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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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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级组组长老何最近又多了一块心病。就是刚调来坐在他斜对面任教一年的唐可。
老何就是传说中育人无数的安仁小学的金牌教师何世杰。所谓育人无数,说的不光是他的学生,还有老师。尤其是新任教不久的年轻人,无不在刚调来的时候就被他来过一次甚至多次下马威。
他看这个新来的小唐,尤其的不顺眼。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老何胳肢窝里夹着个公文包来到办公室。瞅见一大早整个办公室的女教师乱哄哄的聚在一处,心中大为不爽。扯着嗓子说教了几句几个女老师一哄而散,露出一个年轻标志的小伙子站在原处笑的灿烂,见到他一步跨上前去伸出右手,因为老何身材高大,小伙子面对一米八几的个头的老何仰着脸笑道:“您就是何老师吧?久仰久仰,我是新来的六年级科学老师唐可,请多指教。”
嘴还挺滑。老何在心里啐了一声,他最看不惯这样的小面瓜,原因说起来窝囊,是教导主任和副组长一起灌了他几次酒才挖出来的真言,几个经他手的文质彬彬的实习生就这么给他不明不白的当了炮灰,两人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总之,那次老何醉醺醺的趴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这事情的始末真相,他老婆就中意这类型。
教导主任和副组长闻言,抹了一把辛酸的同情泪。早知不该勾起他的伤心事儿。
旁人听这像是充满醋味儿的痴情中年男儿的酒后真言,其实老何痛据说其实另有所在。总而言之种种原因撮合在一起造成了老何对这位新人的印象极为不好。小唐一只白皙稚嫩无知的手还伸在半空,老何一只无情无形的巴掌已经挥了过去。
“上班时间不准喧哗,你们是老师,聚在一起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怎么给学生做好榜样?”说罢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教案,点了一只烟。
“下马威第一招……可怜了小帅哥……”旁边几个女老师唏嘘着窃窃私语,被老何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几位识趣的各就各位。小唐倒也无所谓,笑了笑把手缩了回来放进裤兜,回头坐在了老何对面的桌前,继续整理东西。
老何吐了一口烟圈,瞅了一眼对面忙活着的小唐。心想去年也有一个年龄学历相貌类似的后辈,他试着从大脑里收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最后他得出的结果是这个面瓜甲和之前的面瓜乙丙丁之类的结局相似,一个学期不到就掉着眼泪跑了。
年轻人就要经得起磨砺。对着后辈老何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他看着眼前不经意微笑着的青年,捻灭了烟头心想,是个硬瓜。
开学不久老何就发现这个年轻的后生是在可畏。这个认识随着时间的推进愈来愈深刻在他的脑髓之中。
首先他发现自己少了往年对着后辈那么多的暴跳如雷,弄得他都感到有些莫名的空虚。再加上不能经常看到被训斥的梨花带泪的脸不能满足他的某些奇怪欲望这便是办公室女老师们的午餐闲话八卦之一了。
小唐平仗着自己知识扎实丰富,以及年龄与学生相近的优势,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周试的成绩让老何啧啧称奇。老何拍拍他的肩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搔搔头说:“呃……干得挺好!”
唐可倒是笑得满面阳光理所应当,抬头看着老何,露出两颗调皮的虎牙大声地说:“都是何老师调教得好!”
老何感到耳根一阵嘈杂,女老师们顺势展开了小规模的研讨会,从第一个女老师的第一声压低的尖叫开始。
老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语病。自己似乎也没说什么特殊的话。这骚动起因不明,至少他想不明白。
最后他把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太少夸人了,是应该检讨改正一下,而不至于一句鼓励的话都说得那么僵硬。
老何是个实打实的人,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办公室的大伙说了。小唐听了笑着说:“好啊,我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
正在喝水的张老师听罢,一口水盆在显示屏上,顾不得擦竖起耳朵继续听。
可惜人家没了下文,老何站在原地想着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当你不能明白年轻人们说的是什么,为什么有这样的反映的时候。唐可捂着嘴笑弯了眼:“何老师真可爱。”
老何下意识的摸了摸脸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感觉心里一阵乱套。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看这小子不顺眼,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无处宣泄,他就只能挑唐可的骨头,
类似于在学生面前拿他做反面教材什么的。
很多人说老何是个难伺候的挑刺的人,像是个恶婆婆对待新媳妇。这么说的多半是新来的女老师。小唐倒是没讲过这类话,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尤其是讲到何老师的时候更是笑得灿烂。比如天气渐冷,唐可穿了两件绒线衫还是搓手跺脚的念叨着冻死人;老何除了夏季之外都是一件衬衫一件外套的打扮。老何拿他做例子说现在的年轻人个个像温室的花朵需要加强锻炼强健体魄的同时磨砺自己的意志云云。他没指名道姓孩子们也想到是谁,因为这是老何的习惯做法,不知有多少年轻气盛的晚辈被他这招弄得有苦难言。唐可说:“何老师精力强盛,我们年轻人比不上他,要向他好好学习!”
说的一套一套的。老何暗地里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感觉反倒自己成了背后说人的长舌妇,讨了个没趣。
老何教五年级4个班级的科学课,算是副科,但偶尔也会测试一下,做个专题什么的。这学期正好又赶上区教育局开研讨会,等到当天4点半学生们放学走光,老何才开着自家的桑塔纳回了学校。
他走进空无一人办公室,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和试卷,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上馆子吃不了可以兜着走,改卷子批不完想兜走也难。整整四个班级一百来号学生。老何叹了口气,给老婆发了条短信,坐下打开台灯,盘算着家里那位是不是又在揣测短信的真伪。
果不其然,老何在十分钟之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哼,真找上门来了,这老太婆。老何心中暗想,头也没抬得说:“老婆你这么晚还出门我可担心啊,我不是给你发了短信你……”
老何感觉不对,抬头对上黑暗中一双透彻清秀的眉眼,一脸不同往日的诧异。而后又转为寻常的笑颜:“何老师啊,这么晚还不回家?”
老何看着唐可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自己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有时候老何觉得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眼前这个小自己一轮的人游刃有余的样子,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的笨拙呆愣。
“啊……我把你当成……嘿……哈哈……见笑,见笑,哎,唐老师这么晚来学校干吗?”该不会是忘了作业没改吧?老何幸灾乐祸的把第二句吞了下去,看着眼前的人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张卷子批了起来。
老何有点想不通了,但是很快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哎,唐老师这是干吗呢,这是我的分内工作嘛!你快回家去,啊,家里人着急着呢吧?”
小唐笑了笑,说:“家里人着急的是何老师,还不如快点完成早点儿回家!”
老何还是感觉过意不去:“可……”
对面的人掏出了塑料袋里的外卖汉堡递给他,说:“别觉得不好意思啦,我每天晚上都回来看会儿书什么的。今天就让我顺便帮帮忙吧。”老何皱了皱眉接过来,不知道该说对方是准备充分还是这借口找的实在不怎么样。
卷子批的差不多的时候, 唐可说:“何老师跟太太关系挺好的呀……”
老何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声来,道:“她?她巴不得抓到什么把柄理由跟老子离呢。”
小唐有点惊讶,老何从他的桌上拿过他正在改的最后一份卷子,几下批完。扔下笔,吸了口烟,说:“反正完事儿了,一起出去和一杯不?”
唐可点点头,穿上外套随着老何走出学校大门。
学校对面晚上有一个大排挡的小摊,老何要了两瓶啤酒一碗麻辣烫几个小菜,和小唐在一张桌前坐定。
唐可哪受得起这样的冻,不一会儿就开始跺脚搓手呵气,麻辣烫上了桌老何一把推到小唐面前,说:“这是给你点的,喝了暖身子。”
唐可看着老何愣了愣,然后一双眼月牙般的弯了。解开裹在嘴上的围巾,抿了一大口香浓辛辣的汤汁。唐可感觉浑身充盈了大鼓的暖流,几乎要冲破瞳膜,流溢出来。
老何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抿了一口。
“我和老婆不合有些日子了。”
唐可从大大的碗沿露出一双眼睛,看见眼前的男人自嘲的勾起一边的嘴角。
那天晚上老何记得自己不断的叫酒,想说的话,没说过的话一股脑得向这个眼前才刚刚闯入他世界两个多月的小子倾吐出来,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但这种畅快维持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被一种强烈的冲击感弄得荡然无存了。