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 迹》贵姽

21、那个莫赟真的是我吗

　　星期三的早上，我早早地来到了学校。
　　那次迟到，在教室外面罚站时发生的事，让我一直心有余悸。自那以后，我都是尽量早点到学校，避免再迟到。
　　背着书包低头走进教室里的时候，我感觉没来几个人。走到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我就低头小声地读起来。昨天英语老师说过今天要检查背诵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地多起来，声音有点嘈杂。往常这个时候，读书声应该会盖过同学们进教室时所制造的噪音。可是今天却有点反常，读书声寥寥无几，反而到处都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以及类似于起哄的笑声，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到了教室里的气氛异常。皱着眉头停顿了一下，但是随即就想到这能和我有什么关系，于是继续低头读着英语。
　　没过一会儿，苏珺来了。她几乎是跑到座位上的，还没有坐下，就急匆匆地说：“莫赟，你看看黑板！”
　　我抬起头来先转过去看了看苏珺，她一脸气愤的表情，让我觉得很诧异。再转头看向黑板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黑板的正中间用粉笔写着七个大字：

　　覃 楚 涵 喜 欢 莫 赟

　　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气流迎面袭来，阻断了空气的流动，我一下子觉得有点窒息，心肺都随即涨痛起来。
　　这是谁写的？这是什么意思？
　　呆呆地盯着这几个字，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恍惚了一下，一片混乱。黑板上“莫赟”这两个字指的是谁？是我吗？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这个“莫赟”真的是我吗？这明明只是用粉笔写的两个字而已。和我有关系吗？盯着这两个字看得久了，感觉它们陌生得好像从来不认识。
　　苏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气愤地说：“这是谁写的？瞎写什么呀！莫赟，你别动，我这就擦了去。----哎？覃楚涵来了！”
　　听见苏珺的话，我茫然地向教室门口看去。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我认出了他就是覃楚涵。可是他和黑板上写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吗？这个覃楚涵，是那个覃楚涵吗？我的脑子里非常混乱，支离破碎地，无法连接上任何的片段。
　　覃楚涵应该是没看见黑板上的字，继续向后面走去。走到一半时，发现不对劲，因为大部分的同学都在冲着他别有用心地笑着，有人还看着他指了指黑板。覃楚涵疑惑地站住了，转头看向了黑板，一瞬间他瞪大眼睛愣住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直直地看着覃楚涵。
　　忽然，覃楚涵转过身去，快步走向了讲台，拿起黑板擦，挥舞着他那长长的手臂，两三下就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了。覃楚涵“啪”地一声放下黑板擦，低头走下了讲台时，依然可以看见一张涨红的脸。他快步走向了后面。
　　我收回目光又茫然地看向黑板，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了，干净光亮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样。我的大脑告诉我：可能真的没有过字，刚才只是我出现了幻觉。低下头，我继续读起了英语。
　　一整天，我都显得非常平静，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情。只是在课间时，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随后就把那灼热逼人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偷偷地射向了我。但是在我平静如水的外表面前，那些目光很快就隐于无形。
　　放学的时候，我依然磨蹭到最后才走出教室。和苏珺在学校门口分开后，我默默地沿着墙边向南走着。身边不时走过陌生的同学，欢笑声在耳边掠过，周围一片祥和安宁。此时的我，却猛然感到一整天来紧绷着的防御外壳慢慢地龟裂开来，然后轰然塌落了，露出了不堪一击的本来面目。当失望、悲伤、颓败一起涌上来时，才发现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了。
　　到底那些被称作我的同学的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那么轻易地就制造出来事端，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别人嘲笑非议的目标。他们不会顾及我的感受，只要他们觉得好玩就行。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太残忍了。我答应了郑阳要每天快快乐乐地，可是在这样的一群人面前，我如何才能快乐起来？
　　“莫赟！”快走到小巷尽头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叫我。
　　我站住，抬头向前看去。前面大约两米处的路边树下，覃楚涵正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他那布满阴沉的脸上闪过一抹愧疚。
　　“莫赟，对不起，我......”覃楚涵欲言又止，嘴唇开合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阵凉风吹过，树上枯黄的树叶在我和覃楚涵面前飞舞着飘落。恍惚中，我看到覃楚涵的眼睛里光芒不再，而是一片灰暗。
　　我无力去责怪他什么，说起来他也是被愚弄的那一个。可是此时此刻，我只想离他远远地，就像是陌生人那样。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垂下头，我漠然地向前走去。
　　失魂落魄地走到铁路边时，我特别渴望能看见郑阳。只要看到他那一脸阳光的温和笑容，我就会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爬上斜坡，站在铁轨旁向东看了看，没有穿黄色工作服的人，只有两辆火车静静地停卧在轨道上。又向西边仔细看去，也没有人。他们没来检修轨道吗？也许去别的地方了。我感到刚刚涌起的那一点希望又慢慢地沉下去了。走到水泥平台边上坐下，平台坚硬而冰冷。我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周围寂静阴冷，有人走过时好像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思绪犹如一缕空气，在风的吹动下天马行空地飘来飘去，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它们仿佛已经游离于我的身体之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越飘越远，像个任性贪玩的孩子。
　　飘浮了很久，可能是有点累了。当它们回来时，我像梦醒了一般茫然向四周看看，发现浓浓的暮色已经将我包围，阴冷的空气四处徘徊。铁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我不再指望会遇见郑阳了，就让我所有的苦闷都沉淀在心底吧，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搓搓手捂了捂冻麻的脸颊，站起身来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挡住鼻子和嘴巴。我全身没有一丝暖意，连心也是冰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迈步往南走去。我感到脚步沉重而沮丧，一如在这寒风中的心情。
　　直到走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门旁边停着一辆汽车。疑惑地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莫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家里有客人来了，这让我觉得很奇怪。自从搬到这里以后，从来没有来过任何客人。
　　我打算悄悄地溜进东边小屋里去，因为我最怕见陌生人了。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莫乐站在门口冲着我说：“赟赟，过来一下。”
　　我没有回答，但还是顺从地走过去，跟在莫乐的后面进了客厅。走到沙发前，莫乐转过身来，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站在前面，随后对那个男人说：“这就是赟赟。----赟赟，这是你高叔叔！”
　　那个男人已经站起来了，他似乎很高。我没有抬头看他究竟有多高，只是微微低着头，机械而毫无表情地叫了一声“高叔叔”。
　　“是赟赟呀！”那个男人笑着说。我感觉他在仔细地打量着我，然后就听见他说，“我看赟赟和容荟长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一听到“容荟”这两个字，我猛地抬头看向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微笑而陌生的脸庞，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似乎和莫乐差不多高。我并不在乎他的长相如何，只是诧异他怎么知道“容荟”这个名字的。既然他说我和妈长得很像，那他一定是见过她了。他是在什么时候见的呢？
　　就在我疑惑之时，莫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赟赟，放下书包去吃饭吧，厨房里的菜还热着呢。”
　　我跨出客厅的时候，听见莫乐在招呼那个男人坐下。在我往小屋走的途中，听见他们又聊了起来。进了小屋，我迅速放下书包，摘下帽子解开围巾又赶紧走出来。
　　在离客厅很近的地方站住，我清楚地听见那个男人说：“......容荟真的太不应该了。赟赟都长这么大了，如果她还在，你们一家人多幸福呀！她真不应该那么做......”
　　现在很少有人会提到我妈，我以为她已经被遗忘了。那个男人好像对我妈的事很了解。我站着没动，想听听他们再说些什么。这时莫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幽幽传来，那苦涩而沉重地无奈，让我觉得心痛。
　　稍后，那个男人又说：“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当时我处理得太欠妥当了。如果不是那样，容荟也不会那么年轻就......唉！”
　　“这事不能怪你，容荟外表很柔弱，其实内心却非常地固执。她是那种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怨不得别人。----唉！想想已经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是啊！你也别太执着于过去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之后两个人沉默了，院子里的我也呆呆地站立着。莫乐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谈起我妈的事，对我也是守口如瓶。之前我想问问莫乐的，但是又怕惹得他伤心。我也想知道我妈为什么会那么决绝地就离我们而去了呢？事情的真相，我觉得他们都知道的。
　　“工作怎么样？”隔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又问道。
　　“还是老样子，有时会觉得很无聊。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听到他们聊起了这个，我转身走进了厨房。吃了一点我就吃不下去了，收拾好碗筷走出厨房。听了听客厅里两个人还在聊着，已经不是我感兴趣的内容了，于是就走进小屋，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只写了一会儿，我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根本静不下心来。眼睛看着作业本，精神却已经四处飘散，脑海中只留下一个白衣黑发女人的背影。脑子里太混乱了，我就趴在书桌上想着休息下大脑，然后再看书写作业。可是只过了几分钟我就睡着了，实在是太累了，身心都疲惫之极。
　　直到家门口那里启动汽车的声音响起，我才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然后疲倦地甩了甩沉重的头，揉揉太阳穴，继续写作业。后来听见莫乐洗刷完毕进了客厅，我转头看看闹钟，十点三十九了。
　　我走出去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浓重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上，仿佛压在了心上，让人感觉很沉闷。
　　要下雪了吧。我喜欢下雪，那轻飘飘的雪像蒲公英一样四处飘落，如同一道流动的风景。
　　我只想躺在雪地里，让漫天飞舞的雪将我覆盖，把我融进那片茫茫的白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