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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她棋逢对手(1) 何桑才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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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走过你躁动的青春,大概会让喧嚣的风儿都为他停住。
更何况何桑还上了心,之后无数个春秋,思念像田里野生的藤蔓,一路疯长。
1.
走进那条胡同的时候,何桑恍惚之余还有点怯。
跟三年前比,她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原本的麦色皮肤在伦敦多雾的气候里养得玉白,一身风衣衬得她身量修长。
“妈......” 她离家太久,看到何桑妈就带了哭腔。
何桑妈忙着为她接风洗尘,她觉得对不起这孩子,但是看到她这幅乖巧的样子,心窝里止不住的骄傲。她把何桑的行李收进房里,认真道:“得去看看你慕老师,去打个招呼。”
何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里就被妈妈塞了东西:“这傻孩子愣着干啥,慕老师这几天休假,好像是病了,你当初......也多亏了人家老师帮你。”
何桑没说话了。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里头才有动静,何桑拽着礼品袋的手没由来地收紧。
她朝院里看去,那棵枇杷树倒是长得更高了。
门开了,门后站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穿着一身淡色的家居服,气色不太好。
看到何桑,他明显愣了一下。
“慕老师,我回来了,来看看您。” 何桑露出一个大方地笑,这样的年纪笑起来是最无害的。
慕成锦的眸光动了动,随即笑着让开位置,示意让她进来。
何桑其实不想待太久,但送礼探病只在门口也说不过去,也不忸怩,进去把东西放下后,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局未了的棋。
“慕老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下棋。” 何桑想到了什么,用手摸了摸棋盘上的刻字。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送他的棋盘。
心里没由来的疼,何桑转过身去:“我去一下洗手间。”
看着何桑的背影,慕成锦后知后觉自己手心里竟然沁了汗。他知道她这几天回来,以前小病小恙不轻易告假的人,怕她回来找不到他,干脆窝在家里下棋。
他想着,以前的小姑娘果然还是长大了,也会打扮了。
让他有点落寞的是,她已经不再一口一个“慕成锦”的叫他了,像是故意怄他似的。若是被何桑看穿自己的想法,恐怕又要骂他自作多情了。
慕成锦垂下眼,去厨房忙活起来。
何桑瞪着镜子里红眼的自己,不免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外头这个老男人有什么值得她这样惦记的?她去国外这么久,他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她,她早就应该放下了。
她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慕成锦穿着围裙在做饭。
看了一会儿,何桑叫住他:“慕老师,我就不在您家吃了,我妈叫我早点回去。”
慕成锦没说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解开围裙,走到何桑面前,身子动了动,最后只是说:
“等我一下。”
何桑看着他稍显忙乱的背影,心里像被倒了一杯苦咖啡,酸胀又徒劳。
慕成锦给了她一本相册,说是留个纪念。
翻开之后,里面是何桑十三岁到十七岁的照片,有老式相机洗出的胶片,还有拍立得的小寸,上面的何桑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笑。
校运会,过生日,打雪仗,放烟花,还有很多,都是慕成锦拍的。
他参与了她这段时光,现在把这些照片送给了她。
何桑忍不住哭,在她心里,再也不会有人比慕成锦更混蛋。
2.
与其说慕成锦是何桑家的邻居,倒不如说何桑差不多是被慕成锦带大的。
慕成锦下围棋,之前和何桑她爸一个道场,是道场里最有资质,也是最年轻的棋手。他赢大大小小的比赛,她爸每次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如果她是爸爸,何桑就不会那么高兴。
何桑爸热爱围棋,但是下了十几年棋也只是勉强定了段。虽然很现实,但是有的人死磕半辈子,远比不上某些人大放异彩。
她还没来得及明白,意外总会突然出现。
在她十三岁那年,乌市的桥洞塌了,二十多人遇难,偏偏何桑爸爸就在里面,何桑妈打那时候起精神就出了问题,时不时要住院。
家里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照看何桑妈,家里的孩子就顾不大上了。
何桑好像在一夜之间,什么都离她而去。
她的睡眠开始出现问题,一闭上眼就是那天她和妈妈赶去医院时的场景,满目的白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让她喘不过气,她无助地躲在被子里哭,但是没有人听得见。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桑桑,晚点睡,我教你下棋。” 慕成锦知道她很多天都没睡好觉了,心里也着急,但是小姑娘不能受刺激,也看不了什么医生,他想来想去,在她面前摆了个棋盘。
何桑一看到棋盘,当时就有点红眼。
这是她老爸爱了一辈子的围棋,他可以不抽烟,但是他过日子离不开围棋,以前她贪玩摔了他的棋盘,他气了好几天。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对面这个人,她老爹一看见他就笑,还经常缠着他下棋,他们俩在院子里对弈的时候她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那天晚上,何桑第一手含泪下在了格子里。
慕成锦递纸擦干了小姑娘脸上的眼泪,然后从最基本的棋理讲起,告诉她什么叫眼,什么叫做活,什么叫分先。等到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他才松了口气。
下棋养人心性,每晚慕成锦都踩着点过去教她下棋,快一个月后,何桑终于不失眠了。
何桑渐渐跟慕成锦熟络起来。
以前她只有在慕成锦来她家找何爸爸下棋的时候,站在长辈后面叫他一声“慕老师”,现在都会主动去他家串门了。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发现慕成锦的院子里栽了棵树,看叶子的形状,应该是棵枇杷树。
许是没有长辈的约束,何桑在慕成锦面前渐渐的没大没小起来,整天慕成锦慕成锦叽里呱啦乱叫。慕成锦不计较,反而觉得添了热闹。
原先家里奶奶会过来做饭,但是何桑十有八九会去隔壁蹭慕成锦的饭,老人也就随她去了。
慕成锦下棋不错,做饭也好吃,女孩子十几来岁正在长身体,何桑一个暑假的功夫就蹭高了好大一节,而且身上和脸上都多了不少肉。
慕成锦觉得女孩子胖点没什么不好,但是何桑天天在慕成锦眼皮底下晃悠,突然很想减肥。
何桑觉得自己有点变了,她好像太在意慕成锦这个人了。
他的生活很规律,喜欢穿淡蓝的衬衫,下棋的时候,哪怕是和自己对弈,都一丝不苟,手指骨节分明,落子的手法利落简明,最吸引她的,是眸子里坚定而温柔的光。
当目光投注在某一个人身上时,那他生活的细节就会无处藏身。
跟他用右手下了这么多局棋,何桑才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戴了一枚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