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Hollywing

2、期我乎桑中（一）

　　苏潇潇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书包，以确认书和作业都带上了，她把书包拎在手里掂了掂，胳膊差点脱臼。初三的孩子是很难的，尤其这还是初中最后一个假期，各科老师自然不会放弃这么一个机会，即使教育局禁止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补课，但不妨碍学校用卷子埋了他们。
　　算了，还有不到半年，坚持一下吧。苏潇潇穿上长羽绒服，背上书包，推开了母亲递过来的面包，开门跑了出去。
　　巨大的杨树枝干在半空微微抖动着，衬托着周边小楼的破旧和矮小，自苏潇潇记事起它就已经矗立在自家楼下，如天神般直插碧霄，所以她也不知道这树年龄几何，只有苍白的树干上生着一圈圈年轮如眼睛一般注视着一切，无论春秋。
　　今天难得没有刮大风，苏潇潇推出她那辆小绿车，开了锁骑上便走。其实以她家到学校的距离根本没必要骑车，但是步行还是慢了点，能快一点为什么不呢？毕竟，一家人搬回这个老房子的目的也就是让自己上学更近一些嘛。上个世纪的老小区虽说没落，但是其布置倒是别有风味：宽宽的马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砖砌的小楼在风吹雨打中抹去了红色，有了几分古意；有的人家在窗前养着鸽子，空中不时传来鸽子的哨音，如果现在不是冬季，梧桐树上或嫩绿或墨绿的树叶掩映着小卖部蓝色的窗框，爬山虎爬满整面墙，微颤的树影下坐着小猫，孩子们在追跑打闹，一切都是温馨和热闹的。只是在没有雪的冬季，光秃秃的树杈只能带来清冷萧瑟的气息。
　　然而，路旁小卖部笼屉上升起的水汽和穿着校服，跨在自行车上停在路边等着朋友的学生们足可以把这种氛围吹散。苏潇潇骑着车飞快的掠过这一切，把别人的欢声笑语抛到身后，车轮在减速带和不平整的路面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待驶出了小区，她转了个弯，加速蹬了几下便跳下车来，吱——的一声，车停住了。不够烧壶水的功夫，苏潇潇就到了学校，她家几乎可以说就在学校门口。在上个世纪的大型国企内部，这是很正常的布局：医院，学校，住宅都建在一个区域，以方便职工。尽管时代早已变化，但是有些东西依旧顽强地保留着。
　　学校叫101中，很是气派，是全市最早的一批安装了空调，修了橡胶跑道的，宿舍条件也极好，不但有空调还有独立卫浴，这在北方极其难得。作为曾经的子弟学校，它不仅仅有初中，也有高中，国际部，甚至有几所附属小学。所以理论上来讲，一个人可以从小学到高中毕业都在这里度过。教学水平谈不上极好，但是要想考一个像样一点的大学，要么去市一中，要么去本地的衡水分校，要么来101高中部。硬件软件两手抓，愿意挤破头进来的人可不少。很多年轻没编制的老师宁可忍受微薄的工资也要留在这里，无他，孩子可以上附属小学，上了附属小学就能上101初中，只要能进个差不多的班，差不多学学，就能进高中部，进了高中部，一般来说，本科基本上就稳了。苏潇潇一直很庆幸她学习还可以，当年顺利地考了进来，只是她庆幸的原因并不是以上那些福利，或者说，不完全是。
　　此时此刻，她已经锁好了车，随着人流进了大门。大门后是一个小广场，两旁伫立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会很美，小广场尽头的大楼是高中部，苏潇潇总感觉那边好像没人似的，除了上操的时候，里面永远都是静悄悄的，哪怕下课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人影攒动，和她们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考真是泯灭人性啊，苏潇潇想着，向右拐去，走进了初中楼。
　　进了楼道的苏潇潇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大厅徘徊了起来，好像在等什么人。慢慢地，人开始少了，有的班级里开始传来收作业的骚动。苏潇潇有些急了，这要是迟到了可就很尴尬了，这可是第一天上课啊！
　　还好老天开眼，她并没有等太久，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素面朝天的长发女人从通往地下车库的楼道里走了出来，她个子不高，但是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好像要去赶集似的；虽是生的浓眉大眼，但没有老电影主角那种凛然正气，倒是显出几分冷硬甚至是阴戾。有这样一张脸，即使身材矮小，却还是散发出一股不好惹的气息。然而苏潇潇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躲开，而是眼睛一亮，兴奋的大叫了起来：“王老师！早上好！”
　　在苏潇潇开口之前，女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眼睛里的阴霾消失了，眉梢向上挑起，嘴角咧开，那股本地人特有的诙谐铺面而来：“嘿，你这小孩崽子，不赶紧回班去在这儿干嘛呢。”看似责备，实则亲昵，说着便一把拉过苏潇潇的手，向楼梯走去。
　　王老师是她初一初二时候的历史老师，这个女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好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般来讲，她不太管你，但是她要认真起来，那可是比她那张脸可怕多了。即使过去两年了，苏潇潇依旧记得她是怎么把没交作业的倒霉蛋们赶到楼道里做蹲起的，你问为啥不在教室里做？一来教室里有摄像头，二来没交作业的人真的太多了。时间久了，也就没有哪个勇士敢去摸老虎屁股了，因此，“暴君秦王”这个称号就落到她头上了。
　　但是慢慢的，大家也开始发现她的好处，她的课堂妙趣横生，完全不枯燥，氛围也十分的轻松欢快，甚至允许大家随意坐以方便课堂讨论。苏潇潇本身就很喜欢历史，新入中学的她感觉什么都新鲜，这个新老师的风格令她眼前一亮，听的十分入神，不知不觉一节课过去了。那个时候她总是抱怨历史课时太少了，一周才两节。不过苏潇潇真的很走运，初二的时候历史课代表回老家去了，她抓住这个机会主动请缨，顺利补上了这个缺。随着和“秦王”接触的频率变多，苏潇潇发现她完全不是一个“暴君”，而是一个沙雕？比如，当她有一天翻开新发的练习册，看到自己空着的一道选择题旁边写了一句话：“答案在沉睡。”
　　总之，两个人的关系越发的亲近，苏潇潇发现“秦王陛下”长得还很好看？还是那种有点异域感的混血的长相，和泰国明星Mai有几分相似。从此，私底下苏潇潇就以Mai称呼她，Mai也不在意，只要没旁人，便也随她叫。
　　“假期过得怎么样啊？”尽管走得飞快，Mai还是得空和苏潇潇聊了起来。
　　“作业太多了。”苏潇潇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往年只有语数英，后来有了物理，现在不但又加上了化学，连历史政治也添上来了。而且，每门的量都加了好多，这不补课，也没轻省多少啊。”
　　“那肯定的啊。”Mai挑了下眉，好像在抛媚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轻省？等中考完了有的是时间玩。哎对了，你不还得去隔壁省考吗？这学期不过去吗？两个省考试题型和重点都不一样，你得去适应一下吧。”
　　自打升入初三以来，这件事情就一直和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悬在苏潇潇头上，她总是在父母的催促声中逃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尽可能关的死死的。只是老式的门怎么能关的严实呢？最终只能用“我还要学习，再考虑考虑”来搪塞。但是，在开学前一周，母亲最终和她下了最后通牒：四月以前必须转去下都中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赤城的考试重点和我们这不一样，你学习再好也得过去先适应，赤城一中不是那么好考的，咱得尽量往高考，你要理智一点。”
　　大概是注意到了苏潇潇面色不好看，Mai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此时两人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Mai停下来脚步：“我得走了，你赶紧上课去吧。”苏潇潇方才如梦初醒:“哦，好的，我走了啊。”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四月前吗？她最多还能拖一个月，一个月啊，一个月真的太短了啊。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Mai再一次从身后叫住了她，她转过身，看到Mai站在下面的台阶上，脸上透着几分纠结，这种表情很少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呃……潇潇啊。”Mai的双眼盯着楼梯扶手，那感觉好像她是犯了错的学生而苏潇潇是老师一样，“我想说，呃……你和池老师处的还好吗？”
　　苏潇潇暗自叹了口气，别看Mai这个人平时要么大大咧咧要么心狠手辣，但唯有提起她现在的历史老师池春颜的时候会变得拖泥带水唧唧歪歪。初二的期末考试刚刚结束，苏潇潇就知道了Mai将不会和她们一起升高三，为此她狠狠地大哭了一场。为了安抚她。Mai向她保证新老师会很好，她一定会喜欢的。这给苏潇潇带了了几丝希望，但是当她抱着这些希望上了初三的第一节历史课的时候，她彻彻底底地失望了。课堂沉闷无趣，让她这个喜欢历史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而新老师看起来比当初的Mai还不好相处，如果说Mai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冷峻，那池春颜的就是冷漠，半年过去了，苏潇潇就没见她笑过一次，冷冰冰的像个冰人。对于冰人，苏潇潇并没有兴趣去捂热她。虽然她还是历史课代表，但是积极性大大降低，好在池春颜也不是什么严格较真的人，对于苏潇潇的消极怠工，她也未曾追究，而同学们对于曾经的“走狗”转了性也是喜闻乐见。唯一有些不快的就是Mai，不知多少次她都会在她们愉快地聊天时把话题转移到池春颜身上，苏潇潇非常好奇，Mai和池春颜不像有私交的样子，但是她对池春颜的态度实在是有点太过热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了Mai总会被搪塞过去，问池春颜？她才不问呢。
　　“挺好的。”面对着Mai的期待，苏潇潇也只能这样说了。
　　“那就好。”Mai松了口气似的，“行了，赶紧去吧，这回真要打铃了。”
　　苏潇潇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初三年级的新楼层飞快的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