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晨星》汝鄢行歌

2、第二章

　　过了一会儿，艾萨克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起来，表情和煦了许多：“莫林先生，我来找你是想辞职。”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莫林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艾萨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来辞职的，先生。”

　　“你……”

　　“如你所说，先生，我病得很厉害，就算伤口已经在长好了也留下了后遗症，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病得很厉害之类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而言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莫林也愣住了。

　　他是笃定艾萨克不会离开才会这样公开质问他，毕竟他几乎不可能找到比青勒啤酒厂更好的去处——他甚至还是个文盲！

　　好半天莫林才反应过来，愕然问道：“你想好了？东区的工人数不胜数！你要是走了就别想回来了！”

　　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回来……艾萨克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想好了。”

　　“……”莫林眉头紧皱，随即冷笑一声，“随你的便，到时候面包都吃不起的时候别来求我！你妹妹的学费可不便宜！”

　　什么……安娜还在上学？！艾萨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记忆中的“安娜”年纪尚小，今年应该才11岁，在上学是很正常的。

　　不不不，他惊讶的是按照原主的经济情况和抠门程度，竟然会给妹妹报学校？

　　莫林见他没有开腔，还是带着他单独去了结账室。

　　在青勒啤酒厂打工的都是穷苦工人，如艾萨克这般不识字的员工相当多，所以也不可能出具什么正式的解聘合同。来到这里其实就只是为了结算他的工钱，算上他生病之前的一部分，还有原本被压在包工头手中的周薪，对方一共给了他10先令。

　　“数清楚点，我可是全给你了！”

　　艾萨克清点了一番，心知对方肯定克扣了一部分，但没有清楚的账目可以确认，而且他本身也并不是特别在意，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将钱揣进兜里就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莫林出声叫住了他：“之前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好没有？”

　　嗯？

　　艾萨克停下脚步，他完全回忆不起来原主跟这个包工头商量过什么。

　　见他沉默不语，莫林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点谄媚的引诱：“你看看，你还在为了这件事跟我置气！你在我手下做了一年多了，也算有交情，我怎么会害你呢？安娜的情况你最清楚不过，让她上学简直是在浪费金钱，何况你报的还是残障学院，每周1先令——哦，女神再上，简直比魔法师学徒的学费还高！”

　　浪费金钱？残障学院？？？

　　见他还是沉默不语，莫林的脸沉了下来，但还是按捺住脾气：“再说了，你能挣多少钱？你现在还年轻，没什么太大感觉，等你上了年纪，一下雨膝盖就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就知道好歹了！难道你还指望到时候安娜来照顾你吗？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给她更好的归宿……你知道的，库克先生是个大善人！”

　　就在此时，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绅士从门口走了进来：“让我跟他谈。”

　　莫林见状“唰”地站了起来，有些兴奋地搓搓手：“当然、当然！库克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到的？该死，那帮蠢猪完全没有通知我……”说着，他殷勤地迎上前去，还专门用袖子擦了擦板凳和桌面。

　　等把桌椅打扫干净后，莫林扭头，不满地冲着艾萨克大吼：“傻站着做什么！别挡着道！站这儿来，库克先生有话问你！”

　　原来如此……艾萨克想，这就是青勒啤酒厂的老板啊。

　　他没有选择走人，反而很配合地站到一旁；库克先生坐在板凳上架起腿，双手交叉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冷淡而残酷，再加上他五官深邃、脸型瘦削，更衬得他整个人无比阴沉。

　　“艾萨克·彼得斯，”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听说你的妹妹安娜小时候因为鼠疫而烧坏了脑子？”

　　“……”竟然还有这一茬么？被库克这样一说，他倒是迷迷糊糊有了些印象。

　　见艾萨克低头不语，他继续道：“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众所周知，伯利亚城的黑手党都是讲道义的，跟纳亚那帮野蛮人完全不同。如果你始终不肯松口，我也不会强行带走她。”

　　“您到底为什么想要安娜？”

　　库克拉了拉帽檐：“你以为我会把她卖去妓/院？”

　　见艾萨克脸色一变，他勾了勾唇角：“我不会为了买卖一个童/妓花这么多精力，甚至亲自来跟你谈，何况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也不值这个价——我想告诉你的是，彼得斯，你的好运到了。现在你有一个机会，既可以摆脱痴呆的安娜，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还能为她找个很好的归宿。”

　　艾萨克没有反驳，只是问：“什么很好的归宿？”

　　“贵族们总是需要见习女仆的，你妹妹虽然年纪偏大，但也不是不能上……11岁，还是含苞待放的状态，经过良好的教养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女仆。”

　　“哦，先生，是菲茨罗伊家族吗？”莫林流露出艳羡的模样，“这真是天上掉馅儿饼，多么难得的机会，我做梦都不敢想！如果您觉得合适，我甚至可以推荐我的小女儿！”

　　“她不符合要求，”库克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看向了艾萨克，“如果你愿意将安娜交给我，我可以给你50磅，你觉得怎么样？”

　　维恩帝国有一种主币，两种辅币，分别是金镑、先令和便士，换算关系为1磅=20先令=400便士，而艾萨克在青勒啤酒厂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超过12小时，周薪才只有8.5先令，50磅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最起码正常情况下11岁的、相貌平平的东区贫民女孩儿绝对卖不出这个价格，更别说安娜还有智力残障。

　　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艾萨克点点头：“确实是一笔丰厚到仁慈的买卖。”

　　“你同意了？”

　　“不，先生，我拒绝，”他微笑起来，嗓音温和又坚定，“我不打算为了这笔钱出卖我唯一的亲人，金钱买不到亲情，也买不到一个哥哥的良心。”

　　他说完这番话，莫林就浑身一抖，一股莫名的违和感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质问对方是不是最近跟什么来历不明的吟游诗人学了什么奇怪的酸腐诗句。

　　库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交叉的双手：“好吧，彼得斯先生，你对亲情的珍视让我十分动容。很遗憾我们没有达成一致的想法，希望你和安娜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位东区的黑手党、青勒啤酒厂的老板似乎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艾萨克平安离开了酒厂，临走之际还被艾伦等人拖到一旁一通数落：“你疯了吗！我们知道莫林很讨人厌，但不在这里工作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安娜？！”

　　艾萨克有点迷惑：“虽然现在形势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找不到别的工作吧？何况这里的周薪也并不高。”

　　另一个同伴苦笑道：“是有别的工作，但人家要你吗？当初叔叔让你好好读书，你又读不进去，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连账都没法算。离开了啤酒厂又能去哪里？去码头吗？那更辛苦，而且工资更低。”

　　“就算你去了纺织厂，情况也不会变好。有多少纺织厂女工在三四十岁的时候就因为肺炎死去？你还要照顾安娜！她的学费每周1先令，你……你想让她辍学回家吗？”艾伦有些结巴，“虽说我们也觉得那个学校其实没什么用，但你总不能把她单独放在家吧？这太危险了，还是你打算换个普通学校？”

　　“之前你不就是因为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才把她送去玛丽安女士那里去的吗……”

　　……原来如此，艾萨克若有所思，随后不着痕迹地把艾伦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微笑着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并没有鲁莽行事，也不打算让安娜辍学或换学校。”

　　“但——”

　　艾伦还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真的已经想好退路了，总之不用太担心。对了，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提前接安娜放学？我想尽快确认她的情况……”

　　“呃……一般来说这些福利学院都是下午六点放学，之前因为工作忙，你都是七八点才去接她的，现在提前去估计会让玛丽安女士大吃一惊吧……”

　　“我明白了，那我还是六点去接她吧，正好先回去打扫屋子。”

　　“艾萨克……”

　　艾伦等人欲言又止，但见他神色坚定平和，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回去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