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后传》云夕时

14、安家 燕王妃曾住

　　楚乔回到秀丽山就住进了半山腰的一座面积不太大却有高高围墙的宅子里，这里是当年白笙王妃喜欢住的别院。宅子周围环境清幽，不远就有现成的兵营，秀丽军的一百将士就驻扎在那里，每天轮班守护院子，特别卫队则在他们外围布防。

　　贺箫从来不换班，他就住在宅子的外院里，每天巡视着各处，毫不松懈。
　　这里的杂役们感觉每次出入几乎都会碰到这个英武的年轻统领，他凌厉的眼神时常让他们害怕，明明心里没鬼，却生生联想到些有的没的。

　　平安也非常忙，除了时刻关注楚乔的需要，他还主动照看着厨房、花园等好多杂事，只要和楚乔相关的他都要管管，这里的下人们都背地里叫他“小管家”。

　　楚乔住的小院在宅子的最深处，小院中央有个椭圆的小场子，四周种着满各种耐寒植物，紧挨着小院还有一个大大的暖房，有个专门的阿婶照看，一年四季里面都开着花。

　　院子曾经闲置了几年，但朝廷未曾下令处置，燕洵回来后还派人来关照过，所以当地官员一直保持着它的原貌，也留几个人一直看着，不让花花草草死掉。

　　于是，燕洵决定让楚乔住在这里时，一切都很方便就安排好了。这其实也满足了他的一个愿望，楚乔住进了燕北王妃当初最喜欢的别院，也许预示着她终将成为王妃的接班人。

　　不管楚乔是不是接受这个预设，当地人大多是这么认为的。

　　燕王妃白笙出身南方，在燕北，她最喜欢住在气候相对比较温和的秀丽山。她酷爱养花种草，所以燕北王在秀丽山为她建造一座别院，里面还建了一个大暖房，四季都可以花开不败。

　　白笙温柔热情，非常关心当地百姓。她住在秀丽山的时候，总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发现哪里有困难都会尽量帮助。百姓都爱戴这位王妃，至今还不时有人提起她，为她的逝去不胜唏嘘。

　　如今，白笙唯一幸存的儿子燕洵己经杀回燕北，还带领燕北军大破大魏的讨伐，百姓都替王妃感到欣慰。最近听说，那位能征善战的传奇女将军要来此别院居住，大家纷纷传说，她应当就是燕洵未来的王妃了。

　　楚乔不知道这些，她对住在哪里也并不太在乎。她来秀丽山是为了远离战场、远离燕洵，并为秀丽军找到好的归宿，她自己则只要住得清静些就好。
　　如果让她自己选，她更愿意找个没人的小院住，但她知道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坐落在半山腰的别院院子够严实、地方够偏，既方便秀丽军和特别卫队的保卫，也方便特别卫队的“监视”，所以对双方都是不错的选择。

　　别院现在有几个下人，基本都是当地的农牧民出身，有的是一直留在这里看房子的，有的是临时雇来做杂役的。大家听说“未来王妃”要来，都翘首以盼。

　　贺霄和月七分别后，就带着队伍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倒是比因为养伤走走停停的楚乔先到了秀丽山。
　　他一来就和当地接应的官员交接了别院的管理，紧锣密鼓为楚乔的入住做准备。

　　贺箫对所有的下人进行了筛查，还为他们制定了一套行为守则。没有特别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楚乔住的小院。那里将有专门的秀丽军卫士把守，是宅子中的禁地。

　　楚乔住进小院后就没出过门，让负责保护并监视这里的特别卫队统领秦延非常庆幸。
　　他已经在秀丽山别院周围设置了层层的防卫圈，明的暗的都有，颇费了不少心力。

　　秦延知道殿下对楚乔非同一般，也知道这个楚大人的桀骜不驯。冰湖的事没人敢提，不等于大家都不知情。
　　本来程鸢就是个跋扈的人，手段一向残忍，虽然有很多人因为同样的血海深仇支持他，其他很多理智的燕北将士却并不和他特别亲近。

　　秦延是燕洵的心腹，对冰湖一事不愿多加揣测，只依着燕洵的指示办事。
　　如今燕洵王者风范渐露，手下的人为他马首是瞻，不敢更不愿挑什么事儿。
　　再说，楚乔坚守红川城斩杀大魏皇子的壮举在燕北尽人皆知，如今知道她重伤离开军队，反而有不少人为她担心。

　　楚乔刚来的第一个月，秀丽军和特别卫队都忙得不亦乐乎，立足还未稳就遇到了好多批来滋事的人。
　　撇去看热闹、探消息的不说，就是真刀真枪的刺客就有十几拨。所幸贺箫的队伍过的硬，有几批特别卫队漏了的，也都在宅子外围解决了。
　　虽然刺客不是亡命之徒，就是狡猾的高手，见事不利就溜了，一个活口也没拿到。至少楚乔毫发无损。
　　对此，秦统领还比较满意，由此对贺箫也起了几分敬佩之心——这个秀丽军统领能力一流。
　　秀丽军也许确实名声不好，但见他们对楚乔的忠勇劲儿，任谁也不敢说他们不是过得硬的军人。

　　秀丽山是燕北的风水宝地，自古以来就因为相对气候温和、水草肥美、可耕可牧而著名。
　　这里农牧民混居，山上风光秀丽，还有座古老的神庙。
　　秀丽山下十几里依着秀水河有一座秀丽城，那里虽比不上大魏和大梁的重镇繁华，却因这里的出产丰富、交通便利，成为南北商客聚集的地方，自古就是燕北的商旅重镇。

　　白笙王妃自己不喜欢舞刀弄棒，对燕北的寒冷气候始终不太适应，因此不大入军营。燕北王心疼夫人，愿意她多住住秀丽山，他自己和孩子们则公务繁忙，常来常往。

　　行宫里现在做事的人就都熟悉燕王妃，他们难免拿楚乔和她比较。虽然见楚乔面机会不多，但都悄悄传说，未来的王妃和老王妃一样美，还更英气些，只是好像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过大家都认可她人是一样的好，从来不为难下人。

　　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儿，楚乔不是都不知道，但她提不起精神去关注，就只当不知更好。她如今最喜欢逗留的地方就是那个暖房，每天在里面呆上好长时间，有时看看花，有时打坐练功，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几盆花前冥想。

　　看花房的包婶在这里干了十多年了，她没有家人，每天就是和花花草草为伴。楚乔来了后，她更尽心打理这些花草，还不时观察看楚乔喜欢什么，自己相应的调整一下摆放的布局。

　　包婶很快就发现，未来的王妃和老王妃不同，老王妃是喜欢花欣赏花，姹紫嫣红都爱，而未来的王妃却是个“花痴”，而且只对某几种花情有独钟，比如那几盆“芝兰”就是她的最爱，常常看上几个时辰，饭都忘了吃。

　　转眼一个月过去，楚乔的身体依旧很不好，冰湖的严寒、功力的剧烈损耗严重地伤害了她的身体，加上所受的内伤外伤，她始终无法彻底恢复体力，更不用说恢复寒冰诀内功了。

　　但是，更伤她的还不是这些，最难痊愈的是那份伤心欲绝和心灰意冷。

　　之前她收拾起来的绝望心情，在所有人在秀丽山安顿下来后，再次爆发了。
　　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心里反复回忆着发生的一切的每个细节，好像想明白了就能重来一次，换回宇文玥的性命。

　　他为她深入险地，几乎明知有诈，还是义无反顾。她已经成了他的死穴，再英明睿智，再精明果断，被击中死穴也在所难逃。

　　当初的断龙闸受困、在长安皇城任自己逃走、在大梁闯往生营取药、在红川孤身救护、在冰湖放过秀丽军，桩桩件件哪一个弄不好不是万劫不复，他为她从来都是奋不顾身的。

　　只是她被他的光芒障住了眼睛，觉得他什么都是深思而动，神通广大又资源无尽，什么都有必胜的把握，从来看不到他的无奈、他的脆弱、他的疯狂。也许，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愿看到，不敢去看。

　　上一次他们在神庙里偶遇，他说他已被荆棘刺穿，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怎会不知，他的心早已遍体鳞伤，他对她深深眷恋，但他有家族的期待，大魏的责任，兄弟的情谊、还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更要面对她的一次次的冷漠和决绝。
　　这些必是每天都撕扯着他的心，恐怕比被荆棘刺穿更加难受。她让他杀场相见不必顾念她，他只说他不能。不能，他将如何呢？

　　他太倔强太孤勇，怕是宁愿去死也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所以，冰湖的惨败早早就种下了因。他不怕死的，他甚至早觉得他的命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吧！

　　宇文玥，你这个傻子、疯子！

　　楚乔每想到这里，就觉得肝胆俱裂，无法呼吸。她答应他会好好活下去，可活着太苦太痛了，好好活更是无比艰难。

　　楚乔在反复冥想中试图看清自己的心，她的心装满了生存、不平、斗争、责任，还有很多东西，有些是义有些是情，有些是模糊一片。

　　但有一个角落始终都是留给他的，那里有他冷淡的关心、冷峻的教导、沉沉的信任、默默的守望，还有那高俊的身影、修长冰冷的手、他的眉、他的眼，和他的那个……吻。

　　她曾用层层理智的枷锁封闭这个角落，可它一直在膨胀，直到冰湖离别那一日，它爆裂开来，占据了她整个人，如今它已支离破碎、鲜血淋淋，她要如何安放它才能好好活下去？

　　如果她早一日离开燕北会如何？他和她是敌对阵营的大将，如何能在一起？
　　如果他和她远走高飞？他的家他的国，他如何割舍？她的信仰她的牵挂她如何放下？
　　如果他们不在燕北相遇，没有程鸢的诡计，他们会如何？
　　议和终究渺茫，大魏能忍燕洵，燕洵也绝不会放弃报仇，沙场相见在所难免。
　　沙场相见会如何？
　　…………

　　这样的宿命实在太残忍。他们都是命运里的棋子，被推着走向注定的终点。

　　宇文玥，你想休息是吗？你说看着我走下去，可我这颗棋子现在也实在没力气了！

　　看着楚乔恢复缓慢，平安非常着急，他每天换着花儿为楚乔配好吃的饭菜，还再次启用他的讲故事大法。他的故事大多是从杂役那里听来的当地的事儿，他希望楚乔能分分心，慢慢快乐起来。

　　楚乔见平安那么努力的模样，常觉得不忍心打断他，就由着他讲。其实大多她都没听进去，只有一个故事深深打动了她。

　　故事是讲当地一个贫户十八九岁的女儿，模样好还非常能干，本来是好多乡里人家理想的媳妇，可是她孝顺倔强，作为独女，为了照顾一双老来得女身体不好的父母，硬是不肯嫁人。
　　近期时疫流行父母双亡，她家贫，为厚葬父母，愿自寻人家婚配，但提出了条件不做妾、不为奴。当地一商户的公子哥儿想买她为奴，她不从，竟想强抢于她，那女儿居然用藏身的剪刀扎伤了那个公子哥儿，逃进官府自请发落。

　　楚乔不知哪根神经被这个和自己同龄姑娘的故事激发，一刻没犹豫就带着贺箫和平安下山到官府去救人。
　　秦统领自然也尾随而至，当地的官长惊恐应对，忙不迭判公子哥儿咎由自取，梅香无罪，并收下楚乔带来的银子，应承替梅香处理后面的事情，就将女孩放了交给楚乔。
　　女孩儿名唤梅香，一身秀美泠冽之气，真如秀丽山中的寒梅。她一见楚乔就非常投缘，坚持要求留下来，愿为侍女，永伴楚乔左右。楚乔也喜欢她，知她无处安身，爽快答应带她回去。

　　从此之后，楚乔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梅香天生有一种温暖人心的气质，她搬进了楚乔的小院，每天照顾楚乔的起居，比平安的照顾不知还要周到多少。她人非常能干，又爽利、亲切，大家都非常愿意亲近她。
　　贺霄开始不大放心，怕梅香有问题，会不利楚乔，所以亲自跑去梅香家把乡里乡亲问了个遍。

　　楚乔却没来由地信任梅香，看着她的眼睛就觉得她可以信赖。

　　没过多久，楚乔就发现梅香已经成了她难以离开的依靠，尤其是当她夜不能寐时，梅香常常出现在她的床前，有时为她点起安神香，有时为她按摩发疼的头，有时就拉着她的手说说秀丽山的闲话，讲讲神庙讲讲传说，楚乔总能在她的陪伴中沉沉睡去。

　　慢慢地，楚乔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梅香就是亲密的姐妹，平安是个体贴又活泼的弟弟，贺箫是遮风挡雨的兄长，秀丽军的将士们是亲朋好友，也是忠诚的卫士。秀丽山的那些关心她祝福她的淳朴农牧民就是她的父老乡亲。

　　自冰湖之战以后，消失不见的笑意又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楚乔的脸上。
　　她起初是为了不让“亲人们”担心她，强作欢颜，可笑多了，慢慢就带出了真心。
　　她衷心感动，有这样好的亲人，是她的福分。
　　她的身体恢复渐渐快了起来，人也看着精神了很多。

　　只是，每到长夜，她依旧不时从梦中惊醒，梦中的宇文玥已经不再血满衣衫，他常常白衣墨发遥遥的望着自己，满眼平静，不动也不说话 。
　　她想喊住他，可他仿佛听不见，一转眼轻飘飘转身而去。
　　她常常伸着手叫着他的名字醒来，汗湿了衣裳。

　　每到此时，她会从床头摘下悬挂的破月剑，把它抱在怀里，仿佛那样她就抓住了他的衣襟。

　　冰湖那一夜的一切楚乔已经不知反复想过多少遍，她心里的痛早已经到了极致，然而痛彻心肺以后还是忍不住再想下去，想着想着居然就多了一些线索、一些假设，慢慢生出了一丝希望。

　　也许，宇文玥真的没有死。那日蒙枫绑起自己，带着他的“遗体”一起走，实际是给燕北看的，是为了她能安全回燕北。他的“遗体”可能是假的，是给燕洵的定心丸。

　　但是，他伤的那么重，留在冰湖只有死路一条。蒙枫怎么会答应呢？

　　除非，另有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救他离开冰湖，还有名医圣手为他治伤 ……

　　楚乔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救宇文玥可能的方案，但她越想越害怕。离开冰湖不被发现的路径只有翻越高崖，走进荒野，那里根本没有路，杳无人烟。
　　在那种情况下，救一个重伤之人，需要马上有名医在侧，还要有人在冰天雪地里翻山越岭火速护送他到合适的地方养伤，他那时是不能撑太久的。这一切，除非事先周密安排，是没有可能实现的。

　　楚乔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宇文家再神通广大一些，把这一切都想到，都做到。毕竟，宇文玥是宇文家的骄傲，是宇文灼的希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可是宇文灼如何能预知这一切呢？
　　............

　　楚乔的心还陷在冰湖。
　　但，她知道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从今以后，她都只当他还活着，不管在多远的地方，不管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

　　冥冥中，一直被她忽视的发自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
　　好好活下去，为了他的期望，为了值得守护的人，为了未竟的理想，重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