“阿漓（筱云），见过太子妃娘娘。”

　　王玥面上淡然微笑，施施然给众人免了礼，才道：“来得正巧，太子殿下正宴请此次科考的三甲新贵，不若你们去见个礼？”
　　王漓和王筱云听了，两眼放光，欣欣然作乖巧状道：“是。”
　　而王嬿则留下来，并没有去。
　　待她们走远，终于有了姐妹俩独处说话的机会，王嬿笑嘻嘻道感谢道：“多谢阿姐，总算是把她们给甩掉了，你不知道，我方才可愁死了，她们若一直跟着，我就不能……”

　　王玥点了下她额头，问：“不能什么？”
　　王嬿摇摇头，“这是秘密。”
　　“行了吧，不就是想见李家公子么，这事呀，我早就知道了。”
　　为了保护王嬿，王玥在镇国公府还留了些眼线的，知道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王玥扶了扶她头上松落得珠钗，拉她坐到身边，调侃道：“太子宴请的，都是当朝新贵，人中龙凤，你当真不见见？”
　　王嬿跺了跺脚，柳眉微蹙：“阿姐又在说笑了。”
　　“好了，不闹你了，不过，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哪能自己做主呀，这其中，变数太大。”
　　王玥突然泪涌眼眶，握着她的手背，道：“但阿姐定会护着你，让你快乐长安，无忧无虑。”
　　王嬿怔怔道：“阿姐。”
　　她依偎在王玥身边，并偷偷擦了把泪水。她知道，阿姐心里有一个人，只是那人地位不及太子，且皇家的婚约，谁人敢拒，这么些年，阿姐一定很过得很辛苦吧、

　　依依不舍同王玥告别后，王嬿走到僻静处，叫来侍女询问李渐鸿的去向。
　　侍女答道：“回郡主的话，听闻李公子腿脚不便，并未前来。”
　　王嬿顿时蔫了：“没来？？消息确定？”
　　“千真万确。”
　　得，白折腾一番，左右见了阿姐，王嬿想了想，决定打道回府。走在半道上，发现三姑娘王漓和五姑娘王筱云坐在水榭，同一群贵女聊天，阵阵欢声笑语，传到她耳边，尤为刺耳。
　　“你们可不知道，我那妹妹啊，人怪，眼光也怪，不爱才子俊豪，倒独独喜欢穷酸书生，你们说好不好笑？”
　　“谁啊，说来听听。”
　　“就是那李侍郎家的独子，叫什么李，李渐鸿的。模样倒是长得唇红齿白的，只是家世不济。”
　　“有多俊俏？我表姐那里还缺个面首，不若送我表姐那去？就是不知，他服侍人的本事，行不行。”
　　众人笑得花枝乱颤，越说越离谱：“长得好看的书生，一般都不太行，哈哈。”
　　王嬿气得冲到她们面前，拿起桌案上的茶水朝她们浇去，怒骂道：“不要脸，你们真不要脸，渐鸿哥哥文雅持重，才华斐然，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岂荣你们这般亵渎？”
　　那名说送作面首的贵女，被浇成落汤鸡，狼狈不堪，也气恼道：“就说，就说，怎地？昭和郡主，你有什么了不起，敢动到我头上，我跟你拼了！！”
　　说完，冲上来同王嬿撕打起来，场面极其混乱，在场女子吓得连连尖叫，而王嬿也使出毕生力气，抓着那人的头发，就是不放手。
　　“混账，你们这在干什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吼道，王嬿一听声音，顿时吓了一跳，脸色惨白，缓缓转过身。
　　“爹，爹爹。”
　　镇国公王祈受诏紧急入宫，因手下私自放走玄国人质一事，被圣上恨恨批了一顿，而且恐怕此事还有后续，正心思忐忑不安，就看见亲生女儿与人在大庭广众下打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毫无闺秀仪态，简直脸面全失。
　　他怒不可遏，浑身腾起一阵火，眼神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王嬿向来惧怕父亲，这回被他抓了个现行，更是吓得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王祈把她带到了竹林角落，狠狠骂道：“在家胡闹也就罢了，在外也如此放肆，这些年你母亲教导的，都被狗吃么？”
　　“母亲？我哪有母亲？”
　　王嬿知道王祈所指的是她那继母，可这么多年，继母对她的冷待，她不信父亲一点都看不出来，不过是懒得管、怕伤了和气罢了。可她这个做女儿的，就这么无足轻重么？
　　“还敢辩驳？你越发不像话了，自己心胸狭窄，容不得继母，还心生怨怼！看看你的姐姐们。”王祈指着不远处的王漓和王筱云，又道：“个个端庄得体，而你呢？真丢了我们王家的脸，枉你母亲临终对你眷恋不舍，再三嘱咐我要好生教养你。”

　　王嬿泪水涟涟望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竟是他说出口，她沉默不语地哭着，泪水不停地滴落。
　　“让爹爹丢脸了。”
　　哭了一会，她抽泣着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肿的像桃核，却依旧逞强着努力控制着，面无表情擦着脸上源源不绝的泪水，语气冰凉透骨：“女儿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说完，微微福了福，一个人脚步凌乱地转身走了。
　　看着王嬿孤寂纤瘦的背影，王祈瞪着眼，注视良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